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一章裡,一個神秘的角色登場了,還發生了許多與這
部傳記不可分割的事情。
費金老頭一直跑到街角,才開始從託比-格拉基特帶來的訊息造成的影響中回過神來。他絲毫也沒有放慢自己異乎尋常的腳步,仍然瘋瘋癲癲地向前跑去。突然,一輛馬車從他身邊疾駛而過,行人見他險些葬身車底都不約而同地大叫起來,他這才嚇得回到人行道上。老猶太儘量繞開繁華街道,躲躲閃閃地溜過一條條小路狹巷,最後來到了斯諾山。到了這裡,他的步子邁得更快了,他毫不拖延,又折進了一條短巷。直到這時,他好像才意識到已經進入了自己的地盤,便又恢復了平日那副懶洋洋的步態,呼吸似乎也比較自由了。
在斯諾山與霍爾本山相交的地方,就是從倫敦老城出來往右邊走,有一條狹窄陰暗的巷子通往紅花山。巷內好幾家骯髒的鋪子裡都擺著一紮扎種類齊全、花色繁多的舊絲手絹,從小偷手裡收購這些東西的商販就住在鋪子裡。千百條手中在窗外的竹釘上晃來晃去,或者在門柱上迎風招展,貨架上也放滿了手巾。這裡雖說和菲爾衚衕一樣狹窄閉塞,卻也有自己的理髮店、咖啡館、啤酒店和賣煎魚的小店。這是一個自成體系的商業區,小偷小摸的銷贓市場。從清晨到黃昏來臨,都有一些沉默寡言的商販在這一帶逛遊,他們在黑黝黝的後廂房裡洽談生意,離去時也和來的時候一樣神秘莫測。在這裡,裁縫、鞋匠、收破爛的都把各自的貨物擺出來,這對小偷來說無異於廣告牌。汙穢的地窖裡囤積著廢舊鐵器、骨製品、成堆的毛麻織品的邊角零料,散發著黴臭味,正在生鏽腐爛。
費金老頭兒正是拐進了這個地方。他跟衚衕裡那些面黃肌瘦的住戶十分熟識,走過去的時候,好些正在店鋪門口做買賣的人都親熱地向他點頭致意,他也同樣點頭回禮,只此而已,沒有多的話。他一直走到這條衚衕的盡頭才停住腳步,跟一個身材瘦小的店家打招呼,那人硬擠在一把兒童座椅裡,正坐在店門日抽菸鬥。
「噯,只要一看到你,費金先生,瞎子也能開眼。」這位可敬的買賣人說著,對老猶太向自己請安表示感謝。
「這一帶也太熱了點,萊渥裡。」費金揚起眉毛,雙手交叉搭在胳臂上,說道。
「是啊,我聽說過這種牢騷,有一兩次了,」老闆回答,「不過很快就會涼下來的,你沒發覺是這麼回事?」
費金贊同地點了一下頭,指著紅花山方向問,今晚有沒有人上那邊去。
「你說的是瘸子酒店?」那人問道。
老猶太點了點頭。
「我想想,」老闆想了一會兒,接著說道,「有的,總有六七個人上那兒去了,據我所知。你朋友好像不在那兒。」
「沒看見賽克斯,是嗎?」老猶太帶著一臉的失望問道。
「用律師的說法,並未在場,」小個子搖搖頭,說了一句蹩腳的拉丁語,樣子十分陰險。「今晚你有什麼貨要給我?」
「今晚沒有。」老猶太說罷轉身走了。
「費金,你是不是上瘤子店去?」小個子在後邊叫他,「等一等。就算在那兒陪你喝兩盅也行。」
老猶太只是扭頭看了一眼,揮了揮手,表示自己情願一個人去,再說了,那小個子要從椅子上掙脫出來也確實不容易,所以這一次瘸子酒店就失去了萊握裡先生會同前往的榮幸。當他好不容易站立起來時,老猶太已經消失了。萊渥裡先生踞起腳尖,滿心以為還能看見他的人影,可希望落空了。他只得又把身子擠進小椅子裡,跟對面鋪子裡一位太太彼此點頭致意,其中顯然攙和著種種猜疑和不信任,然後又派頭十足地叼起了菸斗。
三瘸子,是一家酒店的招牌,一班常客習慣上管它叫瘸子店,賽克斯先生和他的狗已經在這家酒店露過面。費金跟酒吧裡的一個男人打了個手勢,就照直上樓,開啟一扇房門,悄悄溜了進去。他用一隻手擋住亮光,焦急地向四周看了看,看樣子是在找人。
屋子衛點著兩盞煤氣燈,窗板緊閉,褪色的紅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不透一點光。天花板漆成了黑色,反正別的顏色也會被燭火燻黑的。室內濃煙滾滾,乍一進去,簡直什麼東西也分辨不出來。不過漸漸地,部分煙霧從開啟的門口散出去,可以看出屋子裡是一大片和湧進耳朵的噪音一樣亂糟糟的腦袋。隨著眼睛逐漸適應環境,旁觀者看得出室內來客眾多,男男女女擠在一條長桌的周圍,桌子上首坐著手拿司令錘的主席,一位鼻子發青,臉部因牙疼而包紮起來的專業人士坐在室內一角,正叮叮咚咚地彈奏著一架鋼琴。
費金輕手輕腳地走進去,那位專業人士的手指以彈奏序曲的方式,飛快地滑過鍵盤,結果引來了要求點歌的普遍呼聲。鼓譟停息之後,一位小姐為大家獻上了一支有四段歌同的民謠,在每一節之間,伴奏的人都要把這支曲子從頭彈一遍,他使出渾身解數,彈得震天價響。一曲唱罷,上席發表了一通感受,隨後,坐在主席左右的兩位專業人士又自告奮勇唱了一首二重唱,贏得一片喝彩。
真正有意思的還在於觀察一下某些超群出眾的面孔。主席本人(也是店主)是一個粗俗暴躁、膀大腰圓的傢伙,演唱進行的時候,他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個不停,像是陶醉在歡樂之中似的,他一隻眼觀察著發生的一切,一隻耳朵聆聽著人們議論的每一件事——兩者都很敏銳。他身邊的歌手個個面帶職業上的淡漠,接受大家的讚譽,把越來越喧鬧的崇拜者獻上的十來杯摻水烈酒喝下去。這些崇拜者臉上流露出的邪惡表情幾乎可以說應有盡有,而且幾乎是每一個階段的都有,正是他們臉上這種可憎可惡的表情讓人非看一眼不可。他們臉上的奸詐、兇惡和不同程度的醉態都表現得淋漓盡致。女人——有幾個女人還保留著最後一絲若有若無的青春氣息,幾乎眼看就要褪去。另外一些女人已經喪失了作為女性所具有的一切特徵和痕跡,展現出來的不過是淫亂和犯罪留下的一具令人噁心的空殼,有幾個還僅僅是姑娘,其餘的是些少婦,都還沒有度過生命的黃金時代——構成了這幅可怕的畫面上最陰暗最淒涼的部分。
費金感到煩惱的並不是什麼高尚的感情,當這一切正在進行的時候,他急切地順著一張張面孔看過去,但顯然沒有看見要找的那個人。接著,他終於捕捉到了坐在主席位子上的那個人的目光,便微微向他招了招手,跟進來時一樣無聲無息地離開了房間。
「有什麼事要我效勞嗎,費金先生?」那人尾隨著來到樓梯口,問道。「你不跟大夥一塊兒樂樂?他們一定高興,個個都會很高興。」
費金煩躁地搖了搖頭,低聲悅:「他在這兒嗎?」
「不在。」那人回答
「也沒有巴尼的訊息?」費金問。
「沒有,」那人答道,他正是瘸子店老闆,「非等到平安無事了,他不會出來活動。我敢肯定,那邊查到線索了,只要他動一動,立刻就會把這檔子事搞砸了。他一點沒事,巴尼也是,要不我也該聽到他的訊息了。我敢打賭,巴尼會辦得穩穩當當的。那事就交給他了。」
「他今天晚上會來這兒嗎?」老猶太和先前一樣,把這個「他」字說得特別重。
「孟可司,你是指?」老闆遲疑地問。
「噓!」老猶太說,「是啊。」
「肯定會來,」老闆從表袋裡掏出一塊金錶。「剛才我還以為他在這兒呢,你只要等十分鐘,他準——」
「不,不,」老猶太連聲說道,他好像儘管很想見一見此人,又因為他不在而感到慶幸。「你告訴他,我來這兒找過他,叫他今天晚上一定到我那兒去。不,就說明天。既然他沒在,那就明天好了。」
「好吧。」那人說,「沒別的事了?」
「眼下沒什麼要說的了。」老猶太說著往樓下走去。
「我說,」對方從扶手上探出頭來,沙啞地低聲說道,「現在做買賣正是時候。我把菲爾-巴克弄這兒來了,喝得個醉,連一個毛孩子都能收拾他。」
「啊哈!現在可不是收拾菲爾-巴克的時候,」老猶太抬起頭來,說道,「菲爾還有些事要做,然後我們才會和他分手。招呼客人去吧,親愛的,告訴他們好好樂一樂——趁他們還活著。哈哈哈!」
老闆跟著老頭兒打了個哈哈,回客人那邊去了。左右無人,費金臉上立刻恢復了先前那副憂心忡忡的表情。他沉思了一會兒;叫了一輛出租馬車,吩咐車伕開到貝絲勒爾草地去。他在離賽克斯先生的公館還有幾百碼的地方下了馬車,徒步走完餘下的一小段路。
「哼,」老猶太嘟嘟噥噥地敲了敲門。「要是這裡頭有什麼鬼把戲的話,我也要從你這兒弄個明白,我的小妞,隨你怎麼機靈。」
開門的女人說南希在房間裡。費金躡手躡腳地走上樓,連問也沒有問一聲就走了進去。姑娘獨自一人,蓬頭散發地伏在桌子上。
「她在喝酒,」老猶太冷漠地思忖著,「也許是有什麼傷心事。」
老頭兒這樣思忖著,轉身關上房門,這聲音一下子把南希姑娘驚醒了。她緊緊盯住費金那張精明的面孔,問有沒有什麼訊息,又聽他把託比-格拉基特說的情況細細講了一遍。事情講完了,她一句話也沒說,又像剛才那樣趴在桌上,一言不發。她煩躁地把蠟燭推到一邊,有一兩次,她神經質地換一下姿勢,雙腳沙沙地在地上蹭來蹭去,不過,也就是如此了。
趁著彼此無話可說的功夫,老猶太的目光忐忑不安地在屋子裡掃了一圈,好像是要證實一下房間裡的確沒有賽克斯已經偷偷溜回來的任何跡象。這一番巡視顯然使他感到滿意,他咳嗽了三兩聲,千方百計地想開啟話題,可姑娘根本不理他,只當他是個石頭人。末了,他又作了一次嘗試,搓了搓手,用最婉轉的口氣說:
「你也該想想,眼下比爾在什麼地方,是嗎,親愛的?」
姑娘呻吟著,作出了某種只能聽懂一半的答覆,她說不上來,從她發出這種壓抑的聲音來看,她像是快哭出來了。
「還有那個孩子,」老猶太瞪大眼睛,看了看她的表情。「可憐的小娃娃。丟在水溝裡,南希,你想想看。」
「那個孩子,」南希突然抬起頭來,說道,「在哪兒也比在我們中間好。只要這事沒有連累比爾,我巴不得他就躺在水溝裡死掉,嫩生生的骨頭爛在那兒。」
「哦!」老猶太大吃一驚,喊道。
「噯,就是這樣,」姑娘迎著他那直愣愣的目光,回答說。「要是從此以後再也見不到他,知道最糟糕的事情過去了,我才高興呢。有他在身邊真叫我受不了。一看見他,我就恨我自己,也恨你們所有的人。」
「呸!」老猶太輕蔑地說,「你喝醉了。」
「我醉了?」姑娘傷心地叫道,「可惜我沒醉,這不是你的錯。依著你的心思,你巴不得我一輩子不清醒,除了現在——怎麼樣,這種脾氣你不喜歡?」
「是啊。」老猶太大怒,「不喜歡。」
「那就改改我的脾氣啊。」姑娘回了一句,隨即放聲大笑。
「改改!」費金大叫起來,同夥這種出乎意料的頑固,加上這天夜裡遇到的不順心的事,終於使他忍無可忍。「我是要改改你的脾氣。聽著,你這個奧婊子。你給我聽著,我現在只需要三言兩語,就可以要賽克斯的命,跟我用手掐住他的牛脖子一樣穩當。他要是回來了,把那孩子給撂在後頭——他要是滑過去了,卻不把那孩子交還我,不管是死是活——你如果不想讓他碰上傑克-開琪1的話,就親手殺了他。他一跨進這間屋子你就動手,不然你可要當心我,時間會來不及的。」——
1英國曆史上以殘忍著稱的劊子手(一六六三?——一六八六)。這裡泛指劊子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