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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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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克爾先生爬出油鍋,卻大大方方、高高興興地跨進火坑

那位流年不利的紳士,不幸造成一場不簡單的紛擾,用前面所敘述的那樣方式打擾了新月街的居民。而自己非常惶恐和憂慮地過了一夜,於是離開他的朋友們還在沉睡的屋子,自己也不知道往什麼地方走了。促使文克爾先生採用這一步驟的那種優良和審慎的心情,決不能過高地加以估價或者過於熱烈地加以讚賞。「假使,」文克爾先生在心裡盤算,「假如這個道拉真要(我相信他一定要)把他對我實施暴力的威脅付諸實施,那末理論我有義務叫他出來[注]。他有妻子;那妻子屬於他,而且依靠他。天哪!假使我在憤怒的胡作非為之下把他殺了的話,我此後一生的心情還得了嗎!」這種痛苦的考慮在那位仁慈的青年人的感情上起了那麼強烈的作用,使得他的膝蓋互相敲擊,使他臉上流露出內在情感的恐懼的表現。他被這種思慮所欺騙,就抓住行李,偷偷爬下樓梯,儘可能輕輕地關上那扇討厭的大門,走了。往皇家飯店走呀走的,看見一輛馬車正要到佈列斯托爾去;他覺得到佈列斯托爾或者到別處在他全是一樣,就爬上御者座,讓那每匹每天要在這條路線上跑兩個來回路程的馬把他帶到了目的地。

他在布煦旅館開了房間;打算暫時不給匹克威克先生通訊,等道拉先生的憤怒可能多少會消散一點之後再說;於是就想走出去看看這個城市,但是這裡給他的印象卻是一個他所見過的最汙穢的地方。他觀察了船塢和船舶,看了大教堂,打聽了到克列夫頓去的路,按照別人的指向向那裡走去。但是,正如佈列斯托爾的人行道不是世界上最寬闊和最清潔的,它的街道也完全不是最直或者最不錯綜複雜的;文克爾先生被它們那種無數的拐彎抹角弄得胡里胡塗,四下裡望著想找一個適合的鋪子要打聽一下道路。

他的眼光落在一所新油漆的房屋上,那房子是最近改裝的,又像鋪子又像住家;有一盞紅色的燈掛在大門上的扇形窗戶上面,所以即使那扇從前是前客堂的房間的窗戶頂上沒有「外科」這兩個金字漾在壁板上,也足以證明那是一個行醫的人的住所。文克爾先生覺得這是問路的一個比較合適的地方,於是邁進放著貼了金色籤條的抽屜和瓶子的鋪面;他看見那裡沒有人,但是裡面後間的門上也有「外科」的字樣——這是為了不顯得單調,漆的白顏色——所以他斷定那是臥室,或者有人在裡面的,因此他用一隻半克龍銀幣在櫃檯上敲著吸引大家注意。

第一次敲過,有一種以前一直可以清楚聽見的像有人用火鉗和火箸之類在對打的聲音突然停止了;第二次敲過,就有一個戴綠色眼鏡、手裡拿了一大本厚書、像是很用功的青年人靜靜地滑到鋪子裡,走到櫃檯後面探問來客有什麼事幹。

「對不起,麻煩你了,先生,」文克爾先生說,「可不可以請你指教一下——」

「哈!哈!哈!」用功的青年紳士大笑起來,把手裡的大書向天空一投,又趁著它落下來快要把櫃檯上的瓶子全打得粉碎的時候很巧妙地接住。「怪事!」

怪事,無疑的;文克爾先生看見這位醫學界的紳士這種突兀的行為,甚感詫異,情不自禁地直向門口倒退,他被這種奇怪的接待搞得很莫名其妙。

「怎麼,你不認識我嗎?」那位醫學紳士說。

文克爾先生囁嚅地回答說他沒有拜識過。

「嗨,」醫學紳士說,「我還有希望哪;佈列斯托爾一半的老太婆或許都要請我看病的,若我運氣相當不錯的話。滾吧,你這很無聊的老流氓,滾!」醫學紳士的後面這句嚴厲的命令是對那本大書說的,他非常敏捷地把那書踢到鋪子裡面那一頭之後,摘下綠眼鏡,露著牙齒笑了一笑;原來正是過去在波洛的蓋伊醫院、家住蘭特街的羅柏特-索耶先生。

「你不見得不是來攻擊我的吧?」鮑伯-索耶先生說,非常的熱情握住文克爾先生的手搖著。

「我的確不是的,」文克爾先生答,回報以壓力。

「我不懂你為什麼沒有看見那名字,」鮑伯-索耶說,使他的朋友注意大門上用白漆漆的幾個字,「索耶,前諾克莫夫。」

「它們肯定沒有引起我的注意,」文克爾先生答。

「天啊,若我知道是你,我就會衝出來擁抱你了,」鮑伯-索耶說:「但是我拿生命起誓,我以為是收稅的人。」

「當真的!」文克爾先生說。

「我真以為是的,」鮑伯-索耶回答說,「我剛才要說我不在家,若你要留下什麼口信呢,我一定可以轉告我自己;因為他不認識我的:煤氣和修路公司的人也不認識我。我想教堂收捐的人猜得出我是哪一個的,而且我知道自來水公司的人也認識我,因為我剛到這裡來的時候替他拔過一顆牙齒——但是進來吧,進來吧!」鮑伯-索耶先生這樣嘮嘮叨叨地說著,把文克爾先生拉進了後房,那裡坐著一位紳士,用燒紅的撥火棒在火爐架上鑽著小洞來消遣,這人正是班傑明-愛倫先生。

「唉,」文克爾先生說,「這倒真是我沒有想到的一件樂事。你們這個地方真好啊!」

「呱呱叫,呱呱叫,」鮑伯-索耶答。「那次可貴的聚會之後,不久我就混過來了。我的朋友們給我湊了開業必需的東西;因此我穿上一套黑衣服,戴上一副眼鏡,到這裡來只要裝出一副莊嚴的樣子行了。」

「而你的生意挺好呀,無疑的-?」文克爾先生說,很有數的樣子。

「挺好,」鮑伯-索耶答。「那樣好,幾年之後你就可以把所有的賺頭放在一隻酒瓶裡,用一張洋莓葉子封住它們。」

「你不是說的真話嗎?」交克爾先生說。「這些貨品就——」

「空城計啊,我的好朋友,」鮑伯-索耶說:「一半的抽屜裡什麼都沒有,另一半是打不開的。」

「胡說!」

「事實——拿信譽擔保2」鮑伯-索耶答,走到外面的鋪面裡,為了證實他的話的真實性,用勁把那些裝樣子的抽屜上的鍍金球形把手拉了幾下。「鋪子裡真有的東西幾乎只是水蛙,而它們還是舊貨。」

「我確實沒有想到!」文克爾先生極為驚訝地喊。

「我希望是這樣,」鮑伯-索耶答,「不然裝樣子的用處在哪裡呢,呃?但是你喝點什麼呀?跟我們喝一樣的嗎?——好的。班,我的好人,把手伸進碗櫥裡,把白蘭地酒拿出來吧。」

班傑明-愛倫先生微笑著點頭應允,於是從他手肘旁邊的壁櫥裡拿出一隻裝了半瓶白蘭地的黑瓶子。

「你不沖水吧,是嗎?」鮑伯-索耶說。

「謝謝你,」文克爾先生答。「現在時間還早,我倒歡喜沖淡一點,如果你沒有不同意見的話」。

「一點不反對,只要你自己安心,」鮑伯-索耶答;說完就幹了一杯,很津津有味的樣子。「班,小壺!」

班傑明-愛倫先生從同一隱秘的地方取出一隻小巧的銅壺;可以看出飽伯-索耶引以為榮,特別是因為它看上去很合乎他的業務的派頭。而後,鮑伯-索耶先生從一個貼了「蘇打水」的籤條的有實用價值的窗座裡,剷出幾小鏟煤,時間不長那把作生意的銅壺裡的水燒開之後,文克爾先生就衝了他的白蘭地;當談話在三人中迅速展開的時候,忽然被進來的一個孩子打斷了,他穿一身素淨的灰色制服,戴一頂金邊帽子,臂彎裡挎了一隻有蓋子的小籃子;鮑伯-索耶先生一見他便喊,「湯姆,你這無所事是的,來。」

孩子朝這裡走來。

「你把佈列斯托爾的路燈柱子全倚遍了,你這懶惰的小無賴!」鮑伯-索耶說。

「不,先生,我沒有,」孩子答。

「你應該是沒有!」鮑伯-索耶先生說,做出恐嚇的神情。「人家看見一個行醫的人的夥計老在陽溝裡打彈子或在馬路上跳繩,不會有人來請教這種行醫的人,你對於你的職業沒有一點感情嗎?你這卑鄙東西?你把藥統統送掉了沒有?」

「送了,先生。」

「小孩子吃的藥粉,送到住了新人家的那所豪宅裡,一天四餐的丸藥送到腿害痛風症的壞脾氣的老紳士那裡,是這樣嗎?」

「是的,先生。」

「那末帶上門,看鋪子去。」

「喂,」文克爾先生在孩子出去之後說,「事情倒並不象你要我想像的那麼壞呀。這是有一些藥送出去的呵。」

鮑伯-索耶先生往鋪子裡膘了一眼,見都是熟人,就俯身向文克爾先生悄聲說:

「他把藥全都送錯了人家。」

文克爾先生莫名其妙,鮑伯-索耶和他的朋友大笑。

「你不懂嗎?」鮑伯說。「他走到一家,拉拉鈴,塞一包沒有姓名地址的藥在僕人手裡就走。僕人把這藥拿到餐室裡,主人拆開來讀那籤條,‘藥水臨睡時服——丸藥同前——洗滌劑照常——粉劑。索耶醫師按方精密配製,’等等。他拿給妻子看——她讀籤條;傳到僕人們手裡——他們也讀籤條。第二天孩子走上門來:‘很抱歉——他的錯誤——生意太忙——好許多藥要送——索耶先生致意。’名字就傳開了;那就是吃醫藥飯的辦法呀,我的朋友;上帝,老朋友,那是世界上最好的廣告。我們有一隻四盎斯的瓶子已經到過佈列斯托爾的一半的家庭,並且還沒有完哪。

「唉呀,我明白啦,」文克爾先生說:「多妙的計劃呀!」

「啊,班和我想出了有許多這樣的法子呢,」鮑伯-索耶很得意地回答說。「點路燈的人每週可得到十八便士,夜巡時每次走到這裡就拉十分鐘夜鈴。我的夥計帶著驚恐的神色,老趕到教堂裡叫我出去,都是在唱聖詩之前,因為那時候人們沒有事,只在左顧右盼。‘唉呀,’人人都說,‘什麼人害急病了?來請索耶了。那個青年人的生意有多好!’」

這樣洩露了醫學界的很多秘密,鮑伯-索耶先生和他的朋友班-愛倫各自向椅子背上一仰,狂笑起來。他們盡情地笑夠了以後,談話轉到了文克爾先生更感興趣的問題上。

記得我們在別處暗示過,班傑明-愛倫先生喝了白蘭地之後有一種很感傷的習慣。這並不是他所特有的,我們自己就可以證明,因為我們偶爾也和犯同樣毛病的人打交道。而這一時期的班傑明-愛倫先生,也許比以前更容易發醉態;這毛病的原因是很簡單的:他在鮑伯-索耶先生這裡已經住了大約三個星期;鮑伯-索耶先生並不是善於節制的,班傑明-愛倫先生也不是很理智的,所以,在上述的整個時期中班傑明-愛倫先生只是在似醉未醉和爛醉如泥之間搖擺著罷了。

「我的好朋友,」班-愛倫先生趁著鮑伯-索耶暫時到櫃檯後面去施捨幾條上面說過的用過的水蛙的時候說,「我的好朋友,我是非常可憐呵。」

文克爾先生表示,聽了這話替他很難過,說他是否能夠做點什麼來減輕那位痛苦的學生的悲哀。

「你是無能為力的,我的好朋友——無能為力的,」班說。「你記得愛拉白拉嗎,文克爾——我的妹妹愛拉白拉——黑眼睛的女孩子——那時候我們是在華德爾家2我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她——是一個可愛的女孩子,文克爾,也許我的相貌會使你記起她的面孔來吧?」

文克爾先生並不需要任何東西來使他想起漂亮的愛拉白拉;而這對於他倒是幸運的,因為她的哥哥班傑明的相貌,對他的記憶力未必是一種可取的恢復劑呢。他盡力裝做鎮靜地回答說,他完全記得那位小姐,並且相信她是健康如昔的。

「我們的朋友鮑伯是個快樂的傢伙呵,文克爾,」這是班-愛倫的僅有的回答。

「很快樂呢,」文克爾先生說;不大喜歡聽見人家把這兩個名字連在一起。

「我立意要他們成為一對;他們是天生的一對,般配的一對,文克爾,」班-愛倫先生說,很使勁地放下杯子。「那裡面有一種特別的定數,我的好先生;他們的年齡相差五歲,兩人都是八月裡的生日。」

文克爾是太急於聽聽下文了,所以這個不平常的偶合之事雖然有趣,他也沒有表示多大的驚異;因此,班-愛倫先生流了一兩滴眼淚之後就繼續說,儘管他對他朋友很尊崇,而愛拉白拉卻莫名其妙地和不友好地對他表示出堅定不移的憎惡。

「我想,」班-愛倫先生下結論說,「我想是有了先人為主的愛情。」

「你知不知道那物件是誰呢?」文克爾先生問,並很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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