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匹克威克外傳》小說信息

第四十五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我希望這對你會有好處,塞繆爾,」維勒太太嚴肅地說。

「我想會的,媽,」山姆答。

「我但願我能夠希望這對你的父親也會有好處,」維勒太太說。

「謝謝,我親愛的,」大維勒先生說。「你覺得那對你自己怎麼樣呢,我親愛的?」

「嘲弄者!」維勒太太喊。

「你簡直是瞎子摸黑呀!」可敬的史的金斯先生說。

「假如我不能弄到比你的月亮光更好的光明,我的可珍貴的人呵,」大維勒先生說,「那麼很可能我會一直繼續趕夜車,直到完全離開了大路。那麼,維勒太太,假如斑馬還在馬房盡挺下去的話,我們回去的時候它就什麼也挺不住了,說不定那隻安樂椅連同坐在裡面的牧師會一道翻身撞上什麼樹籬了。」

聽了這種如果,可敬的史的金斯先生顯然特別驚恐,連忙拿起帽子和雨傘,提議立刻出發;維勒太太也同意。山姆陪他們走到看守間的大門口,於是有禮貌地告別了。

「別了,塞繆爾,」老紳士說。

「什麼別了?」山姆問。

「得,那麼再會吧,」老紳士說。

「啊,你就是指的這個啊,是嗎?」山姆說,「再會了!」

「山姆,」維勒先生低聲說,小心地四面望望:「替我問候你的東家,告訴他,如果他把這裡的事情想通了,就通知我吧。我和一個傢俱匠想出一個弄他出去的方法。一架鋼琴,塞繆爾——一架鋼琴!」維勒先生說,用手背拍著兒子的胸堂,自己退後一兩步。

「你講的是什麼?」山姆說。

「一架鋼琴啊,塞繆爾,」維勒先生答,態度更神秘了,「他可以租一架來的;一架不能彈的,山姆。」

「那有什麼好處呀?」山姆說。

「讓他叫我的傢俱匠弄回它來,山姆,」維勒先生答。「現在你懂了沒有?」

「不懂,」山姆答。

「裡面沒有機器啊,」父親小聲說。「把他裝在裡面不成問題,連他的帽子和鞋子都在內,從腿中間呼吸,那是空的。準備好了到美國去的船票。美國政府決不會放棄他的,只要他們發現他有錢花,山姆。讓東家留在那裡,等巴德爾太太死掉,或者等道孫和福格受了絞刑,後面這一件事情我想是可能先發生的,山姆;然後再讓他回來,寫一部關於美國的書,那就可以把用掉的本錢都賺回來還不止了,如果他把他們痛罵個夠的話。」

維勒先生用非常熱心的耳語聲說了他的計劃的要點;隨後,好像怕再談下去會削弱這令人心驚的訊息的結果,就行了一個馬車伕的禮走掉了。

山姆剛剛使被他的尊長的秘密訊息所大為擾亂的臉孔恢復了平靜狀態,匹克威克先生就向他招呼了:

「山姆,」那位紳士說。

「先生,」維勒先生回答。

「我要在監獄裡兜個圈子走走,我希望你跟著。我看見一個我們認識的犯人走過來了,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說,微笑著。

「哪一個,先生?」維勒先生問:「那個戴假髮的紳士嗎,還是那個穿長統襪的有趣的俘虜?」

「都不是,」匹克威克先生答。「他是你的老朋友,山姆。」

一我的朋友,先生!」維勒先生喊。

「那位紳士你是記得很清楚的,我敢說。山姆,」匹克威克先生答,「否則,你就比我所想象的更不關心你的老朋友了,別說!一句話也別說,山姆——一個字也別說。他來了。」

匹克威克先生說的時候,金格爾先生走來了。他看來沒有先前那麼可憐,穿著一套半新半舊的衣服,那是靠著匹克威克先生的幫助從當鋪裡賣出來的。他並且還穿著乾淨襯衫,頭髮也剪過了。可是他非常蒼白和削瘦;當他拄著一根手杖慢慢地走過來的時候,很容易看出他曾經遭到疾病和窮困的嚴重磨難,仍然非常衰弱。匹克威克先生招呼他的時候,他脫了帽子,而且看見了山姆-維勒似乎很卑屈的羞澀。

緊跟在他後面走來的是喬伯-特拉偷先生,在他的罪惡目光裡,無論如何是找不到對伴侶缺乏忠誠和依戀的。他仍然是又襤褸又汙穢,但是他的臉已經不象前幾天初遇到匹克威克先生的時候那樣的塌陷了。他對我們的仁慈的老朋友接下帽子的時候,含糊地說了些不連貫的感謝話,咕嚕著救他免於餓死什麼的。

「得啦,得啦,」匹克威克先生,不耐煩地打斷他。「你的山姆跟在後面吧。我要和你談談,金格爾。你不扶著他能走嗎?」

「當然,先生——不成問題——不要太快——腿發抖——頭髮暈——盡兜圈子——象地震似的感覺——非常象。」

「喂,把手臂遞給我吧,」匹克威克先生說。

「不,不,」金格爾答:「不可以的——還是不那樣的好。」

「胡說,」匹克威克先生說:「倚住我吧,我要求你,先生。」

匹克威克先生看見他又窘又興奮,不知道怎樣辦才好,就直截了當用自己的胳臂拉住那害病的江湖戲子的手臂,扶著他走,一句話也不再說。

在這全部時間裡,塞繆爾-維勒先生所顯示的是想像力所能描繪的最不可遏制的和撩動人心的驚訝表情。他在極度的沉默中從喬伯看到金格爾、又從金格爾看到喬伯之後,輕輕地喊著

「唔,我真見鬼了!」並且重複了最少有二十遍,這之後,似乎完全失去了說話的能力,又在默默的暈迷之中先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來呀,山姆,」匹克威克先生說,回頭看看。

「來了,先生,」維勒先生答,機械式地跟著他的主人;還是目不轉睛地望著在他旁邊一聲不吭走著的喬伯-特拉偷先生。

喬伯把眼光盯著地上,好一會兒。山姆呢,因為緊盯著喬伯的臉,就是老撞上走路的人,碰著小孩子,被樓梯和欄杆絆得東倒西歪似乎完全不知不覺。直到喬伯偷偷抬起頭來說:

「你好嗎,維勒先生?」

「正是他呀!」山姆喊;確認無疑地驗明瞭喬伯的真正身份之後,就拍了拍大腿,打了一聲又長又尖銳的唿哨來發洩他的感情。

「我的情況已經改變了,先生,」喬伯說。

「我想是的吧!」維勒先生大聲說,懷著毫不掩飾的驚奇打量著他的同伴的破衣服。「還不如說壞了,」特拉偷先生,就像那位紳士把一隻好好的半個銀幣換了兩先令六便士吉利錢[注]的時候說的羅。」

「的確是,」喬伯回答說,搖著頭。「現在不可能欺騙了,維勒先生。眼淚,」——喬伯帶著轉眼之間的狡猾神情說——「眼淚並不是困苦的唯一的證據,也不是最好的證據。」

「可不是,」山姆帶有表情地回答說。

「它們也許是假裝的,維勒先生,」喬伯說。

「我知道嘛,」山姆說:「真的,有人永遠把它們預先裝好,在願意用的時候隨時可以把塞子拉開。」

「是的,」喬伯答:「不過這類事情也不是很容易假裝的呢,維勒先生,而且裝起來是非常痛苦的事情呀。」他說了之後,指著他的塌陷的兩頰,並且捲起衣袖露出一隻好像一碰骨頭就會斷手臂;它在薄薄的皮肉的掩蓋之下顯得多麼突出的脆弱啊!

「你怎麼折磨起你自己來了?」山姆問,嚇得往後退。

「什麼也沒有做啊!」喬伯答。

「什麼也沒有!」喬伯像回聲似的說。

「過去好多星期我一點事情也沒有做,」喬伯說:「吃喝也幾乎沒有。」

山姆對特拉偷先生的瘦臉和破衣服總括起來一瞥,隨後,抓住他的膀子,使出全身的力拖他向別處走。

「你上什麼地方去呀,維勒先生?」喬伯說,依然在他的老仇敵的有力的掌握之下掙扎著。

「來呀,」山姆說:「來呀!」他不作任何解釋,一直拉他到酒吧屋裡,叫了一瓶黑啤酒;酒很快拿來了。

「喂,」山姆說,「喝了吧,一滴都不要剩下;喝了把酒瓶翻過來,讓我看看你把酒喝下去了。」

「但是我親愛的維勒先生,」喬伯抗辯說。

「喝下去,」山姆強制地說。

受到這樣的訓訴,特拉偷先生就把壺放到唇邊,於是輕輕地和幾乎覺察不出地一點一點使它在空中傾斜下去。他停頓了一次,呼一口長氣,只此一次,而且並沒有從酒壺上抬起頭來。隨後不久,他就伸直了胳臂把酒壺舉出去,底朝上。沒有什麼落在地上,除了很少的幾點泡沫,慢慢地脫離壺邊,懶洋洋地掉下去。

「幹得好,」山姆說。「你這麼一來感覺怎樣了?」

「好些了,先生,我想我好多了,」喬伯回答說。

「當然的,」山姆好發議論地說。「就像往氣球裡打氣;我用肉眼也看得出來你這麼一來胖些了。再來這麼一下,你說怎麼樣?」

「我想不用了,我非常感謝你,先生,」喬伯回答說——「真是不用了。」

「好,那麼給你來點吃的怎麼樣?」山姆問。

「多謝你的可敬的東家,先生,」特拉偷先生說,「在三點鐘的時候我們已經吃過半隻羊腿了,那是烤的,下面燒馬鈴薯,懶得煮。」

「什麼!他在供養你們嗎?」山姆加強語氣問。

「他在供養,先生,」喬伯答。「還不止這樣呢,維勒先生;我的主人病得很重,他幫我們弄了一個房間——以前我們是在狗窩一樣的房子裡——替我們出租金,先生;在夜裡什麼人也不知道的時候來看我們。維勒先生呵,」喬伯說,這次眼睛裡真含著眼淚了,「我甘願服侍這位紳士,直到我倒在他的腳下死掉。」

「我說呀,」山姆說,「對不起,我的朋友——別提這話!」

喬伯-特拉偷吃驚了。

「別提這話,我告訴你,青年人,」山姆肯定地重複說。「除了我,沒有人能服侍他。我們現在說到這裡,我就讓你再知道一個秘密吧,」維勒先生付啤酒賬的時候說。「請注意,我從來沒有聽說過,也沒有在小說上讀到過,也沒有在圖畫上見過什麼穿緊身褲和打綁腿的安琪兒——連戴眼鏡的都沒有,照我想起的,雖說同那樣打扮相反的東西倒大概有的——不過,喬伯-特拉偷,你記住我的話,既然如此,他卻是一個真正徹頭徹尾的安琪兒;我倒要看看,有誰敢對我說他知道有一個比他非常好的呢。」說著這樣挑戰的話,維勒先生把零錢放進旁邊的一個小口袋裡扣好了;順便做了許多表示確信的點頭和手勢,就出發尋找話中的那個人了。

他們發現匹克威克先生原來和金格爾在一起,很真誠地談著,對於聚集在板球場上的群眾一眼也不看;那一堆堆的人群是很混亂的,很值得看一看,假如有那份無所事事的好奇心的話。

「唔,」匹克威克先生說,那時山姆和他的同伴走近了。「你要看看你的健康變得怎麼樣,同時你想一想吧。你覺得自己擔任這項工作的時候,就把意見寫出來給我,我考慮了之後就和你討論。現在你回房間去吧。你累了,你還不能在外面待得時間太長呢。」

阿爾弗雷德-金格爾先生——昔日的活潑勁兒一點都沒有了,連匹克威克先生在他的困境中第一次無意間碰見他的時候他裝出來的那點悲傷也沒有了——不聲不響地深深鞠了一躬,示意喬伯不必現在就跟著他去,於是爬一樣地慢慢走了。

「多麼奇怪的場面啊,是嗎,山姆?」匹克威克先生高興地掉頭看看說。

「非常奇怪,先生」山姆答。「怪事層出不窮,」山姆自言自語加上一句,「假如那個金格爾不是在幹灑水車那一類的事情,那我就大錯而特錯!」

弗利特監獄的這一部分,就是匹克威克先生站在那裡的由牆壁圍成的場子,恰好寬闊得滿能夠做一個板球場:一邊當然就是圍牆,另外一邊是監獄的一部分——這裡正對著(或者不如說假使沒有圍牆的話就是正對著)聖保羅大教堂。許多的承擔者,帶著百無聊賴的神態在那裡蕩著或坐著,他們之中的大部分是在監獄裡等待上破產法庭去被宣告「垮臺」的日子,而另外一些卻已經在那裡扣押了一期又一期,儘可能在虛度年華。有幾個襤褸不堪,有幾個穿得漂漂亮亮,汙穢的很多,清潔的很少;但是全都像動物園裡的野獸一樣沒精打采,在那裡懶洋洋地閒著瞎混,和走動著。

有許多人在懶洋洋地靠在俯瞰運動場的那些窗戶口;有的在和下面熟人大聲地談話,有的在和下面的一些養撞的擲球手玩球;另外一些在看著人家打板球,或者注意著報分數的孩子們。汙垢的、穿著高跟鞋的女人們在通到位於場子一角的廚房去的路上走來走去;另外一個角落裡,孩子們叫著、打著和玩著;球柱的翻滾和玩球的人們的叫喚,不斷地和這些以及其他千百種聲音混雜著;完全是一片喧譁和騷亂——除了幾碼之外的一個可憐的小棚子裡,那裡安靜而恐飾地停著昨天夜裡死掉的高等法院犯人的屍體,等候著驗屍的作弄,屍體!這個法律家的術語所指的就是組成活人的一切憂慮、愛戀、希望的悲苦之動亂迴旋的總體呵。法律佔有了他的身體;它現在停在那裡,裹著屍衣,作為法律的大慈大悲的莊嚴的證物。

「你要去看看使用嗓子的鋪子嗎,先生?」喬伯-特拉偷問。

「你說的什麼?」匹克威克先生反問。

「使用嗓子鋪子啊,先生?」維勒先生插嘴說。

「那是什麼呢,山姆?鳥店嗎?」匹克威克先生問。

「上帝保佑你,不是的,先生,」喬伯回答說:「店鋪,先生,就是賣燒酒的地方呀。」於是喬伯-特拉偷先生簡單地解釋了一下,任何人都不能把燒酒拿進債務人監獄,違犯者要受到重罰;而這種商品卻是拘禁在裡面的女士們和紳士們所非常看重的東西:所以不知哪個投機的看守,為了某種撈外快的原故,默許兩三個犯人零售杜松子酒這種受寵愛的東西,為了使他們自己落點好處。

「這個辦法,先生,已經逐漸推廣到所有的債務人監獄裡了,」特拉偷先生說。

「這有一個很大的好處,」山姆說,「除了送錢給看守的,無論誰想做這種壞事,看守們都非常小心地加以禁止,所以有時報紙上稱讚他們的機警呢;這有兩種結果——嚇得別人不敢做這門生意,和抬高他們自己的人格。」

「完全是這樣的,維勒先生,」喬伯讚許的說。

「對,但是這些房間沒有被搜查,看看有沒有燒酒藏在裡面?」匹克威克先生說。

「當然搜查過的羅,先生,」山姆答:「不過看守們事先就知道了;通知了叫叫兒,你去看的時候大約只好暗自在肚子裡叫叫罷了。」

這時,喬伯已經敲了一扇門,有一位蓬頭的紳士開了,他們走進去之後他又把門閂了,於是咧開嘴巴露齒一笑;喬伯報之以同樣一笑,山姆也是:匹克威克先生呢,覺得人家或許希望他也如此,就一直微笑到這會晤的最後。

蓬頭的紳士似乎對於他們的交易上的這種無言的宣佈頗為滿意;從他的床下拿出一隻扁平的石頭子,那大約可以裝兩夸爾,從裡面倒出三杯杜松子酒,喬伯-特拉偷和山姆用非常熟練的態度喝了下去。

「還要嗎?」那位叫叫兒紳士說。

「不要了,」喬伯-特拉偷答。

匹克威克先生付了錢,門撥了閂,他們走了出來;洛卡先生正好走過,蓬頭紳士對他友善地點點頭。

匹克威克先生從這裡走出以後,走遍了所有的過道,上下了所有的樓梯,又重新在院子裡各處兜了一圈。監獄的居民們大體上似乎全是彌文斯、史門格爾、牧師、屠夫和腿子的重重複復。在每個角落裡,都是一樣地汙穢,同樣地騷亂和喧囂,有同樣的特徵;在最好的方面或最壞的方面都是一樣的。整個的監獄似乎是不安定而騷亂的,而人們來來去去地爬過、掠過,好像不安的睡夢中的黑影。

「我看夠了,」匹克威克先生投身於自己的小房間裡的一隻椅上的時候說。「這些景象讓我頭痛,我的心也痛。從此以後我要做我自己房間的囚犯了。」

匹克威克先生頑強墨守著這個決定。整三個月,他都是整天關在房裡;只在夜裡偷偷地出去呼吸新鮮的空氣,那時候他的同獄的難友們大部分已經睡在床上或者正在房間裡喝酒。他的健康顯然開始因為嚴密的監禁而受到損害了;但是,無論潘卡和他的三位朋友的屢次請求,或者塞繆爾-維勒先生的更加常常提出的警告和勸誡,都不能使他把頑強的決定改變。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