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官跑在第一個,帶頭奔下水溝,兩個士兵緊隨著他,到達了喊聲響起的地方。等我們也跑到那裡時,他們已經舉著槍,扣著扳機,瞄準了罪犯。
「兩個都在這裡!」巡官氣喘喘地說道,在溝底盡力地邁著步。「你們兩個傢伙快投降吧!你們兩個狂亂的野獸,還不快鬆開手!」
只見那兒水花四濺,汙泥飛揚,惡鬥者亂罵一通,拳來腳往戰在一處。又有幾個士兵跳進水溝幫助巡官抓人。他們終於把兩個逃犯分別扭了出來,其中一個就是和我打過交道的。兩個逃犯身上都流著血,喘著氣,怒罵著,扭打著。自然,我立刻便認出了他們。
「向您報告!」我認識的那個犯人說著,用他那破爛的袖子擦著臉上的鮮血,又從手指上抖掉扯下的頭髮。「是我抓住了他!我把他交給您!請注意這一事實。」
「用不著多說,」巡官說道,「這對你不會有什麼好處,我的囚犯,你和他一樣都犯了罪。銬上手銬!」
「我並不想因此得到好處,也不指望現在的境況會得到什麼改善。」我認識的犯人大笑著說,「是我抓住了他,他該知道這一點。僅此一點我已心滿意足了。」
另一個犯人看上去面如土色,除掉左邊面孔上有一塊舊傷疤外,整個面孔都已經佈滿新傷,被抓得血肉模糊。他氣喘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一直等到給他們兩個分別戴上手銬,他還倚在一個士兵的身上以支撐自己不致跌倒。
他的第一句話是:「向您報告,衛兵,他企圖謀殺我。」
「我企圖謀殺他?」我認識的犯人蔑視地說道,「我既有企圖,又為什麼不殺他?我抓住了他,現在交給您;我所幹的就是這件事。我不僅沒讓他從沼澤地逃走,而且把他拖到這裡來,拖了長長一段路才拖到這裡。像這樣一個混蛋還裝什麼正人君子?現在監獄船又經過我的手把這個正人君子請回了。我會謀殺他嗎?我把他揪回來,不是比謀殺他更有價值嘛!」
另一個犯人還是不斷地喘著氣,「他企——企圖——謀殺我。你們可——可以作證。」
「聽我說!」我認識的那個犯人對巡官說著,「我只身一人乾淨利落地逃出監獄船,而且一舉成功。要是沒有發現他在這裡,我說不定已經逃出這塊凍得人要死的鬼沼澤地——不妨看看我的腿,腳鐐不是沒有了嗎?難道我會讓他逃跑?難道我會讓他用我想出的方法達到他的目的?難道我會讓他把我當作工具,一次一次地利用我?不,絕不。即使我死在這水溝下面,」他舉起戴手銬的雙手用力地對著這溝渠猛然一甩,說道,「我也要緊緊不放地抓住他,讓你們平平安安地把他從我的掌握中逮走。」
另一個逃犯顯然對他的同伴害怕至極,只能反覆地說以下的話:「他企圖謀殺我。要是你們不及時趕到,我早就成為死人了。」
「他在撒謊!」我認識的那個犯人用兇狠的語調說道,「他是個天生的撒謊精,死也不會改變他撒謊的本性。看他的臉,一切的謊言都刻在上面。叫他用眼睛望著我,你看他敢不敢。」
另一個犯人費盡了氣力想做出輕視的微笑,然而,他的嘴雖然神經質地動了幾下,最終還是沒有表現出微笑的表情。他望了一下土兵,又望了一下沼澤地和天空,就是不敢正視一下對方。
「你們看到他了嗎?」我認識的那個犯人寸步不讓地說道,「你們看到這個惡棍沒有?你們看到他那搖尾乞憐、飄忽不定的眼光了嗎?我們過去一起受審時他就是這副樣子。他從來不敢對我正眼看一下。」
另一個罪犯總是微動著兩片乾燥的嘴唇,內心不安地把眼睛一會兒膘向遠方,一會兒轉向近處,最後才看了對方一眼,說道:「你有什麼值得我看的?」又用半帶嘲笑的目光看了一眼對方被戴上手銬的雙手。聽到這話,我認識的那個犯人瘋狂地咒罵起來。本來他想向另一個犯人撲過去,但被士兵們攔住了。另一個犯人說道:「我不是早就告訴過你們,只要一遇上機會,他一定會謀殺我的。」無論誰這時都能看出他講話時全身怕得直髮抖,嘴唇濺上了白色的唾沫,真有點兒像小雪花。
「夠了夠了,用不著再爭執了,」巡官說道,「把火把點起來。」
有一個士兵身上沒有扛槍,卻帶了一個籃子。他蹲下來,掀開籃子蓋。我認識的罪犯這才第一次向四周打量了一下,並立刻看到了我。我們一來到這裡,我就從喬的背上下來,站在溝邊上,一直沒有移動過。當他看我時,我也熱切地望著他,而且輕輕地向他揮揮手,又搖搖頭。我一直盼望著他看我,那樣我就可以設法向他保證這事和我無關。但他根本就沒有對我表示他是否理解了我的意思。他投向我的一眼是我無法理解的,而且一閃而過。即使他曾看過我一小時,看過我一整天,也不會給我留下比這難以捉摸、專心會神的一瞥更深刻的印象。
提籃子計程車兵很快便打著了火,點亮了三四支火炬,自己拿一支,其餘的分給別計程車兵舉著。天早就黑了下來,而現在更加黑了,很快便完全黑了。四個士兵站成一個圓圈,向空中放了兩槍。我們正準備離開沼澤地,這時在我們後面不遠處也有幾個火把亮了起來,在河對岸的沼澤地上又亮了幾個火把。巡官這才發出命令:「一切結束,向前開步走!」
我們沒有走多遠,前面就響起三聲炮,轟隆巨聲幾乎把我耳膜震穿。巡官對我認識的那個犯人說:「現在正等著你上船呢,他們都知道你回來了。不要再想掙扎,我的犯人,跟上。」
這兩個罪犯被隔了開來,每人都由一隊衛兵圍著前進。我抓著喬的一隻手,他的另一隻手拿著一個火把。沃甫賽先生早就想回家了,而喬卻非要看到結局不可,所以我們隨著隊伍走著。現在路很好走,我們大都沿著河前進,但是如果遇到有小型風車的堤壩或汙泥滿布的閘門,我們只有繞道而行。我四周張望了一下,看到背後也有火把跟著來了。我們手中的火把在路上落下一大攤一大攤的餘燼。我還能看到它們在那裡冒著煙,閃著火星。除此以外便是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見。我們松脂火把的火光使四周的空氣溫暖起來。兩個囚犯似乎也很喜歡暖和一下,一拐一拐地在滑膛槍的包圍中走著。我們不可能走快,因為他們兩個人步履蹣跚,而且十分疲乏。路上我們不得不停了兩三次,好讓他們休息。
這次我們走了一個多小時,才來到一個簡陋的小木棚子跟前。這裡是一個擺渡口。木棚中駐紮的一個衛隊向我們盤問口令,巡官進行了答覆。接著,我們走進了木棚,撲面而來一股濃烈的煙味和石灰水味。棚內生著明亮的爐火,還有一盞燈、一個放滑膛槍的架子。一面鼓,一張低低的木板通鋪,活像一臺沒有機器零件的軋布機,並排可以睡十來個士兵。有三四個士兵正睡在床上,衣服也沒有脫。他們對我們並不感興趣,只是抬起頭用惺忪的睡眼瞅了一下,便又自顧倒頭睡去。巡官做了彙報,又在本子上做了些記錄,然後便讓衛兵押著我不認識的那一個犯人先上監獄船去。
我認識的那個囚犯除了那次看過我一眼外,再沒有看過我。我們站在棚子中時,他在火爐前若有所思地看著火,有時又輪流地把腳擱在火爐旁的鐵架子上,看著它們出神,彷彿對它們寄予了深深的同情,因為它們最近作了冒險的奔波。突然,他轉身對巡官說道:
「我希望說明一下和這次逃跑有關的事,免得有人因我而受到連累和懷疑。」
「你要說什麼你就說,」巡官答道,交叉著雙臂站在那裡,冷冷地望著他,「不過並沒人要你在這裡說。你要知道,在案件結清之前你有充分的機會說,也有充分的機會聽別人說。」
「我當然知道,不過這是一件另外的事,和案件毫無關係。人是不能捱餓的,至少我是不能捱餓的。我拿了一些吃的東西,是從那邊的村子裡拿的,就是沼澤地過去,有一個教堂的村子。」
「你是說你偷了什麼人家的東西吃。」巡官說道。
「我還要告訴你是從哪一家偷的,是從一個鐵匠家中偷來的。」
「啊!」巡官驚了一下,對喬瞪著眼。
「啊,皮普!」喬也驚了一下,對我瞪著眼。
「我拿的都是一些剩下來的東西,殘剩食物,另外拿了一些酒,還有一塊餡餅。」
「鐵匠師傅,你家有沒有不見過一些東西,像餡餅一類的?」巡官對喬說道,語音表現出友好親密的態度。
「就在你們來我家的時候,我老婆的確發現少了一塊豬肉餡餅。皮普,你知道這事嗎?」
「那麼,」我認識的那個犯人說道,把帶點憂鬱的眼光轉向喬,一眼也沒有對我望,「那麼您就是鐵匠師傅了?偷吃了您的豬肉餡餅,我感到十分抱歉。」
「上天作證,你可以隨意吃——只要是我的,不必客氣。」喬回答說,及時地想到了他的夫人,「我們不知道你幹了什麼,但是我們不能看著你餓死,你這可憐不幸的同胞。皮普,是不是這樣?」
我早就發現在這個人的喉管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咯嗒咯嗒地發響,現在又響了一聲,他便轉過身去了。一艘小渡船去而復返,衛隊已經準備就緒。我們一直跟著他上了用大石頭和粗木樁建造的渡口,目送他上了渡船,由幾個和他一樣的犯人划著而去。他們看到他上船沒有表示出一絲驚訝,沒有人對他感興趣地瞥一眼,沒有人感到高興,沒有人感到抱歉,也沒有人開口,只聽到一句怒吼從船上發出,彷彿是在對狗吆喝:「你們快劃!」這是一聲開槳啟程的訊號。在火把的光照下,我們看到漆黑一團的監獄船正停在離滿布泥濘的岸邊不遠之處,好像是一艘邪惡的挪亞方舟。這艘監獄船被粗大生鏽的鐵鏈鎖著。攔著,停泊在那裡。在我幼小的心靈中,這船就好像是戴著鐐銬的犯人。我們看到渡船向監獄船靠攏,看到他被押上大船,然後便消失了。接著,那些燒剩下的火把頭兒全部被投進水裡,發出噝噝的聲響,熄滅了,彷彿一切都隨他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