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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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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特不祥地點點頭。

匹克威克先生聽到這訊息雖然也裝出大為驚恐的樣子,但是他對於地方政治如此不瞭解,所以,提到的那個可怕的陰謀的重要性如何,他不能構成一種恰當的理解;看到這一點,卜特先生就拿出最近一期的《伊頓斯威爾新聞報》,照著念出如下的一段:

偷偷摸摸的淺黃黨

一個爬行的同行業者,最近曾熱昏了頭,噴出他的黑色的毒液,徒然而無望地妄想汙辱我們出色的和卓越的代表史倫開大人的榮名。遠在史倫開獲得他現有的高貴而崇高的地位之前,我們就預言,他將有一天,正如他現在這般,既是他的家鄉的最光彩的榮耀,和她的最驕傲的誇耀,又是她的勇敢的捍衛者和她的忠實的驕傲。我們說,我們的卑鄙的同時代者曾訕笑一隻富麗地刻著花樣的鍍金煤鬥,那是狂喜的選民們贈送給那光榮人物的。無名的人暗示說,為了購買煤鬥,史倫開大人自己通過他的管事的一個心腹朋友,繳納了認捐的全部款項的四分之三多些。噫,這爬行的東西難道沒看出,即使這是事實,史倫開大人只會比以前顯得更加——假使那是可能的——可愛和煥發嗎?豈不是甚至他的愚鈍的感覺也感覺到,實現有選民們全體的願望,這一和善的和動人的意欲必然永遠使他受到那些不比豬壞的,或換句話說,不像我們的同時代者這樣下流的、他的同鄉們的衷心愛戴嗎?但是,這就是偷偷摸摸的淺黃黨的卑劣的騙術!這些不是它僅有的詭計。還有出賣味兒。我們勇敢地宣告——我們是受了刺激而來揭發的,我們投到國家和它的警察之前要求保護——我們勇敢地宣告,在這一刻,一個淺黃黨的跳舞會正在秘密準備中;那將在一個淺黃黨市鎮裡的淺黃黨居民的市鎮中心舉行;那將由一個淺黃黨司儀人主持;那將由四個過激的淺黃黨國會議員出席,而入場則將用淺黃色的門票!我們的惡魔般的同行業者畏縮嗎?讓他在陽萎的怨恨中扭絞吧,由於我們寫出這些字眼:我們要到哪裡的。

「瞧,先生,」卜特說,很疲憊地疊起報紙,「就是這種情形!」

這時老闆和侍者進來開飯了,因此不得不使得卜特先生把手指按在嘴唇上,表示他認為他的生命掌握在匹克威克先生手裡,全靠他保守秘密。鮑伯-索耶和班傑明-愛倫兩位先生在宣讀《伊頓斯威爾新聞報》的那段文章並且接著討論期間,早已睡了覺,這時在耳朵邊只輕輕說一聲「吃飯」這個字眼就醒了;於是他們開始吃飯,有良好的消化伺候著食慾,有健康伺候著這兩樣,和一個侍者伺候著這三者。

在吃飯和飯後閒坐的時候,卜特先生曾經極不情願地談了一會兒家常,告訴匹克威克先生說,伊頓斯威爾的空氣不適合他的太太,所以她到幾處名勝的溫泉旅行,以恢復她以前的健康和精神;這是個恰當的掩飾,事實是,卜特太太按照她多次提出的分居的威脅,根據她兄弟陸軍中尉提出交涉來、而由卜特先生作了決定的一個協議,帶著她的忠實的侍衛,憑著每年從《伊頓斯威爾新聞報》的編輯和發行所得到的收入和利息的一半,從此退休了。

正在偉大的卜特先生議論著這些、並且隨時引用他苦心琢磨出來的許多精華使談話為之生色的時候,有一位臉色嚴厲的客人,從那停在旅館門口卸完包裹就要走的驛車窗戶裡喊著問,假使他下車在這裡過夜的話,能否得到必要的床鋪的供應。

「當然咯,先生,」老闆答。

「是嗎?」客人問,他好像習慣於懷疑的態度的。

「沒有疑問的,先生,」老闆答。

「好,」客人說。「車伕,我在這裡下。車掌,我的氈呢行李袋!」

這客人用有點尖刻的態度向其他乘客道過夜安,下了車。他是一位矮矮的紳士,黑頭髮很硬,剪成豪豬似的或是鞋刷子似的式樣,筆直地豎滿了一頭;他的神色傲慢而陰險;他的態度很專斷;他的眼睛銳利而不安定;整個的模樣顯出一種極其自信的情調,和一種比所有別人優越的意識。

這位紳士被帶進了原來分派給愛國心切的卜特先生的房間;據侍者看到那無獨有偶的奇事而不禁失驚之餘說,他剛點上了蠟燭,那位紳士就把手伸到帽子裡,掏出一份報紙開始閱讀起來,臉上所帶的表情恰恰就是一小時以前浮在卜特莊嚴的臉上的那種傲然的鄙夷表情。侍者又說,卜特先生的輕蔑是被一份叫做《伊頓斯威爾獨立報》的報紙所引起的,而這位紳士的殘酷的鄙薄卻是一份名叫《伊頓斯威爾新聞報》的報紙所喚起的。

「叫老闆來,」客人說。

「是,先生,」侍者答。

派人去叫老闆,並且叫來了。

「你是老闆嗎?」紳士問。

「我是,先生,」老闆答。

「你認識我嗎?」紳士問。

「我沒有那份榮幸呵,先生,」老闆答。

「我的名字是史羅克,」紳士說。

老闆微微地低著頭。

「史羅克,先生,」紳士傲慢地重複說。「現在你認識我了吧,傢伙?」

老闆搔搔頭,看看天花板,又看看客人,輕微地笑了一笑。

「你認識我嗎,傢伙?」客人憤怒地問。」

老闆費了很大的勁,終於回答說,「唉,先生,我不認識你。」

「老天爺!」客人說,用捏緊的拳頭捶著桌子。「這就是名譽!」

老闆向門口退了一兩步;客人呢,把眼睛對他緊盯著,繼續說下去。

「這,」客人說,「這就是多年為了群眾辛苦工作的報答。我潮溼而疲倦地下了車;沒有熱情的人群擁上來歡迎他們的戰士;教堂的鐘是沉寂的;就是名字也沒有在他們的麻木不仁的胸口引起反應。這,」激昂的史羅克先生說,在房裡來回地走著,「真足以使你筆裡的墨水凝結,足以使你從此放棄你的事業了。

「你是說要摻水白蘭地嗎,先生?」老闆說,冒昧地作了一個暗示。

「甜酒,」史羅克先生生氣地轉過來對他說。「你這裡什麼地方有火爐嗎?」

「我們馬上生一個來,先生,」老闆說。

「那要到睡覺的時候才會放出熱氣來,」史羅克先生阻止他說。「廚房裡有人嗎?」

「一個人也沒有。那裡有一個很美的爐火。所有的人都走開了,門已經關上過夜了。」

「我依著廚房爐子去喝摻水甜酒,」史羅克先生說。因此,他收集起帽子和報紙,莊嚴地高視闊步跟著老闆走到那卑微的房間裡,向火爐旁邊的一把高背長靠椅上一坐,又擺出了譏笑的臉色,開始帶著沉默的威嚴邊讀邊唱。

現在,正在這時候,有個什麼搗亂的魔鬼在沙拉森頭旅館上面飛著,完全出於無事可幹的好奇心把眼睛向下一看,碰巧看見史羅克舒服地安坐在廚房火爐旁邊,而卜特在另外一個房間裡喝酒喝得有點醉了;因此,這惡毒的魔鬼用不可想像的速度射進後面那間房裡,馬上鑽進了鮑伯-索耶先生的頭,使他為他(魔鬼)的惡毒目的說了這樣的話:

「喂,我們的爐子熄掉了。下雨之後冷得不得了呢,是嗎?」

「真是的,」匹克威克先生答,哆嗦著。

「到廚房火爐旁邊抽一支雪茄可不壞呀,是嗎?」鮑伯-索耶說,受了上面說的那魔鬼的煽動。

「那一定是非常舒服的,我想,」匹克威克先生回答。「卜特先生,你覺得如何?」

卜特先生表示贊同,於是四位旅客各人手裡帶著自己的酒杯,馬上動身到廚房裡去,由山姆-維勒走在頭裡帶路。那位陌生的客人還在讀;他抬起頭來,吃了一驚。卜特先生也吃了一驚。

「什麼事情?」匹克威克先生用噓噓的低聲說。

「那個爬蟲!」卜特答。

「什麼爬蟲?」匹克威克先生說,四面看著很怕踩了什麼長得特別大的黑甲蟲,或者像生了水腫病的大蜘蛛。

「那個爬蟲,」卜特低聲說,拉住匹克威克先生的手臂,手指那個陌生的客人,「那個爬蟲——史羅克,《獨立報》的!」

「或許我們還是避開的好,」匹克威克先生低聲說。

「決不,先生,」卜特答——在猶豫不決中鼓著酒後的勇氣——「決不。」說了這些,卜特先生就在對面的一把高背長靠椅上坐好,從一小卷報紙裡選出一張,開始閱讀著,對抗他的敵人。

卜特先生當然看的是《獨立報》,史羅克先生呢,當然是《新聞報》;兩位紳士各自用懷恨的大笑和諷刺的鼻息明白表示他對另一位的作品的輕視;隨後,他們開始運用更公然的說法,類似「荒謬」、「卑劣」、「兇惡」、「騙子」、「無賴」、「囗」、「齷齪」。「粘液」、「陰溝水」等批評字眼。

鮑伯-索耶和班-愛倫兩位先生懷著一定程度的快樂看著,這種種敵對和仇恨的表示,甚至於附帶著給那正被他們用勁抽著的雪茄添了很大的味道。到他們開始覺得乏味的時候,愛玩鬼把戲的鮑伯-索耶先生極有禮貌地對史羅克說:

「你看夠了你的報紙的時候,先生,請允許我看一看吧?」

「你會發現你為這可鄙的傢伙費神是很不值得的,先生,」史羅克答,投給了卜特一種撒旦式的斜視。

「這張你現在就可以拿去,」卜特抬起頭來說,忿怒得臉色發白,並且由於相同的原因話聲都顫抖著。「哈!哈!這個傢伙的無恥會叫你覺得很有趣呢。」

「東西」和「傢伙」都是用著重的強調口吻說的;兩位編輯先生的臉開始因為挑戰而發燒了。

「這個可憐人的下流惡劣極了,」卜特說,裝做對鮑伯-索耶說話,卻怒衝衝地斜視著史羅克。

這時,史羅克先生非常開心地大笑一聲,把報紙疊得便於讀新的一欄的樣子,說,這個傻瓜真叫他覺得有趣。

「這傢伙是一個多麼不知廉恥的冒失鬼呵,」卜特說,臉從粉紅色變成大紅色了。

「你讀過這個人的什麼笨話嗎,先生?」史羅克問鮑伯-索耶說。

「從來沒有,」鮑伯答:「寫得特壞嗎?」

「啊,壞極了!壞極了!史羅克答。」

「的確!噯呀,太可怕了!」卜特在這當兒大叫說,一面還裝做認真在看報。

「若你能夠吃力地看幾句惡毒、下賤、虛偽、偽誓、欺詐和偽善的文章,」史羅克說,把報紙遞給鮑伯,「那你可能有所獲,就是這不合法的愛講廢話的人的文筆會引得你發一陣大笑。」

「你說什麼,先生?」卜特問,抬著頭,激昂得渾身發抖。

「那關你什麼事,先生?」史羅克答。

你說不合文法的愛講廢話的人,是嗎,先生?」卜特說。

「是的,先生,是我說的,」史羅克答:「我還要說藍色的討厭東西,先生,若你更歡喜那說法的話;哈!哈!」

卜特先生對於這詼諧的侮辱不屑一顧,只是悠閒地疊起他那份《獨立報》來,小心地撳撳平,放在靴子底下踩碎,彬彬有禮地對上面吐一口唾沫,於是把它扔進火爐。

「瞧,先生,」卜特說,從爐灶旁邊退開,「對付辦這報的蝮蛇,我就用這樣的方法,要不是我——算他運氣——被國家的法律束縛著的話。」

「就這麼對付他吧,先生!」史羅克叫,跳起來:「在這種時候,先生,他是肯定不向法律求救的。對付他吧,先生!」

「聽呀!聽呀!」鮑伯-索耶說。

「再公平也沒有了,」班-愛倫先生說。

「就這麼對付他吧,先生!」史羅克又說一遍,聲音特別大。

卜特先生對他射了鄙夷不屑的眼色,那眼光會叫一隻鐵貓也畏縮呢。

「就這麼對付他吧,先生!」史羅克又說,聲音比剛才更大。

「我不,先生,」卜特答。

「啊,你不,你不嗎,先生?」史羅克先生用嘲諷的態度說:「你們聽見啦,紳士們!他不;不是因為他害怕;啊,不是,他不。哈!哈!」

「我把你當作,先生,」卜特先生說,被這譏諷打動了,「我把你當作一條蝮蛇。我以為你,先生,是一個因為最無恥。丟臉和可僧的社會活動而使自己不肯於人群的人。先生,無論是你個人方面或者政治方面,我都把你看作一條最無比的和最純粹的腹蛇。」

這憤慨的「獨立者」沒有聽完這種人身攻擊,就抓起他的塞滿了零碎東西的氈袋,趁卜特轉過身去的時候,把它舉在空中,讓它打了一圓圈落到卜特頭上,恰好打中卜特的是裝著一把大頭髮刷子的那個袋角,因此發出一聲全廚房都能聽見的銳利的「撲通」聲,並且使卜特馬上跌在地上了。

「紳士們,」卜特跳起來抓住一把火鏟的時候,匹克威克先生叫,「紳士們!看上天的面上好好想想——救命啊——山姆——來——請你們——來勸架呀,大家來呀。」

匹克威克先生這樣不連貫的叫喚著,衝進狂怒的交戰者之間,趕上去正好身體這一邊受了氈袋的打擊,另外一邊受了火鏟的捶打。不清楚是伊頓斯威爾的公意的代表們怨恨得盲目了呢,還是因為這兩位精明論客看出來有第三者在他們中間承受一切打擊這種好處呢,總之他們對於匹克威克先生一點兒不加註意,只顧非常有勁地激戰著,毫無懼色地頻頻運用氈袋和火鏟。匹克威克先生無疑要由於他的仁慈干預而足足地挨一頓打了,幸好維勒先生聽見了主人的叫喚,衝了進來,隨即抓起一個麵粉袋把那位雄偉的卜特連頭帶肩套住,緊緊抓住了他的兩肘,很有效地攔住了這場衝突。

「把另外那個瘋子的氈袋拿掉,」山姆對班-愛倫和鮑伯-索耶說,他們什麼都沒有做,只是在旁邊躲躲閃閃,每人手裡拿著一根烏龜殼做的刺絡針,預備給第一個被打昏的人放血。「把它丟下來,你這無聊的小人兒,要不我就把你悶死在裡面。」

「獨立者」被這些威脅嚇住了,也是喘著氣,所以就讓人家繳了械;維勒先生從卜特身上取下了滅燭帽,向他下了一個警告放他自由。

「你們安靜睡去吧,」山姆說,「要不我就把你們兩人同放在一張床上,讓你們扎住了嘴巴打個分曉,就是有一打人玩這些把戲的話,我也這麼辦。你呢,先生,請你到這裡來吧。」

對主人這麼說了,山姆就拉住他的手臂,帶他走了,同時,敵對的編輯先生們在鮑伯-索耶先生和班傑明-愛倫先生各別監視之下被老闆分頭領去睡覺;他們一路走,一路吐出許多極為難聽的恐嚇話,並且含糊其辭地約定第二天拚個你死我活。然而當他們思量一番之後,覺得他們在印刷品上拚一拚更好一些,所以他們就不再耽擱地重新開始了不共戴天的敵對行為;而他們的英勇就響遍了全伊頓斯威爾——在紙上。

第二天一早,別的旅客都還沒有起床,他們就各自搭了一輛馬車走了;現在天氣已經晴朗了,那輕馬車上的夥伴們就又把他們的臉朝著倫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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