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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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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餐的質量充分證明鮑伯的稱讚很恰當,所以,不僅那位紳士,班-愛倫先生和匹克威克先生也都盡情地享受了一頓。在三位的垂青之下,瓶子裝的啤酒和馬地拉很快就解決了;隨後(馬匹已經重新駕上)他們重新上了座位,帶著套子的瓶子裝滿了立時叫到的最好的牛奶五味酒代用品,鍵號吹過了,紅旗搖過了,匹克威克先生沒有再表示一點兒的抗議。

到了吐克斯貝利的霍普-波爾,他們停下來吃午飯;這次有更多的瓶子裝的啤酒,更多的馬地拉,另外還有點白葡萄酒;帶套子的瓶子在這裡第四次又被灌滿。在這些混合的刺激品的影響之下,匹克威克先生和班-愛倫先生足足地睡了三十里路的覺,與此同時鮑伯和維勒先生在尾座裡唱二聲合唱。

匹克威克先生清醒得能夠向窗戶外看的時候,已是黑天了。馬路旁的零零落落的草房,一切隱約可見的東西的模糊色彩,黑沉沉的氣氛,煤渣和磚灰鋪的小路,遠處熔鐵爐的通紅的火,從高聳的煙囪裡噴出來、染黑掩蔽了周圍一切的一股一股濃煙,遠處燈火的閃爍,戴著叮噹亂響的鐵條或其他沉重貨物在馬路上艱難行駛的笨重的貨車——一切都說明他們快接近伯明罕這個偉大的工業城市了。

他們在那些通到騷亂的市中心的狹小道路上噠噠地行駛的時候,緊張的工作的氛圍和聲音更有力地打動了他們。街道上擠滿了工人。勞動的嗡嗡聲在每一座房屋裡迴盪;火光從那些頂樓的長窗格子裡發出微光,輸盤的轉動和機械的喧聲震撼著發抖的牆壁。幾里之外就能看到蒼白慘淡的火光的一座座熔爐,在這都市的大作坊和大工廠裡猛烈地燒著。鐵錘的叮噹聲,蒸汽的衝擊聲,引擎的笨重的鏗鏘聲,是從四面八方湧出來的粗暴的音樂。

左馬駕駛人趕快把車子趕過了空曠的街道,又開過了介於市郊和老皇家旅社之間的好看的和燈火輝煌的商店,匹克威克先生這才開始考慮到使他到這裡來的任務的極困難和棘手的性質。

這任務的棘手,和難以用一種使人滿意的方式來執行的困難,並沒有因為鮑伯-索耶先生自告奮通來伴送而減退。說實話,匹克威克先生覺得,他在這事中間出面,不管他是如何地會體諒人和令人喜歡,他倒極不願意領這份情;他實在倒樂於破費一筆很大的款子,只要馬上能把鮑伯-索耶先生送到離開至少五十里的任何地方去。

匹克威克先生從來沒有和老文克爾先生見過面,雖然和他通過一兩次信,並且給了他有關他兒子的品行的滿意答覆;他神經質地意識到,讓這兩位有點醉醺醺的鮑伯-索耶和班-愛倫陪著他去向他作初次的拜訪,這一定不是獲得他的好感的最聰明和最得體的方法。

「無論怎樣,」匹克威克先生說,努力使自己平靜,「我一定要努力做去;我一定今天夜裡就去看他,因為是我誠心誠意答應過的;假使他們堅持要陪我去,我就儘可能使會面的時間減少,希望他們為自己著想,不要露出任何馬腳。」

當他用這些念頭來安慰自己的時候,馬車在老皇家旅社的門口停了。班-愛倫從沉睡中迷糊地醒過來,被塞繆爾-維勒先生抓住領子拽出了馬車,匹克威克先生才能夠下了車。他們被領進了一間舒適的房間,匹克威克先生馬上向侍者打聽文克爾先生的住宅在何處。

「很近,先生,」侍者說,」不足五百碼,先生。文克爾先生是一個碼頭老闆,先生,運河上的,先生。住宅是——嚼呀呀,先生,不足五百碼遠,先生。」說到這裡,侍者吹滅了一支蠟燭,裝出再點上的樣子,為了給匹克威克先生一個再尋問的機會,假使他要問的話。

「現在要吃點什麼嗎,先生?」侍者說,由於匹克威克先生沉默無言,絕望地點著了蠟燭。「茶還是咖啡,先生?吃大餐嗎,先生?」

「現在不要。」

「那好,先生。開晚飯嗎,先生?」

「現在還不。」

「那好,先生。」於是他悄悄走到門口,又突然站住,轉過身來,很殷勤地說:

「要叫侍女來嗎,紳士們?」

「隨便,」匹克威克先生答。

「隨便啊,先生。」

「端點蘇打水來,」鮑伯-索耶說。

「蘇打水嗎,先生?是啦,先生。」因為終於得到要什麼東西的吩咐,心裡顯然去了一個壓得很沉的重擔,侍者就悄悄地消失了。侍者們是向來不走路或跑步的。他們有一種滑出房間的特殊而神秘的本領,那是別的人們沒有的。

蘇打水在班-愛倫先生身上喚起了一點活力,他便接受了洗臉和洗手的勸告,並讓山姆給刷了刷身上。匹克威克和鮑伯-索耶也收拾了一下旅行在他們衣服上所造成的髒亂,三個人就出發上文克爾先生家去;鮑伯-索耶一路走一路用菸草的煙來充實大氣。

大概離開四分之一哩,在一條安靜的、看上去都是殷實住戶的街上,有一座舊的磚紅房子,門口有三級臺階,門上有一塊銅牌子,上面寫著粗大的羅馬體正楷的「文克爾先生」幾個字。臺階很自,磚頭很紅,房子也很清潔。匹克威克先生、班傑明-愛倫先生和鮑伯-索耶先生站在這裡的時候,是十點了。

一個美麗的女傭人出來應門,看見三個陌生人,嚇了一跳。

「文克爾先生在家嗎,我的親愛的?」匹克威克先生打聽。

「他正在吃晚飯,先生,」女傭人答。

「請你把這名片傳遞他,」匹克威克先生接著說。「就說我很抱歉都這麼晚還來打擾;不過我急於在今天夜裡見他,我是剛到的。」

女傭人畏縮地看看鮑伯-索耶先生,他正用種種奇妙的怪相表示讚美她的美麗,她瞥了一眼那些掛在過道里的帽子和大衣,關照另外一個女傭人在她上樓去通報的時候看著大門。但是哨兵很快就撤除了,因為女傭人馬上就回來道歉說,請原諒讓他們留在街上等著,於是領他們到一間鋪了地毯的後客堂裡,那是辦公室兼起坐間,其中主要的有用的和作裝飾的物件是一張寫字檯。一隻面盆架帶刮臉鏡子、一座靴架和脫靴器、一張高凳子、四把椅子、一張桌子和一座古老的八天鍾。在壁爐上邊是鐵保險箱的凹陷的門,另外還有兩個懸空的書架、一個日曆和幾疊蒙上灰的紙,裝飾著牆壁。

很對不起,讓你們站在門口,先生,」女傭人點著燈,帶著迷人的微笑,對匹克威克先生說,「不過我根本不認識你們的;而我們這裡有許多浪人跑來,專門偷東西,那真是——」

「完全沒有抱歉的必要呵,我的親愛的,」匹克威克先生高高興興地說。

「絲毫用不著,我的愛,」鮑伯-索耶說,開玩笑地伸出兩臂,跳來跳去,好像阻止這青年女子走出房間。

這青年女子一點沒有被這種引誘軟化了,因為她馬上表示說鮑伯-索耶先生是個「討厭鬼」;當他更加急切地獻殷勤的時候,她就在他臉上印了鮮紅的手指印,說了許多嫌惡和鄙夷的話就跳出房間。

失去了少女的陪伴,鮑伯-索耶先生無以消遣,就窺探寫字檯,看遍了桌子的所有抽屜,做出要撬開那鐵保險箱的鎖的樣子,把日曆掉過來面向牆壁,試著把老文克爾先生的靴子套上自己的,還用傢俱做了其他幾種滑稽的試驗,所有這些,給了匹克威克先生說不出的厭煩,而鮑伯-索耶先生卻得到了相當的快樂。

終於,門開了,一位矮小的老紳士小步走了進來,一隻手裡拿著匹克威克先生的名片,另外一隻拿著一支銀燭臺,他穿了一套鼻菸色衣裳,他的頭和臉正像是小文克爾先生的複本,只是有些禿頂。

「匹克威克先生,你好嗎?」老文克爾先生說,放下蠟臺,伸出手來。「但望你很好,先生。看見你真的很高興。請坐,匹克威克先生,請問先生這位是——」

「我的朋友索耶先生,」匹克威克任插嘴說,「你兒子的朋友。」

「啊,」老文克爾先生說,有點嚴厲地看著鮑伯。「我希望你很好呵,先生。」

「好極了,先生,」鮑伯-索耶答。

「另外那一位呢,」匹克威克先生叫,「他是,你看了託我帶來的信就知道了,是你兒子的一個至親,或者說,一個很親密的朋友,他姓愛倫。」

「就是那位嗎?」文克爾先生問,用名片指著班-愛倫——他已經睡著了,睡的姿勢使人只能看見他的背脊和衣領。

匹克威克先生正準備答覆,並且要詳細說班傑明-愛倫先生的姓名和許多的優點,但是這時那位活潑的鮑伯-索耶先生為了使他的朋友查覺他的處境,就在他手臂的肉上狠狠地捻了一把,弄得他大喊一聲跳了起來。突然發現面前有一個陌生人之後,班-愛倫先生就走上去,很熱情地握住文克爾先生的兩隻手,握了五分鐘的光景,用一種聽不大懂的片斷的辭句咕嚕說他看見他非常高興,並且客氣地問他散步之後是否吃點什麼,還是願意等到「吃午飯的時候」再吃;然後,就坐下來愣愣地盯著他,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而他的確是不知道的。

這一切都使匹克威克先生很煩惱,尤其當大文克爾先生看見他的兩位同伴的反常的——不說是特別的——行為表示出顯然的詫異的時候。為了趕快使事情得到個結果,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封信交給大文克爾先生說:

「這信,先生,是你兒子寫的。你看了內容就清楚,他的未來的幸福是全靠你的慈愛的體諒來決定了。我請你極其平心靜氣地閱讀一下以後再用唯一應該用的口氣和態度跟我討論,那我就很感謝。你看我不預先通知就在這樣晚的時候來拜訪,」匹克威克先生略微對兩位同伴瞥了一眼,接著說,「而且是在這樣的不好的情境之下,那你就可以知道你的決定對你兒子的重要性和他對這問題的焦急程度。」

說了這番序言,匹克威克先生把四張用上等的優良信紙寫得密密層層的悔過書放在吃驚的老文克爾先生手裡,又坐在椅子上,看著他的神情和態度;他很急,那是真的,不過他卻帶著坦然的神色——覺得自己並沒有參與什麼需要諒解或者掩飾的事的紳士所具有的坦然神色。

老碼頭主把信翻過來。看了正面、反面和兩邊仔細地察看了封絨上的胖小孩;抬起眼睛望著匹克威克先生臉上;然後,坐上高凳子,把燈拉近些,拆開封蠟,展開信來,舉到燈光下面,準備讀了。

正在這時候,鮑伯-索耶先生——他的小聰明早已潛伏了一些時候了——把兩手放在膝頭上,模仿那位已故的小丑葛列摩提先生的相貌,一做出一副嘴臉。碰巧大文克爾先生並不像鮑伯-索耶先生所想的認真地在看信,他偶爾越過信紙一看,正好看見了鮑伯-索耶先生;他確信地推測那副嘴臉是做出來嘲笑和捉弄他的,於是他就用那麼嚴厲的眼色盯著鮑伯,使得那副已故的葛列摩提先生的相貌逐漸分解成一種很妙的卑恭和惶恐的表情。

「你在說什麼嗎,先生?」在一陣沉默之後,老文克爾先生問。

「沒有,先生,」鮑伯答,丑角的殘餘蕩然無存了,除了兩頰特別發紅。

「你真的沒有說什麼嗎,先生?」大文克爾先生說。

「噯!沒有阿,先生,真的沒有,」鮑伯回答說。

「我想你說了,先生,」老紳士接著說,帶著氣憤的強調語氣。「或許你是望著的嗎,先生?」

「啊,沒有!先生,一點也沒有,」鮑伯答,很具有禮貌。

「聽見這話我很高興,先生,」大文克爾先生說。莊嚴地對難為情的鮑伯皺了皺眉以後,老紳士又把信舉到燈光下面仔細地看起來。

匹克威克先生緊張地看著他從第一頁的末尾轉到第二頁的開端,又從第二頁的末尾轉到第三頁的開端,再從第三頁的末尾轉到第四頁的開端;但是他的臉上的表情沒有一點兒的變動,可以使人看出他懷著什麼心情來接受他兒子結婚的訊息,而那訊息匹克威克先生很清楚在開頭的六行內就說到的。

他把信看到最後一個字;用一個事業家的仔細把它又摺好;而正當匹克威克先生預期著一陣憤慨要大發作的時候,他卻把一支筆向墨水缸裡蘸蘸,像在講賬房裡的很普通的事情一樣平靜地說:

「那生聶爾的通訊處是哪裡,匹克威克先生?」

「喬治和兀鷹旅館,目前是這裡,「那位紳士答。」

「喬治和兀鷹旅館,那在什麼地方?」

「喬治場,倫巴德街。」

「在首都?」

「是的。」

老紳士一板一眼地把地址寫在信封后面,然後把它放進寫字檯裡,鎖了,一面離開板凳,把那串鑰匙放進口袋,一面說:

「我想是沒有別的事留著我們吧,匹克威克先生?」

「沒有了,親愛的先生!」那位熱心腸的人在憤然的驚異中說。「沒有了!對於我們這位青年朋友一生中的這件重大的事情,你沒有什麼意見要表示嗎?不通過我告訴他你還仍然愛他和保護他嗎?不說一些可以鼓舞和支援他,以及那向他尋求安慰和扶助的女孩子的話嗎?親愛的先生,想想吧。」

「我一定會想的,」那位老紳士答。「現在我沒有什麼話說,我是一個作生意的人,匹克威克先生;我對於任何事情從來不輕率從事,據我所看到的說來,這事的情況我很不歡喜。一千鎊並不是大數目阿,匹克威克先生。」

「你說得很對,先生,」班-愛倫插嘴說,‘剛剛清醒得明白了他沒有費一點勁就花掉了他的一千鎊。「你是個明白人;鮑伯,他這人很聰明呢。」

「我很榮幸,能夠有你這位先生給我這樣的恭維,」大文克爾先生說,鄙視地看著那位正含意無窮地晃著頭的班-愛倫。「事實是,匹克威克先生,當我同意我的兒子游歷年把工夫來見識見識人情世故(他是在你的保護之下這樣做了),免得他涉世的時候還是一個會被所有人欺騙的寄宿學校出身的膿包,我當初決沒有料想到會有這事的。他對於這點知道得很清楚,所以,倘若我因此撤銷我對他的支援,他是根本沒有驚訝的必要的。他等著我的答覆吧,匹克威克先生。夜安-,先生。瑪格萊特,開門。

在這期間,鮑伯-索耶一直用胳臂肘推班-愛倫先生,叫他說點合適的話;因此,班毫無預示地突然冒出了一句簡短而熱烈的話。

「先生,」班-愛倫先生說,用一雙很昏花而沮喪的眼睛盯住那位老紳士,右胳臂狂暴地上下揮動著,「你——你自己應該感到羞恥。」

「作為那位小姐的哥哥,你當然是這個問題的再好不過的判斷者了,」大文克爾先生反唇相譏。「請吧;夠了,請你不要再多說了,匹克威克先生。夜安,紳士們!」

說著,老紳士端起蠟臺,開了房門,很有禮貌地指示著過道。

「你一定會後悔的,先生,」匹克威克先生說,咬緊牙關遏制著怒氣,因為他知道這對於他的青年朋友會產生多麼重大的影響。

「目前我倒有不同的想法,」大文克爾先生冷靜地回答說。「再說一次,紳士們,祝你們夜安。」

匹克威克先生用生氣的大步子走到街上。鮑伯-索耶先生呢,完全被老紳士的態度的決斷鎮壓住了,也走出了門,班-愛倫先生的帽子隨即滾下了臺階,而班-愛倫先生的身體也緊跟著滾下來了。全體默然地走了,也沒吃晚飯就上了床;匹克威克先生在入睡之前想著,若知道老文克爾先生是這樣道地的生意人,極有可能他是決不會擔負著如此的使命來拜訪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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