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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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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這位是某一階層的一個可敬的標本,除了在這種地方,否則永遠也不能夠見到他們的充分的完整形態的;——在馬廄的院子裡和酒店裡,偶爾可以遇到處在不完整的狀態中的他們,但是除非在這種溫床裡,他們決不能達到全盛的地步:這種溫床幾乎像是立法機關專為培植他們而苦心設計的。

他是一個高個兒的人,有一張橄欖形的臉,黑色的長頭髮,一副很濃的在下巴下面連成一片的絡腮鬍子。他沒有打領帶,因為打了一天的球,他的敞開的襯衫領子裡露出茸茸的毛。頭上戴著一頂普通的十八便土一頂購買的法蘭西式便帽,上面垂下一大撮漂亮的纓絡,和他的粗斜紋布上衣偏巧非常調和。他的腿很長,但苦於很衰弱,配上一條紫藍色的褲子,足以顯出它們的勻稱來,不過因為穿得馬虎,而且掉了些釦子,所以兩條褲管不甚雅觀地垂在一雙後跟塌得厲害的鞋上,露出一雙純白的襪子。他全身有一種放蕩的、光棍派頭的時髦和一種囂張的流氓氣息,那是舉世無雙的無價之寶。

第一個發現匹克威克先生在旁邊看著的,就是這位先生;因此他對那位西風霎霎眼睛,用嘲弄的莊重態度請他不要驚醒那位紳士。

「噯呀,保佑這位紳士的誠實的心和靈魂!」西風說,他轉過身來做出極端驚訝的樣子:「這位紳士已經醒了。喂,莎士比亞!你好嗎,先生?瑪麗亞和撒拉怎麼樣,先生?還有家裡那位親愛的老太太呢,先生,——呃,先生?請你把我的問候附在你要寄去的第一個小包裹裡好不好,先生,就說我早就想致敬了,只是怕在貨車裡打破了呵,先生?」

「不要用平常的禮貌來麻煩這位紳士,你沒看見他急於要喝點什麼東西嗎?」長著絡腮鬍子的紳士帶著開玩笑的神情說。「你為什麼不問問這位紳士要喝哪一樣呢?」

「噯呀——要不是你提醒,我倒全忘了,」那一位答。「你要喝什麼呢,先生?你要紅葡萄酒還是白葡萄酒,先生?或者我可以推薦你喝啤酒,先生;或者,也許你高興嘗一嘗黑啤酒吧,先生?允許我有這樣的榮幸,讓我替你把睡帽掛起來吧,先生。」

說著,發言者就一把從匹克威克先生頭上搶去那件服飾用品,一霎眼之間就套上了那醉漢的頭,醉漢呢,還是堅決相信他是在替一個人數很多的集會取樂,繼續用難以復加的最憂鬱的調子亂哼著滑稽歌。

用粗暴的手法從一個人的額頭上奪走睡帽、並且戴到一個骯髒的不相識的人的頭上,無論這事本身是多麼美妙的詼諧勾當,卻無疑是一種所謂的惡作劇。匹克威克先生對這件事的看法恰恰是如此,所以他絲毫不透露目的地,猛然跳下床來,給那西風當胸一拳,這一拳打得猛烈,使他失掉很大一部分有時帶上他這名字的商品;[注]隨後,奪回了睡帽;勇敢地把身體擺成一副防禦姿態。

「喂,」匹克威克先生說,他由於激昂,也同樣由於耗費了太多的力氣而喘息著,「來吧——你們兩個——你們兩個都上來!」說過這一句大方的邀請話,這位可敬的紳士把他的捏緊的拳頭搶了一圈,為的是顯一顯他的拳術來嚇倒敵手們。

或許是匹克威克先生的非常出人意外的勇敢,或許是他跳下床來連頭帶腳撲向舞蹈家的那種微妙複雜的動作感動了他的敵手們吧。他們是感動了;因為,他們並沒有照匹克威克先生暗中預料的此時此地就進行殺人的勾當,反倒停止了動作,互相凝視了一會兒,而他們終於鬨然大笑起來。

「好,你有種,因此我更喜歡你了,」西風說。「還是跳上床去吧,否則你要害風溼病了。沒有惡意吧,我希望你沒有?」那人說著伸出一隻手來,像手套鋪子的門上有時掛著的一叢黃色的手指那麼大小。

「我當然沒有,」匹克威克先生非常敏捷地說;激動的場面已經過去,他開始覺得腿有點冷了。

「請您賞我一個光,先生?」那位長著絡腮鬍子的紳士說,伸出右手,他把「光」說成「公」

「非常榮幸之至,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說;長久而莊嚴地握了一陣手之後,重新進了被窩。

「我的名字叫史門格爾,先生,」長著絡腮鬍子的人說。

「啊,」匹克威克先生說。

「我是叫彌文斯,」穿長統襪子的人介紹說。

「我很樂於知道,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說。

「咳」史門格爾先生咳嗽一聲。

「你說什麼嗎,先生?」匹克威克先生問。

「不,我沒有說什麼,先生,」史門格爾先生說。

「我以為是你說了,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說。

這一切都是很文雅而愉快的;為了使得事情更加愉快,史門格爾先生多次向匹克威克先生保證他對於一位紳士的心清抱著很高的敬意;這個意見的確使他獲得了很大的信譽,因為如果他不說,那無論如何也不能設想他居然是懂得的。

「你在過庭嗎,先生?」史門格爾先生問。

「在過什麼?」匹克威克先生問。

「上法庭呵——葡萄牙街的——解決那個——這事你知道的。」[注]

「啊,不是,」匹克威克先生答。「不,當然不是。」

「你要出去了吧,也許是?」彌文斯試探說。

「我恐怕還沒有,」匹克威克先生答。「我拒絕付賠償費,所以就到這裡來了。」

「呵,」史門格爾先生說,「紙頭毀了我。」

「你只做文具生意的吧,我猜是,先生?」匹克威克先生天真地說。

「文具生意!不,不;天打雷霹——還是那麼低三下四的呢。不做什麼生意。我所謂紙頭,是說賬單呵。」

「啊,你的話是這種意思。我完全懂了,」匹克威克先生說。

「該死!如果一位紳士一定要走逆運的,」史門格爾說。「那又怎樣呢?我現在進了弗利特監獄。唔;好呀。那麼又怎樣呢?我並沒有因此搞得更壞呀,不是嗎?」

「一點兒也沒有呵,」彌文斯先生答。他說得非常正確的;因為,史門格爾先生的情形不但一點沒有壞,反倒好了些,為了使自己適應這地方,他毫無代價地弄到些珠寶飾物,那是在好久以前進了當鋪的。

「得啦;但是,」史門格爾先生說,「這是枯燥的工作啊。讓我們弄一點浪漫的白葡萄酒漱漱口吧;提議新來的人請客,彌文斯去搞,我幫忙喝。無論如何,那是公平而紳士派頭的分工可——見鬼!」

匹克威克先生不願意冒著再爭吵一次的風險,高高興興地贊同了這提議,立刻把錢交給彌爾斯先生;這位呢,由於已經快十一點了,就不再耽擱,立刻上咖啡間去,完成他的使命。

「我說呀,」史門格爾看見他的朋友一齣房門就用噓噓的耳語聲說:「你給他多少錢呀?」

「半鎊,」匹克威克先生堅定地說。

「他是個邪氣得有趣極了的上流傢伙,」史門格爾先生說——「有趣得要命。我不知道還有誰能趕得上他;不過——」史門格爾先生說到這裡突然停止了他的話,用暖昧不明的態度搖搖頭。

「你不會說他可能把這筆錢擅自挪用吧?」匹克威克先生問。

「啊,不——注意,我不是那種意思;我老老實實說吧,他是個邪氣的上流傢伙,」史門格爾先生說。「不過我覺得,假如有個人下去看看也好,兔得他偶然之間把他的嘴巴伸進酒壺裡,或者犯了什麼該死的錯誤,或者上樓的時候把錢丟掉。喂,你老兄跑下樓走一趟,照應照應那位紳士好不好?」

他這要求是對一個矮小的、畏縮的、神經質的、樣子顯得非常窮苦的男子說的,他一直蜷縮著坐在他的床上,顯然被自己所處的奇異環境搞得完全不知所措。

「咖啡間在哪裡你知道的,」史門格爾說:「跑下去吧,告訴那位紳士你是來幫他拿酒的。或者——等一下——我對你說吧——我要告訴你我們要叫他怎樣辦,」史門格爾說,露出他那狡猾的神色。

「怎麼樣呢?」匹克威克先生說。

「告訴他叫他把找的零錢去買雪茄。好主意。跑去告訴他吧;聽見沒有?錢不能浪費,」史門格爾轉過來對匹克威爾先生說。「我要抽菸。」

這個手段玩得如此巧妙,而且又是以如此不動聲色的安詳和冷靜地神情幹出來的,使匹克威克先生簡直不想加以干涉,縱使他有這樣的權力。不久彌文斯先生拿著白葡萄酒壺回來了,史門格爾先生倒在兩隻裂了縫的小酒杯裡,體貼人微地說,在這樣環境之下一位紳士是不能太講究的,就他自己而言吧,他可不是高做得不能就著酒壺來喝的;為了表示他的誠意,他於是就著酒壺喝一大口來取信於眾人,他這一口就把裡面喝掉一半。

由於這種媒介,促成了他們相互間的出色的諒解,史門格爾先生於是開始敘述他過去不斷發生的種種浪漫的奇遇來款待他的聽眾,那裡面有許多有趣的插曲是關於一匹純種馬和關於一位華貴的猶太婦女的事,這兩者都是美得舉世無雙的,也都是在這些國度裡的貴族和上流社會所垂涎欲滴的事情。

遠在這些從一位紳士的傳記裡摘出的精華被敘述完畢之前,彌文斯先生已經上了床,呼呼大睡了:只留下那位畏縮的陌生人和匹克威克先生來充分享受史門格爾先生的經歷。

就是最後提到的這兩位紳士,也沒有充分受到敘述出來的那些動人的情節所應具有的教益。匹克威克先生打了一陣瞌睡,後來模模糊糊感覺到那個醉漢又唱起滑稽歌來,所以史門格爾先生拿一把水壺作為媒介給了他一種溫和的暗示,以此來表示他的聽眾是不歡迎音樂的。隨後他又睡著了,有一種混亂的感覺,覺得史門格爾先生仍舊在講著一個冗長的故事,其中的要點彷彿是,他在他加以詳細敘述的某個場合,同時「對付了」一筆賬目和一位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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