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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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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普,我怎能不想著你呢。」他繼續說道,言語中含著純樸和溫情,「在我正式向你姐姐提出要成為終身伴侶時,我就邀她一起到教堂去舉行儀式,她也就同意嫁到了我這個鐵匠鋪。我當時對她說:‘帶上這個可憐的孩子吧,上帝會賜福給這個可憐的孩子的!’我又對你姐姐說:‘鐵匠鋪子並不多他一個人!’」

聽到這裡,我不禁放聲大哭,再三請他原諒我,用雙手抱著他的脖子。喬這時也把火鉗丟在一旁,緊緊地抱住我,說:「永遠是最好的朋友,皮普,你說是不是?不要哭了,我的老弟。」

喬的話被打斷了一會兒,然後又開始接下去說道:

「事情就是這樣,你看,皮普,我們倆就在一起了!這總算是幸運的,我們倆就在一起了。現在,你就要手把手地教我學習,皮普,不過話要說在前面,我很笨,而且是非常非常的笨,再說,教我認字這種事可不能讓喬夫人發現。所以,我說我們要秘密地幹。為什麼我們要秘密地學呢?皮普,我來告訴你這其中的原因。」

他又把火鉗拿起來。我真懷疑,要是他不拿起火鉗,恐怕也不能說明他的理由了。

「你姐姐喜歡官。」

「什麼,喬,喜歡官?」我吃驚不小。這句話使我模模糊糊地有一種想法,其實,我也希望這種想法實現,那就是喬要和她離婚了,因為她喜歡上了海軍大臣或者財政大臣。

「她喜歡官,’喬說道,「我的意思是說她喜歡官你和我兩個人。」

「噢!是這麼回事!」我這才弄清他說的是管人。

「你姐姐最不喜歡的是家裡有一個有學問的人,」喬接下去說,「特別不喜歡我成為一個有學問的人,因為她怕我比她有本領,有本領就要造反。你懂這意思嗎?」

我正打算提出一個問題對他進行反駁,但剛說出了一個「為什麼」,話頭就被他打斷了。

「不要急,我知道你正準備說什麼,皮普,你待會兒再說。我不否認,你姐姐總是像一個蒙古暴君騎在我們頭上作威作福。我也不否認,她不僅要把我們打個背朝地,而且還要再狠狠地踩我們幾腳。要是在你姐姐暴跳如雷的時候,皮普,」喬這時壓低了聲音低語起來,並且偷視了一下門,「講句公平話,我不得不承認她是一個怪物。」

喬在說到「怪物」時,從他的神情來看,彷彿這怪物長了十二個頭。

「皮普,剛才我打斷了你說的話。你想問為什麼我不起來造反,是嗎?」

「是的,喬。」

「要知道,」喬說著,把火鉗換到左手上,這樣他便可以用右手摸他的鬍子了。我知道,一巳他做出這種平靜的姿態,就不必對他再抱什麼希望了。「‘你姐姐可是個大智之人啊。大智之人。」

「什麼是大智之人?」我問道,希望這個問題能將他一軍。但出乎意料之外,我根本沒有想到他早已胸有成竹。他用凝神的目光注視著我,說道:「大智之人就是她唄。」他兜了一個圈子,把我說得無以答對。

「我不是大智之人。」喬又說道。這時,他已收回目光,又去摸鬍子了。「最後還有一點不得不說,皮普,而且我得很嚴肅認真地對你說,我的老弟。從我不幸的媽媽那裡,我悟出些道理。她是個受苦受難、做牛做馬、腸斷心碎的誠實人,可是在有生之年沒有過過一天平靜安穩的日子。所以,我就最怕把好心當壞意而虧待了女人,要虧待就虧待我,而不虧待她,寧願自己吃虧麻煩。皮普,我希望一切錯兒由我來承擔,老弟,我希望那粗粗的呵癢棍不落在你的身上,希望棍子都打在我身上。事情就是這樣曲曲直直的,皮普,有時不是我的力量所能及的,不免有缺點,你得原諒我。」

雖然當時我尚年幼,卻相信自那夜開始,我對喬又新增了一分敬慕之情。我們自此以後,仍與從前一樣,情如手足,平等共處。但是,每逢平靜的時刻,當我坐在那兒,看著喬,想著喬時,會陡生一種新的情懷,內心中對他敬仰不已。

「可是,」喬說著,站起來添了些燃料,「這臺荷蘭自鳴鐘已經做好準備,就要敲響八點了,而她還沒有回來!但願彭波契克舅舅的那匹母馬沒有把腳踩在冰塊上,也沒有摔倒在地上。」

喬夫人有時候要陪著彭波契克舅舅去趕集,幫助他購買日常家居所需要的東西,如吃的和用的。買這類東西總該聽聽女人的意見,而彭波契克舅舅是個單身漢,對家中的傭人又不敢相信。今天就是趕集的日子,喬夫人便去幫他忙了。

喬把火生好,又把火爐清掃乾淨,然後我們走到門口,聽聽路上是否有馬車的聲音。這是一個嚴寒之夜,風刺骨地迎面吹來,整個大地鋪上了一層白霜,凍得結結實實。我不禁想到,今晚要是有人睡在沼澤地上,肯定是要凍死的。我舉首仰望,一片星空,不禁又想起,一個人在被凍得快要死時仰望燦爛的群星,卻從中得不到任何幫助、任何憐憫,那有多麼可怕。

「有馬來了!」喬這時說道,「這聲音多像鈴聲啊!」

馬兒的鐵蹄聲在堅硬的地上得得得地如樂曲一樣有節奏。這匹母馬今天顯得比以往更加輕快,一路小跑而來。我們從屋裡搬出一張椅子,好讓喬夫人踩著從馬車上下來。我們又把爐火撥得旺旺的,使馬車上的人一眼便會看到明亮的窗戶。我們對廚房做了最後一次檢查,看看一切東西是不是都放得整齊。我們剛做完各項準備工作,馬車也到了門口。喬夫人全身裹得緊緊的,只有眼睛露在外面。她下車後,彭波契克舅舅也跟著下了車,並且一下車便在馬身上蓋了一塊遮寒布。然後,我們一起進了廚房,一股冷空氣也隨著我們給帶了進去,似乎一下子就把爐火中的熱氣趕跑了。

「聽我說。」喬夫人匆匆忙忙而又興致勃勃地解開外衣,把頭上的帽子向後面一推,掛在肩後,帽子上的帶子紮在頸前。她說:「這孩子今晚如果還不感謝別人,今生今世也不會再感謝別人了。」

我盡力表現出一副感恩的樣子,其實在心裡,我根本就不知道為什麼要做出這種感恩的表情。

「我只不過是希望,」我姐姐說道,「他不要給寵壞了。總之,我心中有些擔心。」

「她不是那號人,夫人,」彭波契克先生說道,「她見多識廣呢。」

「她」是指誰?我望著喬,撅撅嘴唇,抬抬眉毛,意思是「她是誰?」而喬也望著我擠眉撅嘴,彷彿也在說「她是誰呢?」可是他的這個動作被姐姐看到了,於是他採取了平常一貫的那種免得惹是生非的態度,抬起手背擦擦鼻子,兩眼望著她。

「你在幹啥?」我姐姐暴躁地說道,「睜著大眼看什麼?難道家裡失火了不成?」

「某個人,」喬十分謙恭地暗示說,「剛才提到什麼她——」

「我告訴你,她就是她,」我姐姐說道,「你總不會把郝維仙小姐稱為他吧。我看就是你也不至於傻到這種地步吧。」

「是住在鎮上的郝維仙小姐嗎?」喬問道。

「還有哪一位郝維仙小姐住在鎮下?」我姐姐回敬道,「她要這個孩子到她那兒去玩。他自然是要去的,而且最好是去那兒玩。」我姐姐說著,對我晃動著頭,好像在鼓勵我要表現出特別的輕鬆活潑、愛鬧愛玩。「否則的話,我會給你好看的。」

我早就聽說過鎮上的郝維仙小姐,幾乎周圍幾英里一帶的每一個人都聽說過鎮上的郝維仙小姐,說她家產無限,但生性冷酷無情。她住在一所既大又陰森的房子裡,整所住宅保護嚴密,防範盜賊,而她自己過著一種隱居的生活。

「真有這口事!」喬大吃一驚,說道,「我真不知道她怎麼曉得皮普的!」

「你這個傻傢伙!」我姐姐叫道,「誰說她曉得皮普的?」

「某個人,」喬又一次謙恭地暗示說,「剛才提到的,說她要他去她那兒玩。」

「難道她不會問彭波契克舅舅是不是能幫她找一個孩子去她那兒玩?難道彭波契克舅舅就不可能是她的房客,難道他就不可能有時,比如一個季度一次,或者半年一次,到她那兒去付房屋租金?對你多說這些也是多餘的。彭波契克舅舅到她那兒去,難道她就不會問問他,能不能幫她找一個孩子去玩玩?難道彭波契克舅舅不總是在體貼我們想到我們嗎?當然你是不會想到這些的,約瑟夫。」我姐姐用沉重的責備口吻說著(並且用了約瑟夫這個正式名字),好像他是一個最冷酷無情的外甥,「那麼,他難道不會提到這個孩子嗎?可這個孩子卻耀武揚威地站在這裡。」其實我可以鄭重宣告,我一點兒也不耀武揚威。「這個孩子,我一輩子都得心甘情願地做他的奴隸。」

「說得好極了!」彭波契克舅舅大聲說道,「真棒!觀點明確!確實有道理!約瑟夫,現在你總該明白了吧。」

「不,約瑟夫,」我姐姐依舊用那一種責備的口吻說道,而喬則懷著歉意似的舉起手擦了擦他的鼻子,「你不會明白的,你根本想不到其中的道理。也許你認為你明白了,然而你卻不明白,約瑟夫。因為你不瞭解,這是彭波契克舅舅,他對我們一番好意。這孩子的遠大前程就全靠他把他送到郝維仙小姐家去了,他答應今天晚上就用他的馬車把這孩子先帶到鎮上,住在他家中,明天早晨他就會親手把這孩子送到郝維仙小姐家中去。但願我主保佑!」我姐姐高聲喊著,突然用力一拉,把帽子拉掉了下來。「我只顧站著和兩個傻瓜講話,倒忘了彭波契克舅舅正等著呢,那匹馬站在門外也會感冒的,而這孩子,從頭髮直到腳底板全都是泥啊、灰啊!」

她說完便向著我衝過來,那副架勢就像老鷹撲向小羊羔一樣,一把揪住我的頭就把我的臉按進了放在水槽中的木盆裡。我的頭正好在大水桶的龍頭下面,接著便給滿頭滿臉地塗上了肥皂,揉啊,搓啊,擦啊,拍啊,搔啊,刮啊,一直捱到我幾乎要發瘋。我不妨在這裡說明一下,我看當今的任何一位權威也沒有我更瞭解這件事了,即用一隻結婚戒指無情地在一張人的面孔上來來回回地擦,那會給面孔帶來什麼樣的後果,會擦出多少條隆起的痕跡。

我的這一次「洗禮」完成後,便給穿上了一件乾淨的亞麻布衣服。衣服硬挺得真難受,就好像少年犯穿的麻袋服裝一樣。接著,我身上又被捆綁上一件外衣,緊得不得了,難受極了。一切完畢,我姐姐把我移交給彭波契克先生,他產然如一位行政司法長官般地正式接收了我,然後對我作了他早有準備的講演,最後說:「孩子,永遠要對所有的朋友感恩,特別是要對一手把你帶大的人們感恩!」

「喬,再見了!」

「皮普,老弟,願上帝保佑你!」

在這以前我從來沒有和喬分過手,所以心中有一種特殊的感情,再加上眼睛上還留著剛才的肥皂水,一時在馬車上竟看不到天上的繁星了。然後,這些星星在天空中一個接一個地閃爍出現,卻並不能解答我心中的難題:究竟我為什麼要到郝維仙小姐家中去玩?究竟她要我到她家中玩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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