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門格爾說了最後這五個字之後突然停了下來,把已經開啟的門又關上了,輕輕走向匹克威克先生身邊,踮著腳走近他,用非常溫和的耳語聲說:
「借給我半個銀幣好嗎,到下星期的週末還你,你方便不方便?」
匹克威克先生幾乎忍不住想笑,勉強設法保持著嚴肅的神情,拿出錢來放在史門格爾先生的手心裡;因此,那位紳士點了好多下頭眨了好多次眼睛,暗含著深奧的神秘,於是去請那三位客人,並且不久就同他們一道進來;又咳嗽三聲,點了三下子頭,彷彿向匹克威克先生保證他不會忘記歸還,然後用一種引人注意的態度和大家一一握手,終於走了。
「我親愛的朋友們,」匹克威克先生說,輪流和特普曼先生、文克爾先生、史拿葛拉斯先生——所謂三位客人就是他們——握握手,「我見到你們很高興啊。」
這三位大為感動。特普曼先生悲哀地搖頭;史拿葛拉斯先生帶著不加掩飾的感情掏出了手絹;文克欠先生退到窗戶口,大聲地吸鼻子。
「早,紳士們,」山姆說,恰恰在這時候拿著鞋子和綁腿進來:「別猶豫了吧,就像小孩子在他的女教員死掉之後說的。歡迎到敝校來,紳士們。」
「這個笨蛋,」匹克威克先生在山姆跪下來替主人扣綁腿的時候拍拍他的頭說,「這個傻瓜使自己被捕了,為了靠近我。」
「什麼?」三位朋友大聲喊。
「是的,紳士們,」山姆說,「我是——站穩了,先生,請你——我是一個囚犯,紳士們;我在這裡‘坐牢[注]’,就像坐月子的女人說的。」
「囚犯!」文克爾先生喊,用了一種莫名斯妙的猛勁。
「哈羅,先生!」山姆答應他,抬起頭來。「什麼事呀,先生?」
「我本來希望,山姆,希望——沒有什麼,沒有什麼,」文克爾先生慌慌張張地說。
文克爾先生的態度裡有一種那麼突兀而不安的東西,使得匹克威克先生不由自主地望望他的兩個朋友,要求他們加以解釋。
「我們不知道啊,」特普曼先生說,用高聲回答這無言的詢問。「過去兩天以來他一直非常興奮,他的整個的神態很不像平常的樣子。我們怕是出了什麼事,不過他堅決否認。」
「沒有啊,」文克爾先生說,在匹克威克先生的注視之下臉紅起來:「真是沒有什麼啊。我保證沒有什麼,我的好先生。我必須離開倫敦幾天,為了去處理一些私事,我本來希望說服你讓山姆陪我去的。」
匹克威克先生比以前顯得更吃驚了。
「我想,」文克爾先生結結巴巴地說。「山姆是不會反對這樣辦的;不過,自然-,他既然是這裡的囚犯,那麼這事情就不可能了。所以我只好一個人去了。」
文克爾先生說這些話的時候,匹克威克先生有點驚訝地感覺到山姆的手指在綁腿上抖著,好像他不是吃驚而是發慌。文克爾先生說完的時候,山姆也抬起頭來注視著他;雖然他們互相交換的眼光只是轉眼之間的事,但是,他們似乎是互相瞭解的。
「這事你知道不知道,山姆?」匹克威克先生嚴厲地問。
「不,我不知道,先生,」維勒先生答,開始極度殷勤地扣鈕子。
「的確嗎,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說。
「噯,先生,」維勒先生答應說:「我說的完全是事實,以前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件事。若我猜呢,」山姆加上了一句,同時看看文克爾先生,「我沒有任何權利來說那是什麼事,怕的是會猜錯。」
「我沒有權利再往下追究一個朋友的私事,不管是多知己的朋友,」在短暫的一陣沉默之後,匹克威克先生說:「現在我只能這樣說,我根本不瞭解這事。得——這個問題我們談得已經夠了。」
這樣表明了自己的看法之後,匹克威克先生就把談話引到別的題目上,於是文克爾先生逐漸顯得比較安心些了,雖然離開完全安心還差得很遠。他們要談的話非常多,因此上午很快就過去了;到三點鐘的時候,維勒先生在那小小的飯桌上擺上一隻烤羊腿和一塊大肉餅:還有一碟一碟的蔬菜,和幾壺黑啤酒,有的放在椅子上,或者床架子上,或者別地方:每個人都覺得要飽餐一頓,雖然買肉和燒肉以及做餅和烤餅都是在附近的監獄廚房裡做好的。
跟著來了一兩瓶很好的葡萄酒,那是匹克威克先生派人到民法博士會的號角咖啡館買的。所謂一兩瓶,實際上,說一瓶或六瓶更恰當,因為,在酒喝完、茶用過的時候,通知客人退出的鈴聲已經響了。
但是,倘若說文克爾先生上午的行動已經是不可思議的,那麼,在他自己的感情的影響之下,並且在分享了那一瓶或六瓶酒的影響之下,準備和他的朋友告別的時候,那行動就變得十分神秘和嚴肅了。他滯留在後面,等特普曼先生和史拿葛拉斯先生走掉之後,於是瘋狂地抓住匹克威克先生的手,臉上帶著一種表情,其中的強烈而巨大的決心和濃重而實在的憂鬱可怕地混合在一起。
「晚安,我的親愛的先生!」文克爾先生低聲說。
「保佑你,我的親愛的朋友!」熱心腸的匹克威克先生答,回報他的是青年朋友的緊緊的握手。
「走吧!」特普曼先生在過道里喊。
「來啦,來啦,馬上,」文克爾先生答。「晚安!」
「晚安,」匹克威克先生說。
又晚安了一次,再又一次,然後又說了五、六次,而文克爾先生還是緊緊抓住他朋友的手,並且還帶著那種奇怪的表情盯著他的臉。
「有什麼事嗎?」匹克威克先生終於說,那時候他的手臂已經因為握手搞得疲倦了。
「沒有什麼,」文克爾先生說。
「好,那麼晚安,」匹克威克先生說,想把手掙脫出來。
「我的朋友,我的恩人,我的光榮的伴侶,」文克爾先生喃喃地說,抓住他的手腕。「不要以為我太苛刻啊;不要啊,當你知道,被絕望的阻礙逼得走投無路的時候,我——’」
「走吧,」特普曼先生說,又出現在門口。「你走吧,還是讓我們都被關在裡面吧?」
「來了,來了,我就來,」文克爾先生答。於是費了好大勁才掉頭而去了。
匹克威克先生在默然的詫異之中目送他們在過道里走去的時候,山姆-維勒在樓梯口出現,並且對文克爾先生的耳朵裡噓噓地說了一些什麼。
「啊,當然,你相信我好了,」那位紳士大聲說。
「謝謝,先生。你不會忘記吧,先生?」山姆說。
「當然不會,」文克爾先生答。
「祝你幸運,先生,」山姆說,摘帽致敬。「我非常想跟你同去,先生;但是東家自然是第一重要的啊。」
「你留在這裡是有道理的,」文克爾先生說。說了這些,他們就下樓去了。
「非常奇怪,」匹克威克先生說,回到自己房間裡,坐在桌子旁邊想心事。「那個年青人究竟要做什麼事呀。」
他坐著沉思了一會兒,忽然聽見看守洛卡的聲音在問是否可以進來。
「完全可以,」匹克威克先生說。
「我給你拿來一隻軟一點的枕頭,先生,」洛卡說,「換掉你昨天夜裡臨時用的。」
「謝謝,」匹克威克先生說。「喝一杯葡萄酒嗎?」
「你真好,先生,」洛卡先生答,接住遞過來的杯子。「祝你好,先生。」
「謝謝,」匹克威克先生說。
「我非常難過,先生,你的房東今天夜裡心情不好哪,」洛卡先生說,放下杯子,察看著他的帽子的襯裡預備再戴在頭上。
「什麼!那個高等法院犯人!」匹克威克先生嚷。
「他做高等法院犯人是不會很久了,先生。」洛卡答。把帽子轉了一個身,讓廠家的名字正面向上,同時還在朝帽子裡面看著。
「你說得我很害怕了,」匹克威克先生說。「你說的是什麼意思呀?」
「他害癆病許久了,」洛卡先生說,「今天晚上他的呼吸非常困難。六個月之前醫生就說過,除非轉地療養,否則怎麼都救不了他的命。」
「老天爺!」匹克威克先生喊:「這個人被法律慢性地謀殺了六個月!」
「那我可不清楚,先生,」洛卡答,用兩手提住帽沿掂掂它的重量。「我想他無論在哪裡都一樣的。他今天早上進了病房;醫生說,要儘可能保持他的元氣,看守從自己家裡替他送去葡萄酒和肉湯等等。那不是看守的過失啊,你知道的,先生。」。
「當然不是,」匹克威克先生連忙回答說。」
「然而,」洛卡搖著頭說,「恐怕他全完了。我剛才還和南囗打賭呢,我贏了他給我一枚六便士,輸了他拿我兩枚六便士,不過他當然是拿不到的。謝謝了,先生。晚安,先生。」
「且慢,」匹克威克先生熱忱地說。「那個病房在哪裡?」
「就在你睡過的房間那邊,先生,」洛卡答。如果你要去,我可以給你領路,」匹克威克先生不聲不響拿起了帽子,立刻跟他去了。
看守默默地帶著路;輕輕拔起一扇門上的插梢,示意匹克威克先生進去。那是一個寬敞的、無擺設的、淒涼的房間,有好幾張鐵床架子:有一張上面筆直地躺著一個瘦得不成樣子的人:臉色蒼白、面無人色。他的呼吸又艱難又急促,一呼一吸都要痛苦地呻吟。床邊上,坐著一個繫著皮匠的圍裙的小老頭,借一副角質眼鏡之助,在高聲誦讀一本《聖經》。他就是那位幸運的遺產繼承。
病人把手放到陪伴者的手臂上,示意叫他停止。他闔了書,把它放在床上。
「開啟窗戶,」病人說。
他做了。客車和貨車的嘈雜聲,車輪的軋軋聲,男人們和孩子們的叫喚,充滿生氣和事業的偉大人群的一切忙碌的聲響,混合成為一片深沉的嘈雜聲,湧進了房間。在這沙啞而響亮的嗡嗡聲之上,時時發出一陣狂笑;或者是什麼輕狂的人群裡面所發出的片片斷斷的悅耳的歌聲,它一下打進人們的耳朵,爾後又消失在人的喧鬧聲和腳步的踐踏聲中——這些無休無止的生命之海的巨浪,奔騰衝擊,自管自地滔滔前進。在默默地傾聽者任何時候聽來都是憂鬱的聲音;在死亡的床邊的看守人看來那又是何等的憂鬱!
「這裡沒有空氣,」病人有氣無力地說。「這地方汙染了空氣;我多年以前在外面走的時候,外面的空氣是新鮮的。但是一過這堵牆就變得悶熱了。我不能呼吸。」
「我們一同呼吸它有許久了呢,」那老年人說。「別管它吧!」
一陣暫時的沉默,這時兩個旁觀者走近病床。病人把他的老難友的一隻手拉到自己面前,深情地把它緊握在自己的兩手之間,緊緊握著不放。
「我希望,」他隔了一會兒之後,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聲音那麼微弱,以致於他們不得不把耳朵湊到床上去聽他那沒有血色的嘴唇所發出的半有半無的聲音——「我希望我的慈悲的裁判者[注]會記住我在世上受到的重罰。二十年,我的朋友,在這可憎恨的墳墓裡二十年!我的孩子死的時候我心都碎了,而我連在他的小棺材裡吻他一下也不能。從那以後,我在這一切喧譁和孤獨中生活,是非常可怕的啊。上帝寬恕我吧!他看到我的淒涼的、拖了很久的死亡。」
他合了兩手,喃喃地又說了些他們聽不出的話,就睡著了——僅僅最初是睡著了,因為他們看見他還在微笑。
他們互相耳語了一會兒,那兒看守俯身在枕頭上,又連忙縮回。
「他已經得到解脫了,天!——」看守說。
他是得到了。不過他活著的時候已經變得像死人,所以他們不清楚他是何時死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