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匹克威克先生遇到了一位舊相識。主要由於這次巧遇,讀者才有機會讀到這裡記下的一些動人心魄的趣事,那是關於兩位有權力的大名人的
在八點鐘的時候撲到匹克威克先生視線上的晨光,一點都不能夠使他振作精神,或者減輕他的使者職務的意外結果所給予他的沮喪。天空陰暗著,空氣潮溼而陰冷,街上又溼又滑。煙,呆呆地懸在煙囪頂上,像是缺乏上升的勇氣;雨沒完沒了地下著,像是連傾注的精神都打不起。在馬廄那兒的一隻鬥雞,完全失去了它平時那種精神抖擻的氣概,悲哀地用一條腿平衡著身體站在一個角落裡;一頭驢子,在一間下房的狹窄的屋頂下面垂著頭待著,從它的沉思而悲哀的臉色看來好像在想自殺。在街上,只看見雨傘,只聽得見木展的劈拍聲和雨點的潑濺聲。
在吃早飯的時候,他們很少交談;連鮑伯-索耶先生都受到了天氣的影響和前一天的激動心情的影響。用他自己的意味深長的說法,他是「吃癟」了。班-愛倫先生是如此,匹克威克先生也是如此。
在長時間期望天氣轉晴中,他們一遍又一遍地看了,倫敦來自昨天的晚報,那種強烈的興味只有人們在很無聊的情形中才有的;地毯上的每一時都在同樣的被踏遍了;往窗戶外窺探了好多次,多得值得追加一筆附加稅了;每一個的話題都提過了,又放過去;終於,當正午來臨、而情況變好一些的時候,匹克威克先生果斷地拉鈴叫人把輕馬車備好。
雖然路上是泥濘的,濛濛細雨比以前下得更大,雖然泥和水濺到馬車的敞著的窗戶裡,弄得裡面的一對和外面的一對差不多同樣地不舒服,但是在這種行動中有一種東西,並且有一種起來行動的感覺,那無疑是比幽禁在一間氣悶的房子裡,看著氣悶的雨點滴落在氣悶的街上好一些,所以,他們出發的時候一致公認這種變動是很大的改進,並且奇怪他們早先怎不這樣,卻耽誤了這麼久。
他們在考文特利停下來換馬的時候,那些馬身上冒出來的蒸氣把馬伕都完全掩蔽住了,但是仍聽得見他的聲音在霧裡說,他希望獲得仁愛會下次頒發的第一個金質獎章,原因是他替左馬駕駛人馬裡帽子脫下來;要不是他極其鎮靜地很快把帽子從左馬駕駛人頭上扯下來,並且用一把乾草擦乾了那位氣喘吁吁的人的臉。這位看不見的紳士說,從帽子邊淌下來的水,一定會淹死了他(左馬駕駛人)。
「這真有趣,」鮑伯-索耶說,翻起了外衣領子,並且拉起披肩捂住嘴巴,好集中剛吞下去的一杯白蘭地的熱氣。
「很有趣,」山姆答,平靜。
「你好像不在乎呢,」鮑伯說。
「噯,我看不出在乎又有何好處,先生,」山姆答。
「這倒是一個駁不倒的理由呢,無論怎樣,」鮑伯說。
「是呀,先生,」維勒先生答。「不管怎樣,對的總是對的,就像那位青年貴族說的-,那是在人們把他登記在年俸名單裡的時候,而這又是因為他母親的叔父的妻子的祖父有一次曾用輕便的火絨箱替王上點過菸斗。」
「這個主意不錯,山姆,」鮑伯-索耶先生讚許地說。
「正像那青年貴族以後的一生每逢四季結賬日子就說的。」維勒先生答。
「你以前,」山姆在短暫的沉默之後,對那馬車伕瞥了一眼,把聲音壓低成一種神秘的耳語聲說,「你以前,當你做鋸骨頭的徒弟的時候,曾經被請去拜訪過馬車伕沒有?」
「我記不清拜訪過,」鮑伯-索耶答。
「在你遊魂(就像他們說鬼怪的話)的那個醫院裡,你從始至終沒有見過馬車伕吧?」山姆問。
「沒有,「鮑伯-索耶答。「我想是沒有看見過。」」
「你從來也不知道教堂墓地裡有騎馬車伕的墓碑,或者見過死的馬車伕嗎?」山姆問,跟著是回答式的對話。
「沒有,」鮑伯答,「從來沒有。」
「沒有!」山姆得意地接著說。「將來也永遠不會的;還有一樣東西也是沒有人看得到的,那就是死驢子——誰都沒有見過死驢子,除了那位穿黑稠短褲、認識那位養著一隻山羊的少女的紳士;而那是一隻法蘭西驢子,所以很有可能不是純種的驢子。」
「那麼,這和馬車伕有何關係呢?」鮑伯-索耶問。
「關係在這裡阿,」山姆答。「可不要像一些敏感的人那麼過火,硬說馬車伕和驢子都是不死的,這就是我要說的;每逢他們覺得自己變僵硬了,做完了他們的工作,他們通常就一道走掉,一個馬車伕帶一雙驢子;他們的結果,誰也不清楚,不過很可能他們是到另外的世界上尋快樂去了,因為沒有從來一個活人見過驢子或是馬車伕在這個世界上享樂過!」
就這樣發揮著這種博學多彩的理論,並且弓傭著許多奇奇怪怪的統計上的和其他的事實作為論證,山姆-維勒消磨了到達鄧丘奇之前的那段時間,到這裡又換上沒遭雨淋的左馬駕駛人和新的馬匹;下一站是達文特利,再下一站是吐斯特;在每一站的終點雨都比每一站的起點下得大。
「我說呀,」鮑伯-索耶朝馬車窗戶裡看,建議說,那時他們到了吐斯特的沙拉森頭旅館的門口,「這可不行阿,你們知道。」
「唉呀!」匹克威克先生說,剛好由瞌睡裡醒過來,「恐怕你們身上也都淋溼了。」
「啊,恐怕,是嗎?」鮑伯回嘴說。「不錯,我的確有點兒那個——也許是,溼得很難過。」
鮑伯真像是淋溼了,因為雨水正從他的頸子、肘子、袖口。衣據和膝頭上流下來;他混身的衣服潮得發亮,或許被錯認為一套現成油布雨衣了。
「我是淋得有點溼了,」鮑伯說,把身體一抖,向四面射出一陣水力學的小雨;他那樣做的時候,就像一隻紐芬蘭狗剛從水裡鑽出來的樣子。
「我想今天夜裡繼續走下去根本不可能的,」班插嘴說。
「根本不可能,先生,」山姆-維勒說,來幫助談判了:「要是繼續走下去,對於牲口也是殘酷的。這兒有床鋪,先生,」山姆對他主人說,「一切都舒適整潔。非常好的小小的晚餐,先生,他們半個鐘頭裡就能準備好——公雞母雞,先生,還有煎小牛肉片;法蘭西豆、馬鈴薯、餡兒餅,清清爽爽。你最好歇在這裡,先生,如果我可以推薦的話。聽話,先生,就像醫生說的。」
恰巧沙拉森頭的主人這時出現了,他證實了維勒先生的推薦的可靠性,並且作了許多可悲的推測:說馬路的情形如何不好,下一站是否換到生力的馬還不能確定,雨會下一夜是確實無疑的,明天天氣會晴也同樣是錯不了的,還有其他的旅館老闆們熟悉的誘人的話,來支援他的邀請。
「好吧,」匹克威克先生說,「但是我一定要有辦法送一封信到倫敦去,那麼明天一早就送到,否則我要不顧一切地再向前走。」
老闆會心地微笑。「先生,用一張褐色紙頭把信封好,然後交給郵局或者交給伯明罕的夜班馬車送出去,那是再容易不過了,若先生特別急著要儘量快快地送走,你就在外面寫上‘立即送達’的字樣,那一定會引起人的注意;或者就寫‘快遞郵件,送到外賞半個銀幣’,那就更可靠了。
「很好,」匹克威克先生說,「那麼我們就歇在這裡。」
「太陽裡的光,約翰;生起火來——紳士們身上淋透了!」——店主叫。「這麼走,紳士們;不用耽心馬上的車伕,先生;你拉鈴找他的時候我馬上就叫他來,先生。約翰,拿蠟燭來!」
蠟燭拿來了,爐子發旺了,並且丟進了一大塊木柴。十分鐘之內,一個侍者來鋪飯桌的檯布,窗簾放了下來,爐火璨爛地燃燒著,一切顯得(在所有很好的英格蘭旅館裡,一切總是這樣的)好像幾天之前就預料到旅客會來,為他們的舒適做好準備了。
匹克威克先生在旁邊的一張桌旁坐了,趕忙寫了封信給文克爾先生,只是通知說他被天氣的力量所留難,但是第二天一定到倫敦;到那時候再說他進行的情形。這信很快被包成郵件,由塞繆爾-維勒先生送到櫃檯上去。
山姆把它遞給了老闆娘,在廚房的火爐前面烘乾衣服以後,正準備走回去替主人脫靴子,這時候,偶然向一道半開著的門裡一瞥,卻被一位紳士的形象吸引住了:那人有一頭淡茶色的頭髮,面前桌子上放著一大扎報紙,他帶著一種冷笑在研讀一張報上的社論,那冷笑使他的鼻子和臉上其他的容貌捲縮成一種威嚴的高傲表情。
「嗨!」山姆說,「我應該認識那隻腦袋和那副臉蛋;還有那眼鏡和闊邊的高禮帽!那要不是伊頓斯威爾的人,我就是羅馬人。」
山姆馬上吃力地咳嗽起來,目前是引起那位紳士的注意;那位紳士被這聲音驚動了,抬起他的頭和眼鏡,露出一副深沉而若有所思的臉,原來是《伊頓斯威爾新聞報》的卜特先生的尊容。
「請原諒,先生,」山姆說,鞠了一躬走向前來,「我的主人在那裡呢,卜特先生。」
「別響,別響!」卜特叫,把山姆拉進房裡,關了門,臉上帶著神秘的恐懼。
「怎麼啦,先生?」山姆問,莫名其妙地環顧四周。
「我的名字提都不能提,」卜特答:「附近是淺黃黨的區域。假使受起鬨的居民知道了我在這裡;我就會被撕得粉碎了。」
「哪裡的話!當真嗎,先生?」山姆問。
「我一定會成為他們的憤怒的犧牲品,」卜特回答說。「且說,青年人,你的主人怎麼樣?」
「他是去首都路過這裡歇一夜,同著兩個朋友,」山姆答。
「文克爾先生在內嗎?」卜特問,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不,先生;文克爾先生現在在家裡,」山姆答。「他結婚了。」
「結婚了!」卜特喊,粗聲粗氣得驚人,他停了一會兒,惡毒地微笑一下,用低低的、恨恨的聲調接著說,「報應得好!」
對於已經失敗的敵人發洩了一陣不共戴天的敵意和冷酷的勝利感之後,卜特先生就問匹克威克先生的兩個朋友是不是「藍黨」;山姆對於這點知道得和卜特自己一樣多,他卻給了他一下滿意的肯定答覆,於是卜特馬上同意跟他到匹克威克先生房裡,在那裡,他受到了熱情的接待,並且隨後立刻「批准」了一同吃飯的提議。
「伊頓斯威爾的情形如何呀?」匹克威克先生問,這時卜特在靠火的一個座位上坐了,大家也都脫了溼靴子,穿了幹拖鞋。」《獨立報》還存在嗎?」
「《獨立報》呀,先生,」卜特答,「還在拖著苟延殘喘的生命。連少數承認它的卑微無恥的存在的人都也憎惡和輕視它;被它所大量散佈的言語問得要死;被它自己的粘液的臭氣燻得耳聾眼瞎;這卑汙的報紙,幸虧不清楚它自己墮落到什麼程度,卻正在迅速地陷進欺詐的汙泥裡去,那汙泥彷彿是依靠著社會上的下等卑賤的階級而獲得了牢固的立足點,正向它的可惡的腦袋上面漲著,很快就要把它永遠吞沒了。」
用兇猛的音節發表了這宣言(那是他上星期發表的社論裡的一部分),編輯先生停下來喘口氣,對鮑伯-索耶凜然地看看。
「你是個年輕人呵,先生,」卜特說。
鮑伯-索耶先生點點頭。
「你也是的,先生,」卜特對班-愛倫說。
班承認了這溫和的非難。
「只要我活著,我就向這些國度的人民發誓要支援和維護藍色主義,你們兩人都受了很深的薰陶吧?」卜特提醒他們說。
「唉,這我倒不大清楚,」鮑伯-索耶答。「我是——」
「不是淺黃色的吧,匹克威克先生,」卜特打斷他說,把椅子拉開一點,「你的朋友不是淺黃色的吧,先生?」
「不是,不是,」鮑伯接上說,「我目前是一種格子花呢;多種顏色的混合。」
一個不安穩分子,」卜特說,很莊嚴,「一個動搖分子。我願意給你看看那一連串八篇社論,先生,登在《伊頓斯威爾新聞報》上的。我敢說,你不久就會把你的見解建立在堅實而牢固的藍色基礎上了,先生。
「我敢說,不用讀完,我早就變得灰溜溜的了,」鮑伯答。
卜特先生疑惑地對鮑伯-索耶看了片刻,掉過來對匹克威克先生說:
「過去三個月來斷斷續續在《伊頓斯威爾新聞報》上發表的、而且引起如此廣泛的——我不妨說那麼普遍的——注意和讚美的文學評論,你看了沒有呀?」
「啊,」匹克威克先生答,被這問題弄得有點窘了,「事實是,我被別的事情佔住了,所以實在還沒有得到拜讀的機會呢。」
「你應該讀一讀,先生,」卜特帶著十分嚴厲的臉色說。
「會讀的,」匹克威克先生說。
「它們是論中國的一本形而上學的書評,內容極其豐富,先生,」卜特說。
「呵,」匹克威克先生說:「是你的手筆吧,我想?」
「是我的批評家的手筆,先生,」卜特說,驕傲的樣子。
「我想,是個深奧的問題吧,」匹克威克先生說。
「極其深奧,先生,」卜特答,顯出聰明絕頂的樣子。「用一個專門的但是意味深長的術語說,他是速成的,依我的要求,他從《大英百科全書》里弄到了這個題目。」
「當真!」匹克威克先生說:「我不清楚那部寶貴的著作裡面包括關於中國形而上學的任何材料。」
「他,先生,」卜特接著說,把手放在匹克威克先生的膝頭上,帶著智慧超人的微笑對大家看看,「他從m部找到形而上學讀了,又從c部找到中國讀了,於是把材料連合起來的,先生!」
卜特先生的臉上,因為回想到那飽學的大著所顯示的力量和研究,而追加上了如此多的莊嚴,嚇得匹克威克先生過了片刻還沒有勇氣重新開始講話;當編輯先生的臉孔逐漸恢復了它那慣常的、道德超人一等的表情的時候,他就大膽地用發問來重新開始談話。
「是否可以問一問,是什麼偉大的目的使你從家裡這麼老遠到這裡來的呢?」
「在我的一切巨大勞動中間推動我和鼓舞我的目的呵,先生,」卜特答,安詳的微笑一下,「那就是我的祖國的福利呀。」
「我想也許是有關公益的使命吧,」匹克威克先生說。
「不錯,先生,」卜特接著說,「是的。」說到此處,他向著匹克威克先生俯過身來,用深沉而空洞的聲音說,「先生,明天晚上淺黃黨要在伯明罕開舞會。」
「上帝保佑!」匹克威克先生叫。
「不錯,先生,還要吃晚飯,」卜特加上一句。
「你說的沒假話!」匹克威克先生脫口而出地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