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您明白,理查茲,」董貝先生說道,「我毫不懷疑,您清清楚楚地明白這一點。確實,這是明明白白,顯而易見的事情,不可能是相反的情況。路易莎,我親愛的,請你把有關錢的事情跟理查茲安排一下,讓她在她認為合適的時候和按她願意的方式領去。您這位叫什麼的先生,如果您願意,我想跟您談一兩句話。」
當圖德爾跟著他的妻子正要走出房間的時候,他就這樣在門口被喊住了。他走回來,單獨面對著董貝先生。他是個身強力壯、自由散漫、後背駝曲、行動笨拙、毛髮蓬鬆的人,他的衣服隨隨便便地搭在身上;頭髮和連鬢鬍子又長又密,也許由於煙與煤粉的關係,比自然的顏色更為濃黑;手上長著厚繭和好多癤疤;方方的前額,上面的紋理就像樹皮一樣粗糙。他與董貝先生在所有方面都形成了鮮明的對照:董貝先生是位鬍子颳得乾乾淨淨、頭髮剪得整整齊齊、錢財富有的上流社會人士,像嶄新的鈔票一樣富有光澤,清脆有聲;他似乎經過黃金淋浴這個使人激勵精神的行動之後,已經被人為地繃緊和振奮起來了。
「我想您有一個兒子吧?」董貝先生問道。
「有四個,先生。四個小子,一個閨女,全都活著!」
「唔,您把他們全養下來了,總算還經受得起!」董貝先生說道。
「在這世界上我有一件事經受不起,先生。」
「什麼事?」
「失去他們,先生。」
「您能唸書嗎?」董貝先生問道。
「唔,勉勉強強能念一點兒,先生。」
「寫字呢?」
「用粉筆嗎,先生?」
「不論用什麼。」
「我想,如果非要我寫不行的話,那麼我也能用粉筆對付著寫一點兒,」圖德爾沉思了一會兒,說道。
「不過,」董貝先生說道,「我想,您今年已有三十二、三歲了吧?」
「我想,大概是這麼個歲數,先生,」圖德爾比剛才沉思得長久一些之後,說道。
「那麼您為什麼不學習呢?」董貝先生問道。
「是的,我準備學,先生。我有一個小男孩,等他長大上學以後,他將會教我。」
「唔,」董貝先生聚精會神地對他注視之後說道;他對他沒有產生很大的好感,因為他站在那裡,眼睛在房間裡四處張望(主要是在天花板上溜來溜去),同時依舊不時抽出手來捂著嘴巴哈氣。
「我剛才對您妻子說的話,您聽到了嗎?」
「波利聽到了,」圖德爾把帽子越過肩膀朝門口的方向猛地一揮,露出對他那口子完全信任的神氣。「一切都很好。」
「既然看來您一切都由她作主,」董貝先生原以為丈夫是家庭中更有力的人物,本打算把他的意見對他說得更加明確,以便加深他的印象,但卻沒有成功,就說道,「我想用不著再對您說什麼了。」
「什麼也不用說,」圖德爾說道,「波利聽到了。她沒有打盹兒,先生。」
「這麼說,我不想再留您了,」董貝先生失望地回答道。
「您過去在哪裡工作?」
「過去大部分時間是在地下,先生,直到我結婚以後才到地面上來。這裡修建了鐵路,通車以後我就在一條鐵路上工作。」
就像最後一根稻草把滿負過載的駱駝的背壓斷一樣,圖德爾曾經在地下工作過的這個資訊使董貝先生的情緒再也支撐不下去了。他向他兒子奶媽的丈夫指了指房門,於是圖德爾沒有一點不願意的樣子,離開了這個房間。然後,董貝先生把鑰匙轉了一下,鎖上了門,獨自一人在房間裡可憐地踱著步子。雖然他古板和固執地保持著尊嚴與鎮靜,可是他還是抹去了使他眼睛變得模糊的淚水,懷著他決不願意在別人面前顯露出來的情緒,不時說道,「可憐的小傢伙!」
董貝先生通過他的孩子來可憐自己,這可能是他高傲的特色。不是「可憐的我!」,不是「可憐的鰥夫!」——這個鰥夫迫不得已,只好去信賴一位鄉巴佬的妻子,這位鄉巴佬毫無知識,過去「大部分時間是在地下」工作,可是死神卻從沒有去叩過他的門,他的四個孩子們每天都坐在他的貧窮的餐桌旁——,而是「可憐的小傢伙!」
當他嘴裡正說著這幾個字的時候,他心裡想到,在這位女人的道路上正擺著一個巨大的誘惑物,她的嬰孩也是一個男孩。她是不是可能把他們相互調換一下呢?——這一個例子正好說明:有一個強大的吸引力正把他的希望與恐懼以及他的全部思想都吸引到一箇中心。
雖然不久他就認為這是個荒唐古怪、不大可能(當然不可否認,也有可能)的想法,把它打消了,因而心裡也安定下來了,可是他卻情不自禁地沿著這個思路繼續想下去,以至於在心中構思出這樣一幅圖景:如果當他年老的時候發現了這樣一個騙局的話,那麼他將會是怎樣一種狀況呢?在這種情況下,一個人是不是能把由於多年相處所產生的信任與寵愛從這個冒名頂替者的身上除去,然後把它們傾注到一位陌生人的身上呢?
當他這不尋常的情緒平息下來之後,這些顧慮也就逐漸消散了,雖然也留下了好些陰影,因此他決定不讓別人看出,由他親自來密切監視理查茲。當他現在心情比較輕鬆一些的時候,他認為這女人的社會地位反而是一種有利的情況,因為它本身在她與孩子之間就隔開了一道寬闊的距離,因此他們今後相互疏遠將會是容易和自然的。
在同一段時間內,在托克斯小姐的幫助下,奇剋夫人與理查茲達成並簽訂了協議;在隆重的儀式下,嬰孩董貝像一枚勳章似地授給了理查茲;她又伴隨著許多眼淚與親吻,把她自己的嬰孩交託給傑邁瑪。在這之後,端來了一杯杯的酒,用來支撐這家人的低沉的情緒。
「您喝一杯好嗎,先生?」當圖德爾回來之後,托克斯小姐說道。
「謝謝您,夫人,」圖德爾說道,「既然您非要我喝不可。」
「您把您親愛的善良的妻子留在這麼舒適的家庭裡,您很高興吧,先生?」托克斯小姐偷偷地向他點點頭,眨巴眨巴眼睛。
「不,夫人,」圖德爾說道,「我喝這杯酒,祝她早些重新回到家裡來。」
波利聽到這話,哭得更厲害了。奇剋夫人有她當家庭主婦的憂慮,生怕這樣放縱地悲傷會對小董貝不利(「真酸,」
她對托克斯小姐說道),所以急忙進行搶救。
「在您的妹妹傑邁瑪的照料下,您的小孩一定會很可愛地茁壯成長的,理查茲,」奇剋夫人說道,「只是您必須作出努力,使自己高高興興才是;理查茲,您知道,這是個必須作出努力的世界。您已經量過您喪服的尺寸了吧,是不是,理查茲?」
「是-是的,夫人,」波利抽抽嗒嗒地哭著。
「您穿起來一定很漂亮,我知道,」奇剋夫人說道,「這位年輕人給我做過許多衣服。這是用最好的布料做的!」
「天主啊,您將會漂漂亮亮,」托克斯小姐說道,「您的丈夫都將會認不出您來了,是不是,先生?」
「我一定認得出她,」圖德爾態度生硬地說道,「不論在什麼情況下,也不論在什麼地方。」
圖德爾顯然是收買不了的。
「至於您的生活,理查茲,您知道,」奇剋夫人繼續說道,「所有最好的東西都將供您隨便使用。您每天定您自己的飯菜;毫無疑問,您想要什麼,什麼就會立刻提供到您的面前,彷彿您是一位貴夫人似的。」
「是的,確實是這樣!」托克斯小姐懷著極大的同情,接過話頭,繼續說下去,「至於黑啤酒,那數量是無限的,是不是,路易莎?」
「啊,當然的!」奇剋夫人用同樣的聲調回答道。「您知道,我親愛的,只是蔬菜的數量稍稍有些節制。」
「也許還有酸菜,」托克斯小姐提示道。
「除了這些例外,」路易莎說道,「她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口味來選擇食物,絲毫沒有限制,我親愛的。」
「然後,當然,您知道,」托克斯小姐說道,「不論她對自己親生的小孩子是多麼喜愛——毫無疑問,路易莎,您不會責怪她喜愛他吧?」
「啊,不會!」奇剋夫人仁慈地喊道。
「可是,」托克斯小姐繼續說道,「她自然應該關心現在交給她撫養的年幼的孩子,應該認為,眼看著一個與上流社會密切聯絡著的小天使一天天地從一個共同的源泉中吸取養料,成長起來,這是一種特殊的榮幸;是不是這樣,路易莎?」
「完全不錯!」奇剋夫人說道,「您看,我親愛的,她已經很滿意、很安心了,現在正懷著輕鬆的心情,露出微笑,想要跟她的妹妹傑邁瑪和她的小寶貝們,還有她的善良的、誠實的丈夫告別呢,是不是,我親愛的?」
「啊,是的!」托克斯小姐喊道,「當然是的!」
可是儘管這樣,可憐的波利還是十分悲痛地和他們一一擁抱;最後,為了避免她和孩子們更加戀戀不捨地告別,她跑開了。可是這個策略沒有取得應有的成功;因為第二個最小的孩子看穿了她的意圖,立即開始手腳全都著地地跟著她往樓上爬(如果可以使用這個語源有疑義的詞的話);最大的孩子(大家在家中都管他叫拜勒1,來紀念蒸汽機)用靴子在地上咚咚地敲出瘋狂般的響聲來表示悲傷;家中其他的人也一起參加到他的行動中去——
1拜勒(biler):為boiler(鍋爐)的誤讀。
許許多多的桔子和半便士不加區別地塞到了每個小圖德爾的手中,這抑制了他們頭一陣迸發出來的極度悲痛;一輛專門為了這個目的等待著的出租馬車很快就把全家人送往他們的家中。一路上,在傑邁瑪的守護下,孩子們擁擠在車視窗,把桔子和半便士往外扔。圖德爾先生寧肯乘坐在火車後面的道釘中間(這是他極為習慣的運輸方式),而不願意像現在這樣乘坐在馬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