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遠大前程》小說信息

第19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我親愛的年輕朋友,」彭波契克先生說道,「如果你允許我這樣稱呼你——」

我喃喃地說:「當然可以。」接著,彭波契克先生又抓起我的雙手,緊緊地握著、搖著,使他的背心也起伏起來,看上去他真像是動了真情,雖然這起伏的部位低了些。「我親愛的年輕朋友,請你放心,你走之後我自會竭盡微力讓約瑟夫記住這件事——噢,約瑟夫!」彭波契克先生用一種帶有憐憫的起誓口吻說道,「約瑟夫!約瑟夫!」他一面搖頭,一面用手敲著腦袋,以此來表示他完全瞭解約瑟夫的缺陷。

「不過,我親愛的年輕朋友,」彭波契克先生說道,「你一定餓壞了,也一定累壞了。坐下,坐下。這隻童子雞是從藍野豬飯店買來的,這塊舌頭是從藍野豬飯店買來的,這一兩種小吃也是從藍野豬飯店買來的,我希望你不致嫌棄。不過,」彭波契克先生說到這裡,又從剛坐上去的椅子上站了起來,「我看到這位坐在我面前的貴人,記得在他幸福的童年時我挺喜歡和他逗著玩,我能否——我能否——?」

他說的這個「我能否」是指能否和我握手。我自然同意。於是,他便熱情地握起手來,握後重歸於座。

「這裡有酒,」彭波契克先生說道,「我們來飲酒,我們來向命運女神表示謝意,但願她每一次都像這一次一樣公允地挑選她的寵兒。」說到這裡,彭波契克先生又一次站起來,說道:「我看到這位寵兒在我面前,我舉杯向他祝酒,這時我就不得不想到要再一次表明我的心願,我能否——我能否——?」

我說他能,於是他再一次和我握手,然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又把酒杯底朝天地翻起。我也效仿他乾杯並將杯底朝天。要是我在乾杯之前先來個頭手倒立,酒就不會一飲進去就直衝頭頂,使我昏頭轉向了。

彭波契克先生把翅夾肝1給我吃,把最佳的舌頭片給我吃,再不像從前那樣總把那些別人不要吃的地方給我吃。比起以往來,今天他對自己也就不那麼照顧了。這時,彭波契克先生像作詩一樣對著盤子中的雞大聲朗誦起來:「噢雞啊雞啊!在你還是剛生羽毛的雛兒時,你怎麼會想到自己為誰而準備,你怎麼會想到今日在我的寒酸之舍成為——如果你樂意,就把它稱為我的毛病吧。」說到這裡,彭波契克先生又站了起來,「可是我能否——我能否——?」——

1將肝塞在翅下烹製的萊餚。

於是也沒有必要等我重複那種例行的同意之辭,他立即就和我握起手來。我真奇怪,怎麼他幾次激動地和我握手,我手中的餐刀竟然沒有割破他的手。

他穩穩當當地吃了幾口,又說道:「再說你的姐姐,她真榮幸把你一手領大!不過想想現在她也太可憐了,不能充分享受這份榮幸。我能否——」

我看到他又想過來弄老花樣,便打斷了他。

「我們為她的健康而乾杯吧。」我說道。

「喔!」彭波契克先生叫道,向椅子背上靠了一下,這一陣讚歎已把他弄得疲憊不堪,「這才算懂得情意,先生!」(我實在不清楚他說的「先生」指誰,但肯定不是指我,不過也沒有第三個人在場啊。)「這才算懂得情誼,才算是個有高尚情操的君子,先生!你永遠是那麼諒解人,永遠那麼謙虛和藹。」這位天生卑躬屈膝的彭波契克趕忙放下還沒有沾上嘴唇的酒杯,又站了起來說道:「對於我這個普通的人,如果能重複我的老毛病——我能否——?」

他和我熱情地握過手後,重新回到座位上,然後為我姐姐乾杯。「至於你姐姐火氣大這個缺點,」彭波契克先生對我說道,「我們也都是看到的,不過她的用意還是好的。」

這時,我開始注意到他的面孔正慢慢地紅起來,而我自己呢,也感到整張面孔如泡在酒裡一樣,刺痛不已。

我告訴彭波契克先生,我的新衣服做好後準備先送到他這裡。他一聽我這麼說,真是高興得神魂顛倒,說我瞧得起他。我又告訴他,把衣服先放在這裡是為了避免村子裡面的人議論,於是他又讚美我,把我簡直捧到了天上。他說,除了他之外,其他的人都不值得我信任,總而言之,又是他的老毛病,他能否?然後他又溫和地問我,是不是還回憶得起童年的事,那一起算數字的遊戲,那大家一起到法院去訂師徒合同的事,其實他只不過想問我記不記得他這位最誠摯情誼的朋友以及和他一起交往的美好情景。即使我剛才喝了比實際上多出十倍的酒,我也清楚地知道他絕不是我誠摯情誼的朋友,在我內心的深處對他的這種想法深惡痛絕。不過,我雖然那麼想,可我的情感還是有了變化。我想,過去我對他有過多的成見,其實他倒是一位通情達理、講究實際、有一片好心腸的第一流正人君子。

他現在越來越倚重我、相信我了,甚至關於他自己的事務他也請我作些指教。他說目前有一個好機會,如果把糧食買賣和種子生意合併起來做,再擴大一些門面,他就可以施行生意上的壟斷,他這種做法無論在附近的哪個地方都從來沒有用過。他考慮只要擴大資本,一定可以實現發財的理想,無疑,這裡的「擴大資本」四個字最為重要。現在,對他彭波契克來說,只要這增加的資本一到位,不管哪一個人投資他都可以讓其做一個不出面的合夥人,所謂不出面的合夥人,是指什麼事都不要幹,只要其本人或代理人在高興的時候來一下,翻一下賬本,便可以一年兩次,把高達百分之五十的利息一古腦兒塞進口袋裡。他認為,對於一位有志向、有資產的年輕紳士來說,這是一個開拓事業的好機會,值得考慮。但是,我的心意如何?他十分看重我的意見,想聽聽我的想法。我告訴他我的意見是「等一等再說!」我的這句話不僅意義博大精深,而且說得也明確具體,他聽後大有感觸,所以連問也沒問便來和我握手,而且說他一定要和我握手,於是他真的這樣做了。

我們把全部的酒都喝光了,彭波契克先生一次又一次地向我作出保證,一定使約瑟夫達到標準(我不明白是什麼標準),而且他還要有效地隨時為我服務(我不明白是什麼服務)。他還向我表白了他的心思,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他這麼說,因為他將這秘密儲存得極好。那就是隻要一提到我,他總是說「這孩子可是個不尋常的孩子,依我看,他的運氣也會是不尋常的好運。」他眼含淚花,微笑著說,現在想起來這真是一件非凡的事,我也說這事真是非凡。最後,我告別離開,走到外面,迷迷糊糊地感到,好像這日光也和往常不太一樣。我胡亂舉步,不辨方向,昏昏欲睡之中竟已來到了關卡。

恍惚中,我被彭波契克先生的叫喚聲驚得清醒了一些。他在陽光滿照的街上遠遠地正向我做著各種手勢,示意我停下來,隨後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了過來。

「不能這樣,我的親愛的朋友,」他剛剛緩過氣來便說道,「我可不能忍受。這一大好時光不可完全虛度,你也得表現表現你的和藹可親啊。作為你的老朋友,作為你的祝福者,我能否——我能否——?

我們於是熱烈握手,這至少是第一百次了。然後,他又喊著一位年輕的車伕不要擋我的道,那樣子真像凶神惡煞似的。最後,他又向我祝福,站在那裡向我搖手告別,一直到我在路邊轉彎為止。我轉進田地,在一道樹籬下睡了好一陣,這才站起來拔腳回家。

我要帶到倫敦去的行李是很少的。本來我的東西就少,而適合於這新身份的可用之物就更少了。可是我總在擔心著,覺得時間要抓緊,一分一秒也不能耽擱,所以當天下午便開始打行李,既忙亂又魯莽,把明天上午還用得著的東西一古腦兒打在了一起。

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就這樣匆匆逝去。星期五上午,我前往彭波契克先生的家,準備換上新衣服去訪問郝維仙小姐。彭波契克先生把他自己的房間讓給我換衣服,還在房中為了我的大事特地放了幾條幹淨毛巾。當然,這套新衣服也給我帶來了一些失望情緒。也許自從有了衣服以來,每一件備受渴求盼望的新衣服穿上身後,穿衣的人多少會感到和自己的希求相比,總有些美中不足。我換上了新衣服之後,便站在彭波契克先生那面很有限的穿衣鏡前照來照去,並擺出各式各樣的姿態,為了看一看自己的那雙腿,結果卻是白費力氣。如此看了足有半個小時,才感覺衣服合身了一些。這天剛好碰上附近的一個鎮子趕早集,離這兒有十英里路,所以彭波契克先生出去了。因為我沒有告訴他我準備離開的確定時間,所以在離開前也就不太可能和他再一次握手了。我覺得這樣更好,於是便在新裝包裹下出發了。我擔心的是在店門口會遇到那個店裡的夥計,會感到難為情,疑心自己會像喬在禮拜天穿起禮服一樣,處處感到礙手礙腳地不自在。

我從後街小巷穿來繞去地到了郝維仙小姐的家。由於我手套的指頭太長,而且很硬,按起門鈴來就頗不方便。莎娜-鄱凱特來開門,一眼看到我完全變了樣子,吃驚得直向後退。她那胡桃殼般的面容從棕色變得青黃相間,顯得不知所措。

「是你?」她說道,「是你?老天爺啊!你要幹什麼?」

「鄱凱特小姐,我就要到倫敦去了,」我說道,「這次來是向郝維仙小姐道別的。」

因為我來得突然,她鎖上門後就把我留在院子裡,她要上去稟報一聲,看是否同意見我。沒有一會兒,她就回來了。在領我上樓的一路上,她都睜大眼睛瞅著我。

郝維仙小姐正在鍛鍊,拄著丁字形柺杖在放著那張長桌的房間中走著。房間像以往一樣用昏黃的燭光照明。聽到鄱凱特進去的聲音,她便停下步子回過頭來,正好就在那塊發黴的結婚蛋糕的旁邊。

「莎娜,你別走。」她說道,「怎麼了。皮普?」

「郝維仙小姐,明天我要到倫敦去了,」我說話時把每個詞都說得很清楚,「這次來是向您辭行的,我想您不會介意吧。」

「皮普,你今天穿得漂漂亮亮,像個人了。」說著,她拿了字柺杖在我身邊揮了幾圈,彷彿她是我的仙國教母,施展法術使我變了樣,現在正在施行最後一道法術。

「上次我見到您之後,就遇到了好運氣,郝維仙小姐,」我低聲地說著,「為此我是懷著十分感激之情的,郝維仙小姐。」

「噯,噯!」她非常愉悅地看著那個有些狼狽而又心存妒忌的莎娜,說道,「皮普,我已見到了賈格斯先生,他都告訴我了。你明天就啟程嗎?」

「是的,郝維仙小姐。」

「你過繼給一戶有錢的人家了嗎?」

「是的,郝維仙小姐。」

「沒有透露姓名嗎?」

「沒有,郝維仙小姐。」

「賈格斯先生被指定做你的監護人嗎?」

「是的,郝維仙小姐。」

她對這些回答顯然非常滿意,看到莎娜妒忌的狼狽樣子更顯得開心。「好得很!」她繼續說道,「擺在你面前的是一條錦繡之路,你要好好幹一一會有前途的——要聽賈格斯先生的教導。」她看看我,又看看莎娜,莎娜的表情使她那專注的臉上掠過一絲獰笑。「皮普,再見!你知道,你要永遠用皮普這個名字。」

「我知道,郝維仙小姐。」

「皮普,再見。」

她把手伸向我,於是我屈下一膝,把她的手放在嘴唇上吻了一下。雖然本來我並沒有考慮過怎樣向她告別,但我靈機一動想到了這個吻手告別禮,於是就這樣做了。她用怪異駭人的眼睛得意非凡地望著莎娜-鄱凱特。我就在這種情況下告別了我的仙國教母,而她這時正用雙手拄著丁字柺杖,站在燭光昏暗的房屋中間,旁邊放著那塊發黴的結婚蛋糕,上面結滿了蜘蛛網。

莎娜-鄱凱特領我下樓,就好像我是個鬼怪一樣把我送出了門。她對於我這副外表真有點不可接受,甚至於給搞得糊里糊塗。在我對她說「再見,鄱凱特小姐」時,她只是睜著眼睛瞪著我,似乎還沒有從迷糊中清醒過來,也沒有意識到我對她說過再見了。一離開這座宅邸,我便飛快地奔回彭波契克的家,脫掉新衣服,紮在一個小包裡,換上舊衣服,趕忙回家。說句老實話,雖然這時手上多拿了一個小包,走起路來卻顯得自由多了。

本來以為六天的日子相當難打發,而現在卻是很快地全都過去了。明天正在堂而皇之地瞅著我,而我卻不敢用正眼去看明天。六個夜晚也慢慢地減少到五個晚上,四個晚上,三個晚上,兩個晚上,我也愈來愈感到和喬及畢蒂相處的日子是多麼難得,多麼值得珍惜。最後一個夜晚,為了讓他們高興,我特地換上新衣,真是光彩奪目,和他們一直坐守到入睡時分。其間,我們吃了一頓熱氣騰騰的晚餐,烤雞為晚餐增色不少,還有甜啤酒助興。看上去我們都興高采烈,其實全是虛假的偽裝,大家的心情全都非常沉重。

明天早晨五時,我就要拎著那隻小巧的手提旅行皮箱離開小村莊。我已經叮囑過喬,我只想一個人獨自前往驛站,不要他相送。我心裡惶惶不安——十分惶惶不安——我之所以這麼做是出於這樣一種考慮,要是喬和我一同去驛站,在我們兩人之間必然有著明顯的差異。當時,我還在心中自己騙自己,說我沒有這種卑鄙的用心。可是當我在最後一餐晚飯後,一步踏進我的樓頂小屋時,忽然天良發現,一陣衝動逼使我想回去懇求喬,明日清晨送我上驛站。然而最終,我還是沒去。

整夜在斷斷續續的睡眠中我似乎總是乘坐馬車,它忽而帶我到這裡,忽而帶我到那裡,就是不駛往倫敦。那些駕車的動物也換來換去,忽而是狗,忽而是貓,忽而是豬,忽而是人,就是沒有馬。奇異怪誕的夢境連續不斷、變換無常,直到天色微明,百鳥開始晨唱。於是我起身穿衣,剛穿好一半,便坐在視窗,對窗外的風景作最後的眺望,不知不覺在眺望中又進入了夢鄉。

畢蒂很早便起身為我準備早餐。雖然我在視窗小睡,其實不到一小時我就聞到廚房中飄來的煤煙氣,吃驚不小,以為現在已是黃昏。聽到廚房裡又傳來杯盤的叮噹聲,我把一切都準備好,可是過了好久,還是下不了決心下樓。我依然留在樓上,把皮箱的鎖開啟,把皮箱的帶子鬆開,然後再鎖上皮箱,捆好皮箱的帶子,就這樣翻來覆去弄了好幾次,直到畢蒂來叫我,說時間不早了,我才下樓。

這一頓早餐吃得匆匆忙忙,究竟是什麼滋味也不知道。吃畢從桌邊站起,我感到一陣輕鬆,好像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情,便說道:「唔!我該向大家告別!」於是,我便向我姐姐吻別。她正坐在通常坐的那張圖椅上,向我笑著,頭不斷地點著、搖著。然後,我向畢蒂吻別,接著又用兩條臂膀摟著喬的脖子。最後,我提上旅行皮箱出門而去。我走出沒有幾步,忽然聽到背後有一陣雜沓的聲音。我回頭望去,看到喬向我擲來一隻舊鞋,接著畢蒂又向我擲來另一隻舊鞋。1我停步向他們揮帽表示謝意,親愛的老朋友喬揮動著高舉過頭頂的那隻強壯右臂,用嘶啞的聲音喊道:「烏拉!」而畢蒂則偷偷地把圍裙遮在了面孔上。這便是我離家時最後看到他們的情景——

1英國民間風俗,祝福遠行者。

我跨著大步向前走著,一面走一面想,這一次出門比我想象中要自在得多;同時又想到如果有一隻舊鞋向馬車後面擲過來,那可就不成體統了,因為大街上那麼多人會看到的。我得意地吹著口哨,全身輕鬆自如。這時,村子裡一片靜悄悄,薄霧正無聲地消散,彷彿有意在我面前展開一個大千世界。我在這個村子裡是那麼無知,那麼渺小,而村子外的世界是那麼難以捉摸,那麼廣闊無邊。想到這裡,一股激情使我突然抽噎起來,眼中迸出了淚珠。這時已到村邊,指路牌正豎在那裡。我用手撫摸著路牌傷感地說道:「我親愛的親愛的老朋友,再見。」

我們無須因為流淚而感到羞愧,上天自當瞭解我們的心。淚珠就像天上落下的雨露,可以把蒙在我們心頭,使我們昏庸糊塗的灰塵洗淨。這次嗚咽之後,我心頭比剛才好受多了,因為悟出了慚愧,看清了自己的忘恩負義,心境也平靜下來。如果早一些落淚,我一定會請喬送我上驛站。

眼淚完全戰勝了我,一路靜悄悄地向前走著,淚珠禁不住又從眼中落下。就這樣,我登上了馬車,離開了故鄉的村鎮,痛苦的心中在不斷地思慮,在前面換馬時,我是否要下車趕回家,在家中再住上一夜,然後好好地告別。換馬了,我的決心還沒有下,只有自我慰藉,在下一站換馬時再下車趕回家也是一個很合理的安排。一路上,我不斷地思考著,盤算著,忽然又出現了幻思奇想:那個沿著道路急匆匆向我們迎面走來的人不就是喬麼,多像他呀。於是我的心怦怦直跳,彷彿喬真的來到了這裡。

馬車向前駛去,一站接一站地換馬,要想回去已經因為馬車愈駛愈遠而不再可能。我便任隨馬車把我帶向前方。這時,薄霧已經全然散去,在我面前鋪開一個光亮的大千世界。

皮普遠大前程的第一階段到此結束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