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男子的腳步聲在外邊樓梯上響了起來。老猶太將瘦骨嶙峋的食指在嘴唇上接了一下,端起蠟燭朝門口走去。費金和來客同時到門口,那人匆匆走進房間,已經到了姑娘的面前,卻還沒有看見她。
來客是孟可司。
「這是我的一個學生,」老猶太見孟可司一看有生人就直往後退,便說道,「南希,你不要走。」
姑娘往桌旁靠了靠,漫不經心地看了益可司一眼,就把目光縮了回去,然而就在來客朝費金轉過身去的當兒,她又偷偷看了一眼,這一次的目光是那樣敏捷銳利,意味深長,假如有哪位看熱鬧的注意到了這種變化,幾乎可以肯定不會相信這兩種目光是發自同一個人。
「有什麼訊息嗎?」費金問。
「重大訊息。」
「是——是不是好訊息?」費金吞吞吐吐地問,似乎害怕會因為過於樂觀而觸怒對方。
「還算不壞,」孟可司微微一笑,答道,「我這一趟真夠麻利的。我跟你說句話。」
姑娘往桌上靠得更緊了,沒有提出要離開這間屋子,儘管她看得出孟可司是衝著她說的。老猶太可能有顧慮,如果硬要攆她出去的話,她沒準會大聲件氣地談到那筆錢的事,就朝樓上指了指,領著孟可司走出房間。
「不要到從前咱們呆過的那個鬼窩子裡去。」她聽得出那個漢子一邊上樓,一邊還在說話。老猶太笑起來,回答了一句什麼話,她沒聽清楚,樓板發出嘎嘎的響聲,看來他把同伴帶到了三樓上。
他倆的腳步聲在房子裡發出的迴響還沒有平息下來,南希已經脫掉鞋子,撩起衣據胡亂蓋在頭上,裹住肩膀,站在門口屏息諦聽。響聲剛一停下,她便邁開輕柔得令人難以置信的腳步,溜出房間,無聲無息地登上樓梯,消失在幽暗的樓上。
屋子裡有一刻鐘或一刻鐘以上空無一人,隨後,姑娘依舊像一絲遊魂似的飄然而歸,緊接著便聽見那兩個人下來了。孟可司直接出門往街上去了,老猶太為了錢的事又一次慢吞吞地走上樓去。他回來的功夫,姑娘正在整理她的披巾和軟帽,像是準備離去。
「嗨,南希,」老猶太放下蠟燭,嚷嚷著往後退去,「你臉色這麼蒼白。」
「蒼白?」姑娘應聲說道,她將雙手罩在額上,像是打算仔細看看他似的。
「太可怕了,你一個人在幹什麼呢?」
「什麼也沒幹,不就是坐在這個悶熱的地方,也不知過了多久了,」姑娘輕描淡寫地回答,「好了。放我回去吧,這才乖。」
費金把錢如數點清遞到她手裡,每點一張鈔票都要嘆一聲氣。他們沒再多談,相互道了一聲「晚安」就分手了。
南希來到空曠的街上,在一個臺階上坐下來,有好一陣子,她彷彿全然處在困惑之中,不知道該走哪條路。忽然,她站起身來,朝著與賽克斯正在等候她返回的那個地方完全相反的方向匆匆而去,她不斷加快步伐,最後逐漸變成了拼命奔跑。她一直跑得耗盡了渾身氣力,才停下來喘喘氣。這時她好像突然醒悟過來,意識到自己是在做一件想做而又做不到的事情,她深感痛惜,絞扭著雙手,淚如泉湧。
也許是眼淚使她心頭輕鬆了一些,要不就是意識到自己完全無能為力,總之,她掉過頭,用差不多同樣快的速度朝相反的方向飛奔而去——一方面是為了搶回丟失的時間,另一方面也是為了與自己洶湧的思潮保持同樣的節奏——很快就到了她先前丟下那個強盜一個人待著的住所。
即使她出現的時候多少顯得有些不安,賽克斯先生也沒有看出來,他只是問了一聲錢拿到沒有,在得到一個肯定的回答之後,他發出一聲滿意的怪叫,就又把腦袋擱到枕頭上,繼續做被她的歸來打斷了的美夢。
算她運氣好,鈔票到手的第二天,賽克斯先生盡顧了吃吃喝喝,加上在安撫他的暴躁脾氣方面又產生了很好的效果,他既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思對她的行為舉止橫挑鼻子豎挑眼了。她顯得心不在焉,神經緊張,似乎即將邁出大膽而又危險的一步,而這一步是經過了激烈的鬥爭才下定決心的。這種神態瞞不過眼睛像山貓一樣厲害的費金,他很可能會立刻警覺起來,但賽克斯先生就不一樣了——他是個粗人,無論對誰一貫採取粗暴的態度,從來不為一些比較細緻微妙的事操心,更何況前邊已經講過,他又正處於一種少有的好情緒之中——他看不出南希的舉動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的的確確,他一點也沒有為她操心,即使她的不安表現得遠比實際情況還要引人注目,也不大可能引起他的疑心。
白晝漸漸過去了,姑娘的興奮有增無已。天色暗下來以後,她坐在一旁,單等那個強盜醉倒入睡,她的臉頰蒼白得異乎尋常,眼睛裡卻有一團火,連賽克斯也驚訝地注意到了。
由於發燒,賽克斯先生十分虛弱,躺在床上,正在喝為減少刺激作用而摻上熱水的杜松子酒。他已經是第三次或第四次把杯子推到南希面前,要她給重新斟上,這些跡象才頭一次引起他的注意。
「唔,該死的,」他用手支起身子,打量著姑娘的臉色,說道。「你看上去就跟死人活過來一樣。出什麼事兒了?」
「出什麼事兒了?」姑娘回答,「沒出什麼事。你這樣瞪著我幹嗎?」
「這是哪門子蠢事?」賽克斯抓住她的肩膀,狠命地搖晃,問道。「怎麼回事?你是什麼意思?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好多事,比爾,」姑娘渾身發抖,雙手捂住眼睛,回答道。「可是,天啦!這有什麼大不了的?」
她故作輕鬆,說出了最後一句話,但那種口吻給賽克斯留下的印象似乎比她開口說話之前那種慌亂任性的神態還要深一些。
「我來告訴你是咋回事吧,」賽克斯說,「你要不是得了熱病,眼看著就要發作,那就是有什麼事不對頭了,有點危險呢。你該不是——不,他媽的。你不會於那種事。」
「幹什麼事?」姑娘問。
「不,」賽克斯直瞪瞪地望著她,一邊喃喃自語,「沒有比這小娘們更死心塌地的了,要不我三個月以前就已經割斷她的喉嚨了。她準是要發熱病了,就這麼回事。」
賽克斯憑著這份信心打起精神來,將那杯酒喝了個底朝天,接著,他罵罵咧咧地叫著給他藥。姑娘非常敏捷地跳起來,背朝著他迅速把藥倒進杯子,端到他的嘴邊,他喝光了裡邊的東西。
「好了,」那強盜說道,「過來坐在我旁邊,拿出你平常的模樣來,不然的話,我可要叫你變個樣子,讓你想認也認不出來。」
姑娘順從了。賽克斯緊緊握住她的手,倒在枕頭上,眼睛盯著她的臉,合上又睜開,再合上,再睜開。他不停地改變姿勢,兩三分鐘之間,他幾次差一點睡著了,又幾次帶著驚恐的神情坐起來,若有所失地看看周圍。終於,正當他好像要強撐著起來的時候,卻突然墮入了沉睡。緊抓著的手鬆開了,舉起的胳膊軟弱無力地垂在身旁。他躺在那裡,不省人事。
「鴉片酊終於起作用了,」姑娘從床邊站起來,喃喃地說。「現在,我也許已經趕不上了。」
她急急忙忙戴上軟帽,繫好披巾,一再戰戰兢兢地回頭望望,生怕安眠藥起不了作用,賽克斯的大手隨時都可能擱到自己的肩上。接著她輕輕俯下身來,吻了吻那強盜的嘴唇,無聲無息地把房門開啟又關上,匆匆離開了這所房子。
她必須經過一條小巷才能走上大街,在黑洞洞的巷子裡,一個更夫吆喝著九點半了。
「早就過了半點了?」姑娘問道。
「再過一刻鐘就敲十點。」那人把提燈舉到她的面前,說道。
「不花上一個多鐘頭我是到不了那兒了。」南希低聲說了一句,飛快地從他身邊跑過去,轉眼間已經到了街上。
她從斯皮達菲直奔倫敦西區,沿途經過一條又一條偏僻小街,街上的許多店鋪已經開始關門。鐘敲十點,她越發焦躁難耐。她沿著狹窄的便道飛奔而去,胳膊肘撞得行人東倒西歪,穿過幾條擁擠的街道時,她幾乎是從馬頭下邊衝過去,一群群的人正在那裡焦急地等著馬車過去以後再走。
「這女人發瘋了。」她一衝過去,人們紛紛回過頭來望一望。一進入倫敦城的幾個比較富有的區域,街道就不那麼擁擠了。她橫衝直撞,從零零星星的行人身邊匆匆趕過,大大激起了人們的好奇心。有幾個在後邊加快了腳步,彷彿想知道她以這樣一種非同尋常的速度是奔什麼地方去,還有幾個人跑到她前邊,回頭看看,不禁對她這種毫不減慢的速度感到吃驚,但他們一個接一個全都落在了後面,當她接近目的地的時候,已經只剩她一個人。
那是一處家庭旅館,坐落在海德公園附近一條幽靜而又漂亮的街上。旅館門前點著一盞燈,耀眼的燈光引導著她來到這個地點。這時,鐘敲了十一點。她磨磨蹭蹭地走了幾步,像是有些躊躊不定,又打定主意走上前去似的。鐘聲使她下定了決心,她走進門廳。門房的座位上空無一人。她面帶難色地看了看四周,接著朝樓梯走去。
「喂,小姐!」一個衣著華麗的女人從她身後一道門裡往外張望著,說道。「你上這兒找誰呀?」
「找一位住在這裡的小姐。」姑娘回答。
「一位小姐?」伴隨著回答而來的是一道嘲笑的眼色。「哪兒來什麼小姐?」
「梅萊小姐。」南希說。
少婦直到這個時候才注意到南希的模樣,不由得鄙棄地瞥了她一眼,叫了一個男侍者來招呼她。南希將自己的請求說了一遍。
「我該怎樣稱呼呢?」侍者問。
「怎麼稱呼都沒關係。」南希回答。
「也不用說是什麼事?」侍者說。
「是的,也不用說,」姑娘答道,「我必須見見這位小姐。」
「得了吧。」侍者說著,便將她朝門外推。「沒有這樣的事。出去出去。」
「除非你們把我抬出去。」南希不顧一切地說,「而且我會叫你們兩個人吃不了兜著走。有沒有人,」她看了看四周,說道,「願意為像我這樣的可憐人捎個口信?」
這一番懇求打動了一個面慈心善的廚子,他正和另外幾個侍者在一旁觀望,便上前排難解紛。
「你替她傳上去不就行了,喬依?」廚子說道。
「這有什麼用?」侍者回答,「你該不會認為小姐願意見她這號人吧,唔?」
這句話暗示南希身份可疑,四個女僕貞潔的胸中激起了極大的義憤,幾個人慷慨激昂,宣稱這娘們給所有的女性丟臉,極力主張將她毫不客氣地扔到陰溝裡去。
「你們愛把我怎麼樣就怎麼樣,」姑娘說著,再一次朝幾位男士轉過頭去。「只要先答應我的請求,求你們看在萬能的上帝分上,捎個信上去。」
軟心腸的廚子又作了一番調解,結果還是最早露面的那個待者答應為她通報。
「怎麼說呢?」他一隻腳踏在樓梯上說道。
「就說,有個年輕女人真心實意地請求跟梅萊小姐單獨談談,」南希道,「你就說,小姐只要聽聽她非說不可的頭一句話,就會明白是聽她往下說,還是把她當成騙子趕出門去。」
「我說,」那男子說,「你還真有辦法。」
「你去通報吧,」南希果斷地說,「我要聽迴音。」
侍者快步上樓去了。南希站在原地,她臉色慘白,氣急敗壞,聽著幾個貞潔的侍女冷言冷語地大聲議論,她氣得嘴唇直哆嗦。那幾個傳女在這方面很有些本事,男持者回來了,叫她上樓去,這時她們越發顯出本事來。
「這個世道,規矩人真是做不得。」第一個侍女說道。
「破銅爛鐵也比用火煉過的金子值錢。」第二位說。
第三個盡顧了感嘆:「有身份的女士是些什麼東西。」第四位用一句「丟人現眼」為一首四重唱開了個頭,這幾位守身如玉的狄安娜女神又用同一句話作為結尾。
南希沒理會她們那一套,因為她心裡還裝著更要緊的事,她渾身發抖,跟在男侍者身後,走進一間天花板上點著一盞吊燈的小會客室。侍者將她領到這裡,就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