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現在我來看看你的意見,不過我得告訴你,先徵求你的意見不一定是明智之舉,我只是受人委託。你聽到過有哪一位老師你認為是不錯的?」
因為我除了畢蒂和沃甫賽先生的姑婆外,沒有聽說過有其他的老師,所以我的回答是否定的。
「有一位老師,我對他有些瞭解,我想他很適合來教育你。」賈格斯先生說道,「你要知道,我不是向你推薦他,因為我從來不推薦任何人。我剛才說的這位先生是馬休-鄱凱特先生。」
啊,我一聽就知道這個人是誰了。他是郝維仙小姐的親戚。卡美拉先生和卡美拉夫人曾經提到過這個馬休。等郝維仙小姐死後,穿著新娘的衣服躺在那張喜筵桌上時,就是這位馬休要站在她的頭那邊。
「你知道這個人嗎?」賈格斯先生敏銳地瞥了我一眼說道,然後閉上雙眼,好像在等待我的回答。
我告訴他我曾經聽到過這個名字。
「噢!」他說道,「你聽到過這個名字!不過,我要問的是你覺得這個人怎麼樣?」
我說,或者說我想說,我非常非常地感謝他的推薦——
他不等我說完便打斷了我,慢慢地搖晃著他的那顆大腦袋,說:「不,我年輕的朋友!要想一想!」
我什麼也想不起來,便又說我非常非常地感謝他的推薦——
他又沒有等我講完便打斷了我,搖晃著腦袋,同時又皺眉又微笑。「不,我年輕的朋友,不,不,不。這話是不錯,不過這樣不行。你太年輕,別想用那個詞來討好。不能用推薦這個詞兒,皮普先生,設法換一個詞。」
我便改正說我非常非常地感謝他提到馬休-鄱凱特先生——
「這還差不多!」賈格斯先生說道。
我補充說我十分高興找這位先生試試。
「好吧,你最好還是到他家裡去試一下。你的一切我會為你安排,你可以先去看望他的兒子,他在倫敦。你準備什麼時候會倫敦?」
我瞥了一眼喬,見他站在那裡呆望著什麼,一動也不動,同時說我想隨時都可以動身。
賈格先生說道:「首先你得做幾件新衣服,要新衣服,而不是工作服。就說定下星期的今天啟程吧。你會需要錢的,我留給你二十個金幣怎樣?」
他十分冷靜地拿出了一個長長的錢袋,把一塊塊金幣數出來放在桌上,然後又把它們推到我手邊。現在,他才第一次把腿從椅子上放下來。他把錢推給了我之後,便叉開雙腿坐在椅子上。他坐在那裡晃盪著錢袋,同時看著喬。
「喂,約瑟夫-葛奇裡你怎麼了?你在發愣是嗎?」
「是的!」喬說道,態度非常堅定。
「你剛才說你沒有什麼要求,你還沒有忘記吧?」
「我剛才說過,」喬說道,「現在我還是這麼說,而且我永遠也這麼說。」
「不過,」賈格斯先生搖晃著他的錢袋說道,「如果當事人委託我送給你一筆錢作為補償,你又怎麼說呢?」
「補償什麼?」喬問道。
「補償他不再給你工作,對你造成的損失。」
喬小心翼翼地像女人那樣把手輕輕地放在我肩頭上。自此後我時常想,他好比一柄蒸汽錘,既能一錘壓死一個人,又能一錘下去恰到好處地輕拍在雞蛋的殼上,真是剛中帶柔。喬說道:「皮普能脫離鐵匠鋪去過幸福的生活,我是求之不得,太高興了,沒有話可說。可是,皮普和我永遠是最好的朋友,他的走確是鐵匠鋪的損失,可如果你以為錢可以補償這孩子離開我的損失——」
哦,親愛的善良的喬,那時我竟然下定決心離開你,而對你又那般忘情忘義。現在,你的身影彷彿又在我眼前,你用鐵匠強壯的臂膀遮住淚眼,寬闊的胸脯上下起伏,你的語音低沉得以致難以發出。哦,親愛的善良的喬,現在我彷彿仍然感覺到你當時擱在我肩頭上的手帶有愛撫的顫抖,就像天使在撲打著羽翼,現在回憶起來仍令我對你肅然起敬!
可是在那時,我由於迷戀未來的幸福,怎想再重蹈以往走過的人生窄道,所以我勸喬不必那般難過,請求喬放寬心,因為他說我們永遠是最好的朋友,而我說我們以後仍然是最好的朋友。喬用另一隻手腕擦著眼中流下的淚珠,彷彿連眼珠都要揀出來似的,只是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來。
賈格斯先生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在他眼裡,喬似乎成了一個白痴鄉巴佬,而我是這個白痴的守護人。他看完這一切後,又把那已不再晃動的錢袋在手中掂量了幾下說道:
「約瑟夫-葛奇裡,我再說一次,這是你最後的機會。用不著和我耍手段,這筆禮金是有人委託我帶給你的,你說願意接受,這便是你的,假使相反,你說——」說到這裡,他突然看到喬就像一名殘忍兇狠的拳擊手一樣做出一些嚇人的動作,於是在驚訝之中停下了話音。
喬叫喊道:「我看你到我家來要是為了逗弄戲耍我,你就站出來!我看你要是一個男子漢大丈夫,你就過來!我看這就是我要說的,你看著辦吧,要麼收起你那一套,要麼伸出你的拳頭!」
我把喬拖到一邊,他立刻平心靜氣下來。他只是親切而有禮貌地對我說,他決不能在自己家中被人家當狗使喚當牛逗樂受人欺侮,同時這也是以一種禮貌的方法告誡對方。賈格斯先生見到喬剛才的樣子就已經站起來,一直退到了門口。他沒有任何再想進來的表示,就只是站在那裡發表了他的告別辭,全文是:
「皮普先生,就這樣好了。你要成為上流社會的人,我以為你還是趁早離開這裡,愈快愈好。定於下星期的今天出發,屆時我會給你一張印有地址的名片。你到倫敦可以在驛站僱一輛出租馬車直接到我那裡。你要明白我沒有個人意圖,不管怎樣,我只是受人之託。我只是受別人僱傭辦事,照約定辦事。這一點你必須明白,你必須弄明白。」
他朝我們兩人伸出了手指。我想他本來還有什麼話要說的,只因為深怕喬幹出危險的事兒,只有一走了事了。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不得不拔腿追上去,一直追到了三個快樂的船伕酒店。我知道他有一輛僱來的馬車停在那兒。
「賈格斯先生,對不起我有些事打擾您了。」
「唔!」他轉過臉來說,「你有什麼事?」
「賈格斯先生,我想應該按照您的指示辦事,才能把事情辦得很順利,所以我想問您一下,在我離開之前可不可以和我認識的一些熟人告別,您說呢?」
「我不反對。」他說著,看上去好像不大懂得我的意思。
「我不是指村子裡認識的人,而是指鎮上認識的人。」
「不,我不反對。」他答道。
我對他表示了謝意之後便趕忙跑回來,一到家就看到喬已經鎖上了大門,離開了客廳,坐在廚房裡的火爐旁邊,兩隻手放在兩隻膝蓋上,出神地看著正在燃燒著的火紅的煤塊。我便也坐在爐火之前,注視著煤塊,無言地坐了好一段時間。
我姐姐倚靠在有軟墊子的圈椅上,椅子放在火爐的一個角上,畢蒂也坐在爐前幹著針線活兒,她旁邊是喬,喬的旁邊是我,我正在我姐姐的對面。我越是凝視著發出紅光的煤塊我就越不可能看喬一眼,沉默的時間拖得越長久也就越難以開口打破沉靜的局面。
終於,我實在忍不住了,說道:「喬,你已告訴畢蒂了嗎?」
「皮普,還沒有呢。」喬仍然望著火爐,緊緊地抓住雙膝不放鬆,彷彿他得到了秘密情報,知道這兩個膝蓋企圖逃跑。他說道:「皮普,還是你自己告訴她吧。」
「喬,我想還是由你講更好。」
於是喬說道:「皮普成了一個有錢的紳士了,願上帝保信他!」
畢蒂停下手中的針線活兒,看著我。喬抱著兩個膝蓋也望著我。我也望著他們兩個人。隔了片刻,他們兩人便衷心地向我道賀。我感到在他們兩人的祝賀中有那麼一點傷心,這使我有些不愉快。
我利用這個時機讓畢蒂知道,也是通過畢蒂讓喬知道,因為他們都是我的好朋友,也就該嚴格遵守義務,不能打探訊息,揣測我的恩人是誰,也不能議論他的長短。我告訴他們,要耐心等待,一旦時機成熟,真情便自然會顯露出來,因而目前什麼都得守口如瓶、秘而不宜。如果有人問起,就說有一位不知姓名的神秘恩主將可能給我一筆遺產。畢蒂一面重新拿起活兒做起來,一面對著火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並且表示她會特別提防的。喬依然抓著雙膝不放,說:「噯,噯,皮普,我也會特別提防的。」接著他們又祝賀我,又一再表明他們可真沒有想到,我居然真的成為上流社會的人了,不過這話我一點都不喜歡聽。
畢蒂花了很大功夫,作了許多努力,才讓我姐姐瞭解了一些關於我的情況。不過,根據我的看法,畢蒂完全是白費力氣。我姐姐笑著,不斷地點著頭。畢蒂說一聲「皮普」,她就回應一聲「皮普」,畢蒂又說一聲「財產」,她又回應一聲「財產」。我總在懷疑,這就像竟選時的叫喊一樣,大家這樣講,我也這樣講,並無多大意義。說實話,我根本無法用文字描繪出她那內在的、令人無法瞭解的心態圖。
如果不是我個人的親身體驗,我是絕不會相信的,然而事實如此,喬和畢蒂又有說有笑輕鬆自如了,只留得我心中鬱鬱寡歡。自然,對我的幸運我不會感到不滿,如果說有什麼不滿只是不滿自己而已,儘管我也不瞭解對自己不滿的真正原因。
不管怎樣,我坐在那裡,把胳膊肘擱在膝蓋頭上,用手撐著面孔,凝望著爐火,而他們正談論著我的離家,談論著我走了他們該怎麼辦,還有其他的什麼等等。只要他們有一個人看著我(因為他們時常瞅著我,特別是畢蒂),雖然神情顯得那麼愉快,我還是感到受到了侮辱,好像他們不信任我似的。其實老天都知道,他們無論在言語上或是在動作上都沒有表現出這個意思。
每遇這種時候,我便會站起來走到門外四處閒望。因為廚房的門一開啟便可以看到遠處的夜景,在夏天的夜晚為了給室內通風,門總是開著的。那天,我抬頭仰視著天空的繁星,感到這些星星都是些可憐的星星,下賤的星星,因為這些星星所照射的不過是我曾生活其間的鄉村野景。
我們坐下來吃著麵包乳酪飲著啤酒當晚餐時,我說道:「從今天星期六晚上算起,再有五天就是動身的前一天了,五天一轉眼就會過去的。」
「日子過得很快,皮普,」喬邊飲酒邊說話,聲音聽起來甕甕的,「五天一轉眼就會過去的。」
「過起來真快得不得了。」畢蒂說道。
「喬,我在想,星期日我要到鎮上去訂做新衣服。我準備告訴裁縫做好後放在那裡等我自己去穿,要麼就讓他們送到彭波契克先生家裡。我想要是回來穿,這裡的人們都會瞪著大眼瞅著我,那可真讓人討厭。」
「皮普,胡卜先生和夫人說不定想看一下你這位新紳士的派頭呢。」喬說著,把麵包連同乳酪一起放在他的左手掌中用心地切著,同時看了一眼我那還未嘗過的晚餐,彷彿回憶起當年我們總是比賽誰吃得快的情形。「還有沃甫賽也想瞧瞧你,三個快樂的船伕酒店會把這當作大喜事呢。」
「喬,我就是不希望他們這樣做。他們會小題大作,什麼粗俗的下賤事都幹得出,那我可不能忍受。」
「唔,皮普,這倒是真的!」喬說道,「要是你忍受不了——」
畢蒂這時正坐在我姐姐旁邊端著盤子喂她吃飯。她問我道:「你想不想穿起來給葛奇裡先生、給你姐姐、還有給我看看呢?你會穿起來給我們欣賞一下,對嗎?」
「畢蒂,」我有些不滿地答道,「你腦子動得真快,我可沒法和你相比。」
(「她腦子動得總是那麼快。」喬說道。)
「畢蒂,你要是多等一會,就會聽到我說,我打算在某一天的晚上把衣服包好帶到這裡來,很可能就在我動身的前一晚。」
畢蒂沒有再說什麼。我寬宏大量地原宥了她,然後不一會兒便和喬及畢蒂交換了親切的晚安,上樓睡覺去了。走進自己的小房間,我先坐下來打量了四周好一會兒,心想這是一個多麼卑微的小房間,而不久我就將與它告別,我的身份已經提高,而且永遠不會再住到這裡。不過,正是這個小房間給了我多少饒有興味的兒時回憶。這時,我的沉思又墜人混亂之中,簡直使我惶恐不安。這間卑微的陋室和我即將去住的華屋相比,哪一間更好呢?這裡的鐵匠鋪和郝維仙小姐的家宅,哪一個更好呢?還有畢蒂和埃斯苔娜,又是誰更好呢?
我這間小屋從早到晚都受到明亮的太陽照射,即使晚上也還保持著溫暖。我站起來開啟窗,立在視窗向外眺望,忽見喬從黑洞洞的屋門走出,在外面兜了一兩個圈子;然後我又看到畢蒂也走出來遞給他菸斗,併為他點好了煙。我知道他向來不在這麼晚的時候抽菸,是不是有什麼不快,或是由於什麼其他的原因?
喬站在門口,就站在我的正下方,抽著菸斗。畢蒂也站在那裡,和他悄悄地談論著什麼。我知道他們談論著我,因為我聽到他們用愛惜的口吻提到我的名字,而且不止一次。即使我能很清楚地聽到他們談話,我也不想再聽下去。於是,我從視窗退回,坐在我床旁邊的一張椅子上,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陣傷感。這是我生活轉向光明未來的第一個夜晚,而就是此晚我卻感到從來沒有過的孤寂。
向著開啟的視窗望去,我看到一縷縷輕煙從喬的菸斗中徐徐升起,在半空飄浮,立刻在我腦海中便想到這就像是喬對我的祝福——它不是硬迫使我接受,也不是想對我表演一番,這縷縷輕煙就那麼瀰漫在我和喬共同呼吸的空氣之中。想到這裡,我吹熄燭火,翻身上床。可是這張床現在也讓我感到很不舒服,雖然睡在床上,可是再也不能進入像以往那樣的酣睡甜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