忠實記述維勒先生的外出,因而描寫他被邀請參加的夜會;並且說到他如何受匹克威克先生之託,去辦一件微妙而重要的差使
「維勒先生,」克萊多克太太說,就是在那變故多端的當天早上,「這兒有你一封信。」
「那應該很古怪哪,」山姆說,「恐怕是出了什麼事情羅,因為我記不起我的熟人中間有人會給我寫信的。」
「也許是發生了什麼重要的事情吧,」克萊多克太太說。
「一定是什麼非常重要的事,所以我的朋友中間才會寫出一封信來,」山姆答,遲疑地搖搖頭:「簡直就是天翻地覆,就像那青年人發病的時候說的羅。這信不會是老頭子寄來的,」山姆說,看著信封上寫的姓名地址。「他經常寫的印刷體,因為他是從賣票房的大布告開始學寫字的。這封信到底是從哪裡寄來的,這真是件很反常的事。」
山姆說了這話,像許多人在弄不清寄信人是誰的時候常做的那樣,看看封緘,又看看正面,又看看反面,又看看側面,又看看姓名地址;然後,作為最後的確定,不妨也看看裡面,也許可以有所發現。
「是用金邊信紙寫的,」山姆拆開信的時候說,「拿青銅色的蠟用大門鑰匙的頭封的口。現在且看看吧。」維勒先生於是帶著非常嚴肅的臉色讀之如下:
巴斯的僕人們的一部分優秀分子對維勒先生表達他們的敬意,並且請他光臨今天晚上的友誼的晏會[注],桌上有一隻煮羊腿和其他普通的配菜。晏會就席時間為九點半正。
包著這請帖的一張紙條上面寫著——
約翰-史毛卡先生,就是幾天之前很榮幸和維勒先生在他們大家熟識的班頓先生家裡見過面的那位紳士,現在給維勒先生奉上這份請帖。假使維勒先生可以在九點鐘去看約翰-史毛卡先生,他就可以和維勒先生同去,以便加以介紹。
(簽名)約翰-史毛卡。
信封上寫的是寄到匹克威克先生家,給××維勒老爺;左角上用了一對括號,裡面寫了「連達」[注]兩個字,是給送信人的提幣。
「唔,」山姆說,「這可是不是有點兒太帶勁了。我倒從來沒有聽說過一隻煮羊腿就叫做宴會。我不懂他們把紅燒的又叫做什麼了。」
雖然如此,山姆並不利用時間來仔細想這個問題,徑自走到匹克威克先生面前,要求允許他晚上出去。請假順利批准。得到許可以後,山姆-維勒在約定的時間之前,就帶了大門鑰匙逍逍遙遙地大步向女王廣場走去;他一走到那裡,就高興地看見約翰-史毛卡先生在前面不遠的地方站著,把他的撒上粉的頭倚在一根路燈柱子上,用一根琥珀菸嘴抽著雪茄。
「你好嗎,維勒先生?」約翰-史毛卡先生說,一隻手優雅地揮一揮帽子,同時用祥和的態度把另外一隻輕輕地揮動著。「你好嗎,先生?」
「唉,應該說是復元了,」山姆答。「你自己感覺怎麼樣呀,我的好朋友?」
「不過一般罷了,」約翰-史毛卡先生說。
「啊,你工作得太辛苦了,」山姆說。「我怕你太辛苦;那不行啊,你知道;你決不能放縱你那種頑強的氣魄呀。」
「那倒沒什麼,維勒先生,」約翰-史毛卡先生答,「還有劣質酒的作用大;恐怕我從前實在是太放蕩了。」
「啊,那就是了,是嗎?」山姆說:「那是不太好的毛病呵。」
「可是,那種引誘,你知道的,維勒先生,」約翰-史毛卡先生說。
「唉,可不是嘛,」山姆說。
「跳進社會的漩渦裡了,你明白的,維勒先生,」約翰-史毛卡先生說,嘆一口氣。
「實在太可怕!」山姆答。
「不過總是這樣的,」約翰-史毛卡先生說:「假如你的命運要你過社會生活,具有社會地位,那末,別人能夠掙脫的誘惑,你對它們卻只有服從的份兒。」
「恰恰和我的舅舅走上出風頭的路的時候說的一模一樣羅,」山姆說,「而這位老紳士是非常對的,因為他不到三個月的時間就喝酒喝得送了命。」
約翰-史毛卡先生聽見把他和一位已故的紳士之間劃上了等號,表露出非常氣憤的模樣;但是山姆的臉上是一種不動聲色的鎮靜的態度,他就變換了心思,臉色重新和善起來。
「也許我們還是去的好,」史毛卡先生說,看了看藏在很深的表袋底裡的一隻銅表;用一根黑色的鏈子把那隻表提到袋口上來,帶子另外一頭繫了一個銅鑰匙。
「大概是,」山姆答,「否則他們吃喝過多,那就壞了事啦。」
「你喝過泉水沒有,維勒先生?」他們一同向大街走去的時候,他的同伴問。
「喝過一次,」山姆答。
「你感覺怎麼樣,先生?」
「我覺得是心裡特別地不舒服,」山姆答。
「啊,」約翰-史毛卡先生說,「你大概是不歡喜冷熱礦的味道吧?」
「我不太明白那玩藝兒,」山姆說。「我覺得它們有很強烈的、熱熨斗的味道。」
「那就是冷熱礦呀,維勒先生,」約翰-史毛卡先生鄙夷地說。
「得,假如是的,那也不過是一個非常沒有意義的字眼,」山姆說。「大概是的吧,不過我是對於化學不太懂,所以不能說什麼羅。」說到這裡,山姆-維勒開始吹起口哨來,使約翰-史毛卡先生大為驚奇。
「對不起,維勒先生,」約翰-史毛卡先生說,被那種極其不文雅的聲音弄得痛苦不堪了。「你挽著我的胳臂好不好?」
「謝謝你,你是非常好,但是我不想奪去了你的手臂,」山姆回答說。「‘我倒是歡喜把我的手放進口袋裡,假使那對於你是一樣的話。」山姆說了這話就繼續起來,並且口哨吹得比先前更響亮得多了。
「這裡走,」他的新朋友說,當他們走進一條小街道的時候,他顯然放心得多了:「馬上就到了。」
「是嗎?」山姆說,完全不因為宣佈接近巴斯的優秀僕役們而有所動心。
「是的,」約翰-史毛卡先生說,「不要慌張呵,維勒先生。」
「啊,不會,」山姆說。
「到那時你會看到一些非常漂亮的制服了,維勒先生,」約翰-史毛卡先生繼續說:「大概你會覺得有幾位紳士在開始有點兒傲慢,不過不久他們就會好轉過來的。」
「那他們可實在太好了,」山姆答。
「你知道,」約翰-史毛卡先生接著說,帶著崇高的保護者的神氣:「你知道,因為你是一個陌生人,所以或者他們在開始會對你有點放肆。」
「不過,他們總不會很殘忍吧,是嗎?」山姆問。
「不會,不會,」約翰-史毛卡先生答,掏出那隻狐狸頭的鼻菸壺,擺出一副紳士氣度吸了一撮鼻菸。「我們中間有幾個可笑的傢伙,他們要常說笑話的,你知道;不過你決不要過慮,決不要介意。」
「我努力領教他們的好招式吧,」山姆答。
「那很好,」約翰-史毛卡先生說,收起狐狸的頭的鼻菸壺,昂起他自己的頭:「我幫你。」
這時他們已經走到一個小小的蔬菜水果鋪子門前,約翰-史毛卡先生就先走進去,山姆跟在後面,他一落到他背後,就又故態復萌,咧開嘴巴做了一大堆最露骨、最純粹的鬼臉,還有其他的表情,顯出他正處在一種內心很愉快的、可妒羨的狀態之中。
穿過蔬菜水果鋪子,在它後面的一條小過道里的架子上放下了帽子,他們走進一個小小的客堂;整個富麗堂皇的場面就映進了維勒先生的眼簾。
兩張桌子合拼在一起放在客堂中間,上面鋪了年齡不同、洗滌的日期也不同的三四塊檯布,儘管這樣,但仍然整理得像是一塊整的。這上面放了六客或者八客刀叉。刀子的柄有些是綠的,有些是紅的,還有些是黃的;而所有的叉都是黑色的,所以合起來,顏色非常耀眼。和客人數目相同的盤子放在火爐圍欄後面烘乾,客人們自己是在它前面烘著:其中為首的最重要的一位,好像是那個胖胖的紳士,穿了有長尾巴的鮮明的深紅色上衣,鮮紅色的短褲,戴了一頂翻邊帽子,他背靠著火爐站著,顯然是剛進來的,因為除了頭上還留有翻邊帽子之外,手裡還拿著一根長長的手杖,那是他這行職業的紳士們習慣於斜舉在馬車頂上的。
「史毛卡,我的朋友——你的手指,」戴翻邊帽子的紳士說。
史毛卡先生把他右手小指的第一個關節和戴翻邊帽子的紳士的那個小指關節扣了起來,並且說看見他身體這樣好覺得心都陶醉了。
「唔,他們對我說我的氣色非常好,」戴翻邊帽子的人說,「而那可真是怪事哪。我在過去兩個星期裡每天都要跟著我們的老太婆兩個鐘頭;假如經常看她把那件該死的薰香草色舊袍子後身的鉤子鉤住的那樣,還不能夠使任何人消沉得活不下去的話,那就不發我三個月的薪水。」
聽了這話,在場的優秀分子們都開懷地大笑起來;一位穿著鑲花邊的黃色背心的紳士,對身邊一位穿綠色滾邊短褲的低聲說,塔克爾今天晚上非常高興。
「順便說一聲,」塔克爾先生說,「史毛卡,我的孩子,你——」其餘的話都用耳語聲傳進約翰-史毛卡先生的耳朵裡了。
「啊呀,我倒全忘記了,」約翰-史毛卡先生說。「紳士們,這位是我的朋友維勒先生。」
「對不起,我擋著你烤不著火了,維勒,」塔克爾先生說,隨隨便便點一點頭。「我想你還是不冷吧,維勒。」
「一點也不覺得,火神爺[注],」山姆答。「你站在對面還覺得冷,一定是個非常怕冷的人了。他們即使把你放在休息室裡的火爐圍欄後面,倒可以給你省下些煤。」
這個反駁好像隱射塔克爾先生的大紅色的僕服,所以那位紳士顯出威嚴的樣子有幾秒鐘之久,隨後離開火爐,露出苦笑,說那倒不壞。
「多謝你的讚美,先生、」山姆答。「我們要逐步地搞,過會兒我們再來一個更好的。」
這時,談話被打斷了,因為來了一位穿橘黃色絲絨褲子的紳士,還跟著一位穿紫色號衣露出一大截襪子的紳士。新來的受到歡迎之後,塔克爾先生就採取了大家通過的用晚飯的提議。
賣鮮貨的和他的妻子於是把那滾熱的煮羊腿放在桌上,還有刺山柑醬、蘿蔔和馬鈴薯。塔克爾先生坐在主席位置。桌子的另外一頭是穿橘黃色絲絨褲子的紳士。賣鮮貨的戴上一雙軟皮手套以便遞送碟子,站在塔克爾先生背後。
「哈里斯,」塔克爾先生用命令說。
「先生。」賣鮮貨的說。
「你戴了手套嗎?」
「戴了,先生。」
「那末把蓋子揭開。」
「是,先生。」
賣鮮貨的用極卑恭的照著命令做了,並且殷勤地給塔克爾先生遞上切肉刀;遞刀的時候,他突然打了個阿欠。
「你這是什麼意思,先生?」塔克爾先生生氣的說。
「請你原諒,先生,」賣鮮貨的回答說,「我不是故意的,先生;我昨天夜裡睡得太晚,先生。」
「我告訴你是怎樣的人吧,哈里斯,」塔克爾先生帶著含有深意的神氣說,「你是個粗魯的野獸。」
「我希望,紳士們,」哈里斯說。「希望不要對我嚴格要求,我真是非常感激你們,紳士們,因為承蒙大家的照顧,有什麼附帶的幫助的工作你們總推薦我,我非常感激的。我希望,紳士們,我能使你們滿意。」
「你不行,先生,」塔克爾先生說。「差得太遠,先生。」
「大家認為你是個不賣力的流氓,」穿橘黃色絲絨褲的紳士說。
「一個下流的賊,」穿綠花邊短褲的紳士接著說。
「一個不可教的蝦溜(下流)坯子,」穿紫色號衣的紳士說。
這些混名賜給他的時候——那是最小的暴戾行為的表現——賣鮮貨的只是低聲下氣地鞠躬;每人都說了一些表示自己的話之後,塔克爾先生開始割切羊腿分饗眾人。
這一晚的重要大事一開始,房門就突然被推開,出現了一位紳士,他穿著淺藍色綴著鉛鈕子的號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