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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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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弗利特之後,匹克威克先生遭遇了什麼事;看見了些什麼犯人;以及怎麼度過了第一夜

湯姆-洛卡先生,陪著匹克威克先生進監獄的那位紳士,下了那短短的一段臺階之後突然向右一轉,領路前進:穿過一扇正開著的鐵門,跨上另外一層短短的臺階:就進了一條又窄又長的過道,那裡既汙穢又低,在下面鋪了石頭,光線很壞,只有在相隔頗遠的兩頭各有一隻窗戶透進些微弱的光。「這裡,就是這裡了,」那位紳士說,把兩手向口袋裡一插,掉過頭來不以為意地看看匹克威克先生。「這裡是敞廳組。」

「啊,就是這裡呵?」匹克威克先生答,低頭看著一層黑暗而汙穢的臺階下面,那裡通到一排地下的潮溼陰暗的石頭地牢,「那些呢,我想這裡大概是犯人們貯藏他們的少量煤炭的小地窖吧。啊,那種地方走下去是不大愉快的;不過很方便,我相信。」

「是呀,要說這裡很方便呢,那裡並不奇怪的,」那位紳士回答說,「因為明明有幾個人非常舒服地住在裡面呢。那裡是市場,就在那裡。」

「我親愛的朋友,」匹克威克先生說,「你不是真的說那些骯髒的地牢裡有人生活著吧?」

「不是嗎?」洛卡先生答,帶著一種憤憤然的驚訝表情:「我為什麼不呢?」

「生活!——就生活在那下面!」匹克威克先生叫喊著。

「就生活在那下面!是嘛,還是死在那下面呢,那是常事!」洛卡先生答:「那還有什麼呢?有誰講過什麼閒話嗎?生活在那下面——那真是一個過日子的好地方,不是嗎?」

洛卡對匹克威克先生說這些話的時候帶著惡狠狠的神情,而且還用他那激昂的態度咕嚕著說了一些咒詛自己的眼睛、四肢和血液迴圈的難聽的話。因此,後面一位紳士覺得還是不要再繼續談下去為妙。隨後洛卡先生走上另外一層樓梯——像通到剛才他們曾經成為討論題目的那個地方的樓梯一樣的汙穢——匹克威克先生和山姆緊跟在他後面爬了上去。

「瞧這裡,」洛卡先生說,停下來喘氣,那時候他們走到一條像下面的一樣大小的過道里了,「這是咖啡間組:這上面是第三層,再上面是頂層;你今天晚上去睡的房間是看守室,從這裡去的——跟我來吧。」洛卡先生一口氣說了這話,就爬上另外一層扶梯,匹克威克先生和山姆-維勒就跟在後面。

這些樓梯從一些靠近地板的各式各樣的窗戶得到光線,窗戶外面是很高的一堵磚牆圈住的一塊鋪石子的空地,在這裡的牆頭上有防賊鐵釘。那塊空地,從洛卡先生的話裡看來,是網球場,又據這位紳士所說,似乎在靠近法林頓街的那一部分監獄,有一塊小些的場子叫做「畫場」,那是因為這樣的事情而得名的:在很久以前,在它的牆壁上曾經一度出現過類似扯著所有的帆而行駛的若於戰艦的繪畫和一些別的藝術品,這些都是一位坐牢的畫師在閒散無事的時候畫的。

他說了這些訊息,他的目的顯然不僅為了開導匹克威克先生,而更多的是為了發洩一件要緊的心事。事後,他們到了另外一條過道里,於是這位嚮導帶領著他們走進盡頭的一條小過道,開啟一扇門,露出一間樣子一點不討人歡喜的房間,裡面擺放著八幾張鐵架子的床鋪。

「瞧,」洛卡先生說,用手扶住門讓它開著,得意地回頭看著匹克威克先生,「就是這大房間!」

然而,匹克威克先生看見他的寓所時臉上所表現的滿意神情是那麼的輕微,洛卡先生只好盯住直到現在一直保持著威嚴的沉默的山姆-維勒的臉,尋求感情的共鳴了。

「就是這房間呵,青年人,」洛卡先生說。

「我已經看見了,」山姆答,平靜地點一點頭。

「你在法林頓旅社也不用想找著這樣的房間,你想是嗎?」洛卡先生說,喜洋洋滋滋地微笑著點了一下頭。

聽了這話,維勒先生把一隻眼睛隨便而自然地閉一下作為對這句話的回答;這可以被認為表示他想是這樣的,也可以被認為他想不是這樣的,也可以說是他根本沒有去想,隨便觀察者怎麼想好了。他幹了這一手之後,又把眼眼睜開,就問哪一張床是洛卡先生所吹捧的內行的人去睡的。

「那張就是,」洛卡先生答,指著在角落裡的一張生滿鐵鏽的床。「那張床呀,我想它能使任何人睡覺,不管他們要不要睡。」

「我想是這樣的吧,」山姆說,斜眼看了他的主人一眼,好像看看他的決心有沒有被這種種所見所聞動搖了的任何跡象,「我想睡在此地的另外幾位都是紳士們吧。」

「可不是麼,」洛卡先生說,「他們中間有一位,一天喝十二品脫啤酒,哪怕在吃飯的時候,也是煙不離嘴。」

「他一定是個頭等角色了,」山姆說。

「天字第一號,」洛卡先生答。

匹克威克先生甚至聽了這種訊息,他一點也不喪氣,微笑著宣佈說他決定今天夜裡嘗一嘗那張帶有催眠性質的床的滋味;洛卡先生告訴他,隨便什麼時候他要睡就睡,既不需要給任何通知也不需要辦任何手續,說罷就走了,留下他和山姆立在過道里。

天黑下來了;那就是說,有幾個煤氣噴口在這從來就不明亮的地方點著了,作為對於降臨室外的夜幕的致意。因為天氣有點兒熱,過道兩旁無數小房間裡的一些房客們就把房門半開著。匹克威克先生走過的時候帶著他那顆好奇心和興趣向裡面張望。有一間裡面有四五個粗大漢,透過一重菸草的雲霧隱約可見;他們俯在半空的啤酒瓶之上鬧嚷嚷地談論著,或者用一副非常油汙的牌玩著全幅四[注]。在鄰近的房間裡可以看見一個孤獨的人,藉著獸脂燭的微弱光線注視著一束汙垢面破碎的紙,由於灰塵而變成黃色,由於年代久遠而脫落成一塊塊的了;他在上面第一百次地嚕嚕囌囌寫著訴苦的話,準備給什麼大人物看,雖然它永遠不會到達他的眼前,或者永遠也不會打動他的心。第三個房間裡,可以看見一個帶著妻子和一大群孩子的男人,在地上,或者在兩三張椅子上搭成個非常不像樣的床鋪,只留給最小的孩子睡覺。還有第四個房間、第五個、第六個、第七個,又是喧譁、啤酒、菸草煙、紙牌,等等一切,比先前的規模來得更大了。

就在過道里,尤其在樓梯口上,有一大堆人逗留著;他們來到這兒,有些是因為房間裡又空洞又寂寞,有些是因為房間裡又擁擠又悶熱,而他們中的大部分人是因為坐立不安和不舒服,並且不知道如何自處的秘訣。這裡有許多階級的人,從穿著粗布上衣的勞動者到穿著披巾樣式的睡衣——當然是破得露出胳臂肘來了——的破產的浪子;但是他們全都有一種神氣——一種無精打采的、囚犯派頭的、滿不在乎的大模大樣的神氣;這種光棍派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的風度,完全不是言語所能形容的;但是任何人即使願意的話,立刻就能夠理解它,只要他也抱著匹克威克先生那樣的興趣,踏進最方便的債務人監獄,看一看在裡面看到的第一群人。

「我感到很吃驚,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說,倚在扶梯頂的鐵欄干上,「我很吃驚,山姆,負債而受監禁簡直不是什麼處罰。」

「難道你以為不是嗎,先生?」維勒先生問。

你看這些人是怎樣的又喝酒、又抽菸、又叫喚呀,」匹克威克先生答。「要說他們在乎的話,那簡直是不可能的我簡直不相信。」

「啊,問題就在這兒羅,先生,」山姆答覆說,「他們並不在乎;對於他們來說,是一種例行的休假——只是喝黑啤酒和玩九柱戲。吃不消的倒是另外一些人;這些沮喪的傢伙既不能直著嗓子灌啤酒,又不會玩九柱戲;他們只要出得起錢總是出了算了,被人關起來的話可就難過了。我告訴你是什麼道理吧,先生;那些老在酒店裡閒蕩的人根本不吃虧,那些老是盡力工作的人反而受害不淺。‘多麼不公平呵,’就像我的父親看到酒精和水不是一半對一半摻起來的時候常說的羅——不公平,我想毛病就出在這裡。

「我想你說得不錯,山姆,」匹克威克先生想了一會兒之後說,「你說得很對。」

「也許常常有些誠實的人是歡喜這種事情的,」維勒先生用深思的語調說,「不過我回想起來卻是一個都沒有聽說過,除了那穿棕色上衣的髒臉孔的矮小的人;而那還是靠習慣的力量。」

「他是誰呀?」匹克威克先生問。

「嘿,問題就在這兒羅,什麼人都不知道嘛,」山姆回答說。

「但是他做了些什麼事情呢?」

「啊,他做了那時候許多比他有名的人都做過的事,先生,」山姆答,「他和警察賽跑贏了。」

「換句話說,」匹克威克先生說,「我想就是他負了債了。」

「正是這樣,先生,」山姆答,「結果呢,到時候他上這裡來了。數目並不大——強制償付的是九鎊,費用是五倍;不過他還是坐了十七年牢。如果他的臉上有皺紋,也給汙垢填平了,因為他那副髒臉和那件褐色上衣,從開頭到結尾,完全是‘原封不動’。他是個非常溫和善良的矮小的人,老是忙著替人家做事,或者打打網球,卻從來不得勝;到後來,看守們變得非常喜愛他了,他每天夜裡都在看守室和他們閒談,講故事,等等。一天夜裡,他照樣又在那裡,和他在一起的是他的一個很老的朋友,那時候他值班管著鎖,忽然他說,‘畢爾,我好久沒有看見外面的市場了,’他說(那時候弗利特市場就在那邊)——‘我好久沒有看見外面的市場了,畢爾,’他說,‘整整有七年了。’‘是呀,’那看守說,抽著菸斗。‘我很想看它一會兒呢,畢爾’他說。‘很可能的,’看守說,使勁抽著菸斗,裝作不知道那小矮子要的是什麼。‘畢爾,’小矮子比先前更冒失地說,‘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讓我在臨死之前再看一次大街;除非中了風,否則五分鐘之內我一定回來。’‘如果你真中風了那我怎麼辦?’看守說。‘嘿,’那矮小的人說,‘無論誰看見我都會把我弄回來的,因為在我口袋裡有卡片呢,’他說,‘第二十號,咖啡間組。’那是真的,的的確確,每當認識一個新來的人的時候,總是掏出一張小小的硬卡片,上面就是那幾個字,沒有別的;因為這個緣故,他老被叫做二十號。看守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最後用嚴正的態度說,‘二十號,’他說,‘我信任你;你可不要叫你的老朋友為難呵。’‘不,我親愛的朋友;我希望在我這裡面還有點好東西呢,’[注]矮小的人說,說著就在他的小背心上用勁一拍,於是每一隻眼睛都流出一顆眼淚:那是非常特別的事情,因為大家認為水是永遠不會碰到他的臉的。他和看守親切的握握手,就出去了——」

「他就這樣一去不復返了,」匹克威克先生說。

「你這回偏偏說錯了,先生,」維勒先生答,「他居然回來了,還提早了兩分鐘,氣得要命,說幾乎被一輛出租馬車壓死;他不習慣了,還說他要不寫信報告市長他就不是人。最後他們終於使他平靜下來;而在此後的五年,他連向門崗的大門外面張一眼都沒有過。」

「在那時期終了他就死了,我想是吧,」匹克威克先生說。

「他並沒有死,先生,」山姆答。「他起了一個念頭,就是到對街的一家新開的酒店去喝啤酒;那間房子非常好,所以直到後來他每夜都想去,他這樣幹了好久,每次都有規律地在關大門之前一刻鐘回來,一切都是舒舒服服的。最後,他開始愜意得太過份,就常常忘掉時間,或者根本不把時間放在心上,越到後來回家越遲;後來有一夜,他的老朋友正在關門的時候——實際上已經把鎖旋上了——他才回來。‘慢一點,畢爾,’他說。‘什麼,你還沒有回家,二十號?’看守說,‘我以為你早進來了。’‘沒有可,’小矮子說,微笑一下。‘那麼,我要告訴你,我的朋友,’看守說,很慢地並且很不高興地把大門開啟,‘我認為你最近交上壞朋友了,那是我很不贊成的。現在我不願意幹讓你過意不去的事,’他說,‘不過,你如果不能把握只和好人在一道,穩當得像你現在站著那樣,按時候回家,我就要把你根本關在外面了!’小矮子嚇得大大地抖了一陣,從此以後就再沒有走出過監獄的圍牆!」

山姆說完之後,匹克威克先生慢慢地折回身子走下樓梯。天黑了,畫場上幾乎空無一人,他在那裡若有所思地兜了幾圈之後,他告訴維勒先生說,他認為是他歇夜的時候了;他叫他在附近的酒店裡找一張鋪位,早上早一點來,準備到喬治和兀鷹去搬主人的衣服。塞繆爾-維勒先生對於這個要求儘量裝出高興的神情加以服從,然而又帶著非常強烈的勉強表情。他甚至試著作了種種無效的暗示,表示他躺在石子上過夜是很便利;但是他看到匹克威克先生對於這種提議固執地不加理睬,最後,只好知趣退出了。

無可否認,匹克威克先生覺得很沮喪和不快樂——並不是因為沒有人作伴,因為監牢里人多得很,而一杯葡萄酒就馬上可以買到一些優秀分子的最高友誼,無需乎其他任何介紹的禮節;不過他是獨自置身於粗俗的人群之中,因為想到自己被囚禁而沒有釋放的希望,當然感覺到精神上非常沮喪和心情非常消沉了。至於滿足道孫和福格的毒辣心腸而解救自己,這個念頭卻一瞬都沒有湧上他的心頭。

他在這種心情之下重新走進咖啡間組的過道,慢慢地來回走著。這地方髒得令人不能容忍,菸草的煙味十分令人窒息。那些房門不斷地隨著進進出出的人發出怦怦嘣嘣的響聲;人們的說話聲和腳步聲的喧譁經常在過道里迴盪而又迴盪。一個青年婦女,手裡抱著一個由於衰弱和貧困幾乎還不會爬的嬰孩,和她的丈夫在過道里走來走去的談話,因為他沒有別的地方可接待她。他們從匹克威克先生身旁走過的時候,他可以聽見那女子在辛酸地抽噎;有一次,她的悲傷突然發作起來,她不得不倚在牆上以免跌倒,而男子就把小孩抱過來,並且想好好地安慰她。

匹克威克先生的心實在沉重得不能再忍受了,就上樓去睡覺了。

那間看守的房間雖然很不好;裝磺和裝置的每一點都比一所州立監獄的普通病房要差幾百倍,但是現在卻有一個好處,就是除了匹克威克先生之外,裡面沒有其他一個人。所以他在他的小鐵床的腳頭坐下,他開始設想看守每年會由這間汙穢的房間弄多少錢。他用數字計算一下來滿足了自己,知道那大約相當於有著倫敦郊外一條小街的產權的歲數,於是又想到是什麼引誘力使那隻在他褲子上爬著的骯髒的蒼蠅在可以挑選外面空曠地方的時候,卻鑽進這狹小的牢房裡來;他的思路引導他所達到的不可避免的結論是,那昆蟲發了瘋。解決了這一問題他開始發覺自己睡意蒙-了,所以他就從口袋裡拿出早上特地塞在裡面的睡帽,從容地脫了衣服,進了被窩,睡著了。

「好啊!踮起腳尖來——快跑——幹呀,西風,歌劇院要不是你的地盤算我該死。幹下去,嗚拉!」說這些話的聲音非常響亮,並且隨之而起的是幾聲雷鳴般的笑聲,把匹克威克先生從沉睡中驚醒了:他這一覺實際上只睡了大約半個鐘頭光景,但是睡的人卻彷彿覺得已經延長了三四個星期似的。

聲音剛靜下來,房屋卻搖得那麼厲害,連窗子都在框子裡震動起來,他的床架又發抖起來。匹克威克先生吃驚地坐起身,在默默驚恐之中他望著眼前的景象楞了幾分鐘。

在地板上,有一個穿著寬邊綠色上衣、條紋棉布短褲和灰色棉紗襪子的男子,正在表演最通俗的水手舞的步子,那種粗俗而滑稽化了的優雅和活潑,配上他的服裝非常別緻的特色,荒唐得無以形容。另外一個男子,顯然是喝醉了,也許是被同伴們扔上床的吧,坐在被子裡像鳥叫似的想背出一隻滑稽歌,帶著極其強烈的感傷表情。第三位呢,坐在一張床上,帶著一位高明的鑑賞家的神氣稱讚著那兩位演員,用剛才已經驚醒匹克威克先生的那種洋溢奔放的感情在鼓勵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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