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違反規則,」塔克爾先生說。「太遲了,太遲了。」
「不,不;實在沒有辦法可,」穿藍色號衣的紳士說。「我請大家注意——是對女人獻殷勤的事情——戲院裡的約會。」
「啊,當真,」穿橘黃色絲絨褲子的紳士說。
「是呀;真的,用名譽擔保,」穿藍色號衣的人說。「我答應了在十點半去接我們的最小的女兒,她是一個多麼難得的呱呱叫的女孩子,所以我真不忍心叫她失望。我對於在座的諸位並沒有得罪的意思呵。但是,一個女人,先生——一個女人,先生,你是拗不過的。」
「我開始懷疑這裡面有什麼花樣了,」新來的人在山姆旁邊坐下之後,塔克爾說。「我注意過一兩次,她上下馬車的時候沉甸甸地倚在你的肩膀上。」
「啊,真是的,真的,塔克爾,你不能這麼說呀,」穿藍色外衣的人說。「這話是不公平的。我似乎對一兩個朋友說過她是非常神聖而高尚的,她沒有什麼顯著的原因拒絕過一兩個人的求婚,不過——不,不,不,真是的,塔克爾——而且當著陌生人的面呀——那是不對的——你不能這麼說。說不得,我的好朋友,說不得!」於是那穿藍色外衣的傢伙拉拉領帶,理理頭髮,故意點點頭和皺皺眉,好像還有東西藏著,如果他高興他就可以說出來,只是為了體面而抑制著不說。
那穿藍色衣服的人是一個淡色頭髮的、剛強的、不拘形式的僕役,有一種高傲的神氣和一張鹵莽的面孔,他一開始就引起維勒先生的特別注意;當他這樣地談論了一番之後,山姆就更想和他結識了,所以他立刻用他所特有的一貫獨立的作風和他交談起來。
「祝你健康,先生,」山姆說,「我很歡喜你所說的話,我覺得那是非常可愛的。」
穿藍色衣服的人聽了這話微微一笑,彷彿他聽慣了這些恭維話;但他同時也對山姆讚許地看著,說他希望和他相互認識,因為,好像一點也不用他恭維,他似乎就具有很可愛的人的素質——正是個很中他的意的人。
「你很客氣,先生,」山姆說。「你是多麼幸運的傢伙呀!」
「你說的是什麼呢?」穿藍色衣服的紳士問。
「那個小姐呵,」山姆答。「她心裡清楚,她。啊,我知道嘛。」維勒先生閱了一隻眼睛,連連地搖著頭,那是一種使藍色衣服的紳士的虛榮心大為滿足的樣子。
「恐怕你這人是一個大滑頭呵,維勒先生,」那人說。
「不,不,」山姆說。「我把這奉送給你。比起我來,那更是你的道道兒呵,就好象瘋牛走進衚衕的時候在花園圍牆裡面的一位紳士對牆外面的人說的羅。」
「得,得,維勒先生,」穿藍衣服的紳士說,「我想她是看見過我的風度的,維勒先生。」
「我相信那是她擺脫不了的羅,」山姆說。
「你現在有沒有這樣的小小的故意呀,先生?」穿藍衣服的受寵若驚的紳士問,從背心口袋裡掏出一根牙籤來。
「未必,」山姆說。「我那裡是沒有什麼女兒,不然的話,當然我就會弄上一個了。雖然如此,我倒不認為我會跟侯爵夫人以下的人去搞什麼關係。我也許會接受一個沒有爵位卻有一大筆財產的年輕女人,假如她拼命愛我的話;別人談不上。」
「當然談不上,維勒先生,」穿藍衣服的紳士說,「人是難不倒的,你知道;我們知道,維勒先生,——我們,懂得人情世故的人——曉得一身好制服遲早總會對女人發生作用的。事實上,你我之間不妨說,這種職業所以值得做,也不過是為了這樣東西阿。」
「正是呀,」山姆說。「是那樣的,當然羅。」
這種推心置腹的對話進行到這裡的時候,杯子已經在各人面前擺好了,各位紳士就在酒店沒有關門之前叫了自己最歡喜的飲料。在座的人們之中最愛打扮的兩位——穿藍色的和穿橘黃色的兩位——要了「冷果汁水」,但是對於其它的人,摻了水的杜松子酒似乎是最可口的飲料。山姆稱那賣鮮貨的叫做「忘命的惡棍」,他要了一大碗五味酒——這兩件事似乎使他在那些優秀分子們的心目中大大提高了身價。
「紳士們,」穿藍色衣服的人用十足的花花公子派頭說,「我把女士們給你們;來吧。」
「聽呀,聽呀!」山姆說。「是年輕的太太們呀。」
這時發出「秩序」的大叫聲,約翰-史毛卡先生以維勒先生人會的介紹人的資格要求他聽他發表一點見意,就是,他剛才所用的字眼是不適合會議習慣的。
「是哪個字眼呀,先生?」山姆問。
「太太們,先生,」約翰-史毛卡先生答,表示警告地皺了一下眉頭,「我們這裡不承認這種對身份的稱呼。」
「啊,很好,」山姆說:「那末我就修改我的話,叫他們可愛的東西,假如火神爺許可我的話。」
穿綠色花邊短褲的紳士的腦子裡產生了一種懷疑:把主席叫做「火神爺」究竟適合不適合呢?但是大家大概相信他們自己的理由勝過相信他的,所以這個問題就沒有提出來。戴翻邊帽子的人呢?呼吸急促,對山姆盯了好久,還是默然,他終於認為還是不說什麼為妙,因為怕要給自己惹來更壞的麻煩。
沉默片刻之後,一位穿著拖到腳跟那麼長的繡花外套和護住他腿子一半的繡花背心的紳士,把他的摻水杜松子酒使勁晃了一下,經過一番很大努力之後突然站起來說,他想對大家說幾句話。於是戴翻邊帽子的人就說大家應該是很高興聽的,無論那位穿長外套的人想說什麼。
「我現在來講講,紳士們,我覺得很尷尬,」穿長外套的人說,「因為我不幸只是一個趕馬車的,只是作為一個名譽會員來參加這種愉快的宴會,但是我覺得不能不去紳士們——如果可以的話,我該說迫不得己——來告訴大家一件我已經知道的使人苦惱的事情;這件事可以說是我每天都念念不忘的。紳士們,我們的朋友惠弗斯先生(每人都向穿橘黃色衣服的人看看),我們的朋友惠弗斯先生辭職了。」
聽到的人全都吃驚了。每人都對旁邊坐的人臉上看看,然後又一致把目光轉向站著的馬車伕。
「你們都大吃一驚是理所當然的羅,紳士們,」馬車伕說。「我不想解釋造成工作上的這種不可補償的損失的原因,不過我要請惠弗斯先生自己說一說,讓羨慕他的朋友們可以作個提示。」
這建議被熱烈地贊成了,惠弗斯先生就加以解釋。他說他當然是願意繼續擔任他所辭掉的工作的。制服是極其精美豪華,那家女性們是非常和藹可親,至於職務呢,他不能不說,也並不太勞累;所要求於他的主要工作是儘可能更多注意客廳窗子外面,另外還有一位紳士和他一同擔任這種工作,那人也辭了職。他本來不願意叫大家聽那痛苦的和討厭的介紹,但是既然要求他解釋,他沒有別的辦法,只好日冒失失和明明白白地說,就是,曾經命令他吃冷的食物。
這一表白在聽眾們胸中所喚起的憤慨是根本不可能想像的。「不要臉!」的大聲叫喊,夾雜著嘆氣和嗤聲,持續了最少有一刻鐘之久。
隨後惠弗斯先生接下去說,追溯上去,恐怕這種暴行還是由於他自己的容忍和隨和的性格招惹來的。他清楚地記得以前有一次同意了吃鹹黃油,而且,還有一次那家的人突然生病,他竟那樣地忘了自己,把一煤斗的煤扛到三層樓上。他相信他並沒有因為坦白說了自己的過失卻被朋友們看不起;如果已經被看不起了的話,他希望最近一次對他的感情的肆意傷害作出迅速的反應,可以恢復他在朋友中間的榮譽。
惠弗斯先生的演說的反響是一片讚美的吶喊,大家用極其熱烈的態度舉杯祝這位有趣的殉道者健康。殉道者答謝了,提議和他們的客人維勒先生乾杯,他雖然和他不是很熟識,但他既是約翰-史毛卡先生的朋友,那無論何時何地對於任何紳士社會都是一封有效的推薦信。因此,如果朋友們喝的是葡萄酒,他希望喝乾滿滿的一杯用來表示對維勒先生的健康的祝賀;但是既然他們換口味而喝了燒酒,而每次乾杯都是大杯的話也許是不便的,所以他提議乾杯可以省掉。
當他的發言結束的時候,每人都從大杯子裡喝一小口表示對山姆的尊敬;山姆為了祝賀自己,用構子舀了滿滿兩杯五味酒喝掉,就作了一個簡單的演說感謝。
「很感謝,我的朋友,」山姆說,用無所謂的態度舀著五味酒,「感謝這種恭維;它是如此的有來頭,所以非常感人。我曾經聽說過許多關於你們會議的事,但是我決沒有想到你們是象我所發現的這麼難得的喜歡的人。我只希望你們保重自己,決不要傷害自己的尊嚴;這種尊嚴精神走在街上的時候看起來是非常讓人著迷的,我一生都喜歡看的,那時候我只有我朋友的銅頭子手杖的二分之一高呢。至於那位穿著橘黃色衣服的受了壓迫的犧牲者,我只能說的是,我希望他得到應該得到的好職位;在那裡不再有什麼冷漠來麻煩他。」
山姆帶著高興的微笑坐了下來,他的演講受到熱烈的讚賞;因此大家散會。
「唉!你的意思不是就要離開吧,老朋友?」山姆-維勒對他的朋友約翰-史毛卡先生說。
「我必須該走了,」史毛卡先生說:「我答應過班頓。」
「啊,很好,」山姆說:「那就又當別論了。如果你失了約他就要辭退你了。你不走吧,火神爺?」
「我要走的,」戴翻邊帽子的人說。
「什麼,剩下大半碗五味酒就走掉嗎!」山姆說:「廢話,再坐下來吧。」
塔克爾先生可經不起這種約請。他把手杖和帽子放在一邊,說是為了友誼的美好,他願意喝上一杯。
紳士和塔克爾先生是同路,所以他也被挽留下來了。五味酒喝掉一半的時候,山姆又從鮮貨鋪子裡拿了些牡蠣;這兩者的效應是如此地使人興奮,所以塔克爾先生用翻邊帽子和手杖打扮起來,對著桌子上的牡蠣殼跳起舞來:那位穿藍衣的紳士用梳子和捲髮紙做成一種機巧的樂器給他伴奏。最後,五味酒喝完了,夜也差不多亮了。他開始出發回家。塔克爾先生來到露天,立刻有一種慾望湧上心頭,要躺在人行道上;山姆覺得反對他是怪可憐的,就讓他照自己的意思做了。因為翻邊帽子假使留在那裡的話難免要弄髒,所以山姆把它壓扁了戴在穿藍衣紳士的頭上,把那根大手杖也放在他手裡,把他推在大門上倚著,拉了門鈴,自己才靜靜地走回家去。
匹克威克先生第二天一清早就離開,比平常早得多,穿得整整齊齊走下樓,拉鈴叫人。
「山姆,」當維勒先生回應而來的時候匹克威克先生說,「關上門。」
維勒先生照著做了。
「昨天夜裡在這裡發生了一件非常不幸的事情,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說,「那件事情使得文克爾先生有充分理由害怕道拉先生行兇。」
「我在樓下已經聽老太婆說過了,先生,」山姆答。
「而且說起來非常難過,山姆,」匹克威克先生帶著極其難看的臉色繼續說,「因為害怕的原故,文克爾先生已經匆忙走掉了。」
「走掉了!」山姆說。
「今天早上就離開了家,事先一點都沒有和我商量,」匹克威克先生答。「而且到什麼地方去了,我完全不清楚。」
「他應該留在這裡打出個結果才能走的呀,先生,」山姆回答說,很鄙視的樣子。「解決那個道拉應該不太費事呵,先生。」
「唔,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說,「我對於他的勇敢和決心也不免產生懷疑。不過,無論怎麼樣吧,文克爾先生是走了。一定要找到他才行,山姆——找到他帶到我這裡來。」
「假使他不願意回來見你呢,先生,」山姆說。
「一定要把他找回來,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說。
「誰去辦呢,先生?」山姆帶笑問。
「你,」匹克威克先生答。
「好的,先生。」
說了這話,維勒先生就轉身走出房間,隨後聽到街上的大門被關上的響聲。兩個鐘頭之後他回來了,就像是被分派出去辦一樁最平常不過的差使似的那樣鎮靜,帶回來一個壞訊息是:有一個各方面都很像文克爾先生的人當天早上乘坐了皇家飯店的馬車到佈列斯托爾去了。
「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說,激動握住他的手,「你是一個非常能幹的傢伙;一個無價之寶。你現在一定要去追他,山姆。」
「好的,先生,」維勒先生答。
「你一找到他,馬上就寫信給我,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說。「假使他想逃走,你就打倒他,或者把他關起來。我給你全權,山姆。」
「我會很小心的,先生,」山姆答。
「你轉告他,」匹克威克先生說,「我很激動,心情不是很愉快,並且自然是很憤慨,因為他採取了這種非常可惡的辦法。」
「當然,先生,」山姆答。
「你告訴他,」匹克威克先生說,「假使他不和你一同回這個屋子,他就得和我一同回來,因為我要去親自找他的。」
「我會對他講的,先生,」山姆答。
「你想你能找到他嗎,山姆?」匹克威克先生焦急不安地注視著他的臉說。
「啊,無論他在哪裡我都會想辦法找到的,」山姆很自信地回答說。
「非常好,」匹克威克先生說。「那末越早去越好。」
匹克威克先生這樣指示了之後,就拿了一筆錢放在他的忠心的僕人手裡,命令他立刻動身上佈列斯托爾,去追那逃亡者。
山姆在一隻氈呢行李袋裡放了少數必需品,準備出發,他走到過道盡頭的時候突然停住了腳,又靜靜地走了回來,把頭伸進客堂。
「先生,」山姆小聲說。
「唔,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說。
「給我的命令我要完全理解它吧,是嗎,先生?」山姆問。
「我希望你能如此去做,」匹克威克先生說。
「關於打倒這一件事,是平常那種理解吧。對嗎,先生?」山姆問。
「完全是的,」匹克威克先生答。「徹底是的。你認為必要的你就做。你是執行我的命令。」
山姆點頭表示懂得,把頭縮回門外,懷著輕鬆的心情出發巡禮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