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匹克威克外傳》小說信息

第三十八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班-愛倫先生抓起攬火棒,用戰鬥的姿態揮舞,掠過他的頭,對一顆想像中的頭顱惡狠狠地打去,並且用很重的語氣說了一句,說他但願能夠猜到是誰——那就好了。

「我要讓他知道我把他怎樣,」班-愛倫先生說,撥火棒又揮過來,比前回更兇狠。

這一切對於文克爾先生的感情當然是很欣慰的;他沉默了幾分鐘;最後鼓起勇氣探問愛倫小姐是不是在肯特州。

「不,不,」班-愛倫先生說,把撥火棒放在一邊,顯出很肯定的樣子:「我並不認為華德爾那裡是適合於一個倔強的女孩子待的地方;因此,既然父母死了之後我是她的當然的保護者,我就把她帶到這邊來,到一個老姑母的舒適而閉塞的地方去過幾個月。假如不行呢,我就帶她到外國去過些時候試試看。」

「啊,這位姑母是在佈列斯托爾嗎?」文克爾先生躊躇地說。

「不,不——不在佈列斯托爾,」班-愛倫先生答,翹起大拇指突然向右肩上面一指:「在那邊——那一面。但是別說出去,鮑伯來了。一個字不提,我的好朋友:一個字不提阿。」

這場談話雖短,卻引起了文克爾先生的興奮和不安。那種所謂的先人為主的愛情使他的心發痛。他會不會就是這愛情的物件?會不會就是為了他,美麗的愛拉白拉才對活潑的鮑伯-索耶不予理採,還是他另有一位對手?他決定去看她,不惜任何代價;但是這裡出現一個不能克服的阻礙,班-愛倫先生所謂「在那邊」和「那一面」究竟在哪裡呢,是離開三里呢,三十里呢,還是三百里呢,他一點也猜不出來。

不過這時候他卻沒有時間考慮他的愛情,因為鮑伯-索耶的回來是麵包鋪叫來的一塊肉餅的直接的原因,於是那位紳士堅決留他一同分享。檯布由一個臨時女僕鋪好,她的職務是做鮑伯-索耶先生的管家;第三副刀叉也向穿灰色制服的孩子的母親那裡借來了(因為索耶先生的家務的規模還有限呢),於是他們坐下來吃飯了;啤酒,照索耶先生的說法,是「裝在原聽裡」端上來的。

飯後,鮑伯-索耶先生借來了鋪子裡最大的乳缽,並在那裡面釀造一大杯熱氣騰騰的甜五味酒:他以一種非常自信而且像一位藥劑師的派頭,用乳杆攬和那些材料。索耶先生是個獨身漢,家裡只有一隻大酒杯,就讓給了文克爾先生,那是為了表示尊敬客人;而給班-愛倫先生用的是一隻漏斗,底下塞了軟木塞;鮑伯-索耶自己則用了一隻敞口的玻璃器皿就足夠了,那東西上面刻了許多神秘的符號,原是藥劑師們配藥的時候常常用來量液體藥劑的。這些預備妥當之後,嚐了嚐五味酒,說是唄唄叫。於是約好,文克爾先生喝一杯,鮑伯-索耶和班-愛倫可以隨意喝兩杯,大家就很暢意也很友善地喝開了。

沒有唱歌,因為鮑伯-索耶先生說那不適於他的職業,讓人聽了不像話,為了補償這一損失,就儘量地說笑,而這種談笑聲卻有可能而且一定會傳到另一條街的盡頭。他們的談話使時間過得很輕快,使鮑伯-索耶先生的小夥計獲益非淺,他平常消磨夜晚那段時間的辦法是在櫃檯上寫自己的名字,寫了又擦掉,今天卻一直從玻璃門上向裡張望,一面看一面聽。

鮑伯-索耶先生的快活很快成為狂暴;班-愛倫先生很快陷入了感傷;五味酒也幾乎快喝光了;這時,孩子匆匆跑進來說,剛才有個青年女子來請索耶先生馬上去看病,在隔著兩條街的人家。這打斷了他們的盛會。重複說了大約二十次以後鮑伯-索耶先生才聽清楚這訊息,用一塊溫布扎住頭使自己清醒,等有幾分成功之後,就戴上綠色眼鏡出發了。文克爾先生願意叫他等他回來的一切要求,而且他發現完全不可能和班-愛倫先生作任何可以互相理解的談話,無論是他最關心的題目或者別的,於是轉身告辭了,回布煦去。

他心神不安,愛拉白拉在他心裡引起千頭萬緒,使他不能獲得在別的情形之下分享酒杯中的五味酒可以得到意想不到的效果。所以他在酒吧間裡喝一杯摻上蘇打水的白蘭地後又走進咖啡間去,晚間的遭遇不但沒有使他精神好轉起來,反而使他更加沮喪與無奈。

坐在火爐前面,背朝著他的,是一位穿灰色禮服的高高的紳士;他是這間房裡僅有的一個人。就拿當時那個節氣說來,那是一個比較寒冷的夜晚,所以那位紳士把椅子挪開一點讓新來的人看得見爐火。但是,這樣一來,文克爾先生感覺發生了怎樣的變化呢,當他看到那張熟悉的臉和那個人體不是別人,原來正是報仇心切的和喜歡血腥殺戮的道拉的時候!

文克爾先生的第一個想法是要用勁拉一下最近便的鈴把手,但是非常不幸的是把手卻緊靠著道拉先生的頭後面。他向那邊走了一步之後又剋制住自己。而當他走過去的時候,道拉先生已經連忙走開了。

「文克爾先生。請你冷靜一點。不要打我,我是不會容忍的。打!決對不可以!」道拉先生說,比文克爾先生想象中的兇猛的紳士所具有的樣子要柔弱些。

「打嗎,先生?」文克爾吞吞吐吐地說。

「打,先生,」道拉答。「冷靜一點吧。坐下來。聽我慢慢說。」

「先生,」文克爾先生說,從全身都抖著,「要我同意坐在你旁邊或者對面,卻沒有一個侍者在場,那就一定要先獲得進一步的理解才行。昨天夜裡你對我進行了威脅,先生——一種可怕的威脅,先生。」說到這裡文克爾先生的臉色變得非常蒼白了,突然住了口。

「是的,」道拉答,臉色幾乎和文克爾先生一樣地蒼白。「情形是可疑的。我已經解釋過了,我敬佩你十分有勇氣,你的本心是正直的。良心是無辜的。我的手伸出來了。握握吧。」

「真的嗎?先生,」文克爾先生說,遲疑著,不知該伸出手來,而且幾乎害怕這個要求可能是騙他伸出手來好乘機抓住他,「真的,先生,我——」

「我明白你的意思,」道拉插嘴說。「你覺得自己受到了侵害。當然。即使是我,也會這樣的。我錯了,請你原諒。和和氣氣。原諒我。」說了這話,道拉光明正大地硬握住文克爾先生的手,極度猛烈地搖起來,說他是一個具有極其高尚精神的人,他對他比以前更加尊重。

「那末,」道拉說,「坐下吧。告訴我一切經過吧。你怎麼找著我的?你什麼時候追著我來的?坦坦白白,告訴我。」

「是很偶然的,」文克爾先生答,被這場會晤的意外的性質搞得非常不知所措了。「十分偶然。」

「很好,」道拉說。「我今天早上醒過來。我的那些威脅話早已經忘掉了。我把那件事情置之一笑。我覺得很坦然。我這樣說的。」

「對誰說的?」文克爾先生問。

「對道拉太太說的。‘你真的發過誓,’她說。‘是呀,’我說。那是很冒失的話。’她說。‘不錯,’我說。‘我要道歉。他在哪裡?’」

「誰呀?」文克爾先生問。

「你呵,」道拉答。「我下樓去了。卻找不到你。匹克威克的樣子很難過。搖搖頭。希望不要發生行兇事件。我全明白了。你覺得受了侮辱。你走了,或許是去約一個朋友。或許是去弄手槍。‘多麼高尚的精神,’我說。‘我佩服他。’」

文克爾先生咳了一聲,他開始看出形勢來了,就做出儼然的樣子。

「我留了一個條子給你,」道拉繼續說,「我說我很抱歉。我是這樣呵。有件要緊的事情把我叫到這裡來。他不滿意。跟來了。你需要口頭的解釋。他是正確的。現在都過去了。我的事情也完了。明天我回去。一道走吧。」

道拉解釋的時候,文克爾先生的臉色越來越顯得難看。他們這場談話開始所含的神秘性,得到解釋了;道拉先生和他一樣對於決鬥抱著莫大的反感;簡單說,這位說大話的人物正是世上最嚴重的膽怯鬼之一,他根據自己的恐懼來理解文克爾先生的出走,於是採取了同樣的方法,小心地躲起來等一切的憤激平息下去。

當文克爾先生心裡瞭解了事情的真相之後,就顯出非常可怕的神情,說他完全滿意了;但是同時卻又表現出另一種態度,使得道拉先生別無他法,除了相信他假使沒有滿意,那末某種最可怕的具有毀滅性的事一定不可避免的要發生了。道拉先生似乎被文克爾先生的寬宏大量的觀念深深打動了;於是這兩位交戰者分別就寢,作了許多永久性的友誼的保證。

大約十二點半的時候,文克爾先生正在他第一陣睡眠中盡情享受了大約二十分鐘左右,突然被房門上一陣響亮的聲音驚醒,那敲聲以漸增的猛烈勁重複著,他從床上跳起來,問是誰和什麼事。

「對不起,先生,有個青年人說馬上要見你,」臥室女侍者回答說。

「一人青年人!」文克爾先生喊。

「那是沒有錯兒的,先生,」另外一個聲音從鑰匙孔裡回答說:「如果不能馬上把這位有趣的青年的人兒放進房來,那他的腿就很可能比他的臉先進來羅。」青年人說了這句暗示的話後。就在房門下部的門板上輕輕踢了一腳,好像用來增加這句話的份量似的。

「是你嗎,山姆?」文克爾先生問,跳下床來。

「不看見他,就想心滿意足地知道他是什麼人,這是完全不可能的羅,先生,」那聲音答,是斷然的口氣。

文克爾先生並不怎麼懷疑青年人是誰,就開了門;開門的一剎那,塞繆爾-維勒先生就忙衝了進來,把門小心地從裡面鎖上,把鑰匙謹慎地放在自己背心口袋裡:於是對文克爾先生從頭到腳打量一番之後,說:

「你是非常滑稽的年輕紳士呵,先生!」

「你這種行為是什麼意思呀,山姆?」文克爾先生憤憤然地問。「出去,先生,馬上。你這是什麼意思,先生?」

「我是什麼意思,」山姆反唇相譏:「得啦,先生,這未免太夠味兒了,就像那個小姐跟糕餅師傅爭論的時候說的羅,因為他賣給她的豬肉餅裡面全是肥肉。我是什麼意思!嚇,那倒並不壞哪,那倒並不壞哪。」

「門已經開啟了,馬上離開,先生,」文克爾先生說。

「我離開這個房間的時候,先生,剛好是你要離開的時候,」山姆用強硬的語氣回答,並且很莊嚴地坐了下來,「假如我覺得有必要把你揹出去呢,那當然我要比你早一點兒離開這房間了;但是請允許我表示我的一個希望,請你不要逼得我走極端,出下策:我這樣說,只是引用一個貴族對一隻倔強的螺蜘說的話羅,它不肯跟著一根針出它的殼子,所以他開始覺得恐怕要追不得已把它在門縫裡軋碎了。」維勒先生說了這段對他來說難得這麼冗長的話,就把手撐在膝蓋上,目視著文克爾先生的臉,自己臉上帶著一種表情,表示他絲毫沒有講著玩的意思。

「你是一個本性可愛的青年人,先生,」維勒先生繼續說,用的是曉以大義的責備語氣,「那麼我就希望你不要連累我們的可愛的老頭子吃盡千辛萬苦,在他決心一切都要貫徹原則的時候。你比道孫壞得多,先生;至於福格,我認為比起你來,他還是天生的安琪兒!」維勒先生在每個膝頭上拍了一下強調地說出這種感想之後,就帶著很鄙夷的神情抱起兩臂,向椅子背上一靠,彷彿在等候罪犯的申辯。

「我的好人,」文克爾先生說,伸出一隻手來;他說話的時候牙齒互相敲擊著,因為他在維勒先生大發宏論的期間一直是穿睡衣站著的,「我的好人,我尊敬你對我的優秀的朋友的忠誠,而我增加了對他的不安真是非常難過的。握我的手,山姆,握!」

「唔,」山姆說,有點慍怒,但是同時把文克爾先生伸出的手恭恭敬敬地握著搖了搖:「唔,你原來應該這樣的。我高興看到你是這樣的;因為,只要我有辦法,我不願意讓他受任何人的欺負,就是這樣。」

「當然了,山姆,」文克爾先生說。「握個手!現在去睡吧,山姆,明天早上我們再談吧。」

「我非常抱歉,」山姆說,「但是現在我不能去睡。」

「不去睡!」文克爾先生重複山姆的話。

「不,」山姆說,搖搖頭,「不能去睡。」

「你不是說今天夜裡你就要回去嗎,山姆?」文克爾先生大吃一驚地反問。

「不,除非你願意回去,」山姆答:「不過我決不能離開這個房間半步,東家的命令是絕對要做到的。」

「瞎說,山姆,」文克爾先生說,「我一定要在這裡耽擱兩三天;還有,山姆,你也要留著,幫助我想辦法跟一位小姐見見面——愛倫小姐,山姆;你記得她吧——我在離開佈列斯托爾之前一定要見見她。」

但是山姆對於這些主意的答覆只是極其堅決的搖搖頭,用力地回答說,「不行。」

然而,經過文克爾先生極力爭辯一番後,並且把和道拉相遇的事情詳細說明之後,山姆開始動搖了;最後,雙方達成了協議,其主要條件如下:

山姆可以退出,讓文克爾先生不受到打擾,獨佔他的房間,但是他要讓山姆把房門從外面反鎖起來,帶走鑰匙;以便萬一有火警或者什麼意外的話,可以立刻開啟房門。第二天清早就要寫一封信給匹克威克先生,由道拉轉交,要求他同意山姆和文克爾先生留在佈列斯托爾進行已經談過的那件事,並且要他馬上覆信交下一班車寄來;如果得到同意,這兩位仁兄就會留下來;如果不呢,一收到回信便立刻動身回巴斯。最後,文克爾先生要自己知趣,發誓不採取跳窗子。爬火爐架之類的手段逃跑。締結好了這些條款之後,山姆就鎖上門走了。

他快要到樓下的時候,忽然他停住腳,從口袋裡拿出鑰匙來。

「我把打倒這一層完全忘掉了,」山姆說;轉過半邊身來。「老闆明明說那是要做到的;我真是笨得要死!不要緊,」山姆又說,高興起來,「無論如何,明天總會辦到的。」

維勒先生這樣一想,顯然安慰得多了,於是又把鑰匙放進口袋,不再想什麼地走下樓梯,而不久就和住在這裡的其他人們一樣入了夢鄉。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