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故夫人的葬禮完成得使殯儀承辦人和鄰近的全體居民都完全稱心滿意(鄰近的居民們通常在這種場合是喜歡吹毛求疵的,對禮儀中的任何疏忽或缺點都會生氣見怪);在這之後,董貝先生家裡的各個成員各自回到了他們在這個家庭體系中原先的地位中。這個小小的世界,就像戶外的大世界一樣,很容易把死去的人忘掉;當廚娘說了「她是一位性情安靜的夫人」,女管家說了「這是人人都難以逃脫的命運」,男管家說了「誰曾料想到會發生這件事呢?」女僕說了「她簡直不能相信這件事」,男僕說了「這似乎完全跟做夢一樣」之後,他們在這個話題上就沒有什麼可以再說的了,而且開始覺得他們的喪服也已經穿得褪色了。
理查茲以一種體面的被囚禁的狀態被安頓在樓上;對她來說,她的新生活的黎明是寒冷與灰暗的。董貝先生的公館是一棟宏偉的房屋,座落在一條陰暗的、非常優雅的街道的背陰的一面,這條街道位於波特蘭十字路口和布賴恩廣場之間的地區內,兩旁矗立著高大的房屋。這是一棟在街道拐角上的房子,裡面十分寬敞,其中還包括一些地窖,裝了鐵條的窗子向它們皺著眉頭,眼睛歪斜的、通向垃圾箱的門向它們斜眼瞅著。這是一棟陰暗沉悶的房屋,後背是圓形的,房屋裡有一整套客廳;客廳前面是一個鋪了石子的庭院,庭院裡有兩株乾枯的樹,樹幹和樹枝都已發黑,發出了格格的、而不是颯颯的響聲,因為樹葉都已被煙燻枯了。夏天的太陽只有在上午吃早飯的時候才照射到這條街上,那時候運水車、賣舊衣的商人、賣天竺葵的小販、修雨傘的人、還有一邊走一邊使荷蘭鐘的小鈴兒發出叮噹叮噹響聲的人也隨著太陽來到這裡。太陽很快就消失,這一天不再回來;隨後而來的是樂隊和潘趣木偶戲1;在這之後,人們只能聽聽風琴的極為沉悶的聲音和看看白耗子的表演——有時還有一隻豪豬來演雜技,以便變換一下娛樂的興趣;到了薄暮的時候,男管家們(他們家裡的人到外面吃晚飯去了)開始站在門口;點街燈的人試圖用煤氣來照亮這條街道,但每夜都沒有成功——
1潘趣(punch):英國木偶戲中的主角,他的背是駝的,鼻子很長,而且是鉤形的,他的妻子名叫朱迪(judy),時常和他吵架。
公館裡面和外面一樣單調無趣。葬禮結束以後,董貝先生命令把傢俱都蒙罩起來——也許是要保留起來給他兒子用的,因為他所有的計劃都和他的兒子聯絡著——;除了第一層留給他自己用的房間外,其他所有的房間都不進行佈置。因此,桌子和椅子堆在房間的中間,外面用大塊的包屍布遮蓋著,形成了各種神秘離奇的形狀。鈴柄、窗簾、鏡子,由於用雜誌、日報和週刊的紙包著,因此被迫對上面登載著的死亡與可怖的謀殺案情進行片斷的報道。每一個用荷蘭麻布包裹起來的枝形吊燈或分枝燭臺,看上去就像是天花板眼睛中掉下的一滴巨大的淚珠。從煙囪中跑出來的氣味就像從地下靈堂或潮溼的地方跑出的一樣。已經逝世和安葬的夫人的肖像被鑲嵌在用可怕的繃帶包紮起來的畫框中,看起來陰森可怖。每颳起一陣風,就從鄰近的馬廄中吹來了幾根稻草,在拐角四周旋轉;當她生病的時候,這些稻草曾經撒在房屋前面,那些發了黴的殘餘的稻草至今仍粘附在鄰近的房屋上;它們常常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吸引到正對過的、等待出租的、骯髒的房屋的門檻上,現在正以淒涼的聲調,向董貝先生的窗子滔滔不絕地訴說著。
董貝先生留給自己居住的房間和前廳連線,它們包括一間起居室,一間圖書室,還有一間暖房或吃早餐的小玻璃房。圖書室實際上是個化妝室,因此熱壓紙、上等皮紙、摩洛哥皮、俄國皮革的氣味與好幾雙靴子的氣味在室內相互競賽。從暖房裡可以望見前面提到的那兩株樹和幾隻四處覓食的貓。這三間房屋彼此相通。早上,當董貝先生在前面首先提到的那兩間房子中的一間裡吃早飯的時候,或者下午,當他回家來吃晚飯的時候,就有人搖鈴,召喚理查茲到這個玻璃房裡來,抱著她所撫養的小孩在那裡走來走去。她在這些時候可以瞥見董貝先生坐在黑暗的遠處,越過黑暗的笨重的傢俱(他的父親曾經在這座邸宅中居住多年,它的許多陳設都是老式的,陰沉呆板的),向外望著這個嬰兒。她從這些瞥見中開始產生了對他在孤獨狀態時的一些想法,彷彿他是一個在單人牢房中寂寞無伴的囚徒,或者是一個奇怪的幽靈,不能跟他說話,也不能對他進行了解。
小保羅-董貝的奶媽本人過著這樣的生活,並帶著小保羅一起過著這樣的生活,已有好幾個星期了。沒有奇剋夫人在一起,她是從來不出去的。奇剋夫人通常在托克斯小姐的陪同下,在天氣晴朗的上午前來看望,並帶領她和嬰孩到戶外去散步,或者換句話說,就是在人行道上莊嚴地來回行走,像是個步行的送葬隊伍似的。有一天,當她憂鬱地穿過那些冷冷清清的房間閒逛之後,回到樓上,正要在自己的房間裡坐下來的時候,房門緩慢地、平靜地開了,一個黑眼睛的小女孩向房間裡探望。
「這一定是弗洛倫斯小姐從她姑媽家裡回來了,」理查茲想道,她以前從沒有看見過這個孩子。「我希望,您身體很好,小姐。」
「這是我的弟弟嗎?」女孩子指著嬰孩,問道。
「是的,我的寶貝,」理查茲回答道。「來親親他吧。」
但是女孩子沒有走上前來,而是望著她的臉,問道:
「您把我的媽媽怎麼搞的?」
「天主保佑這個小人兒!」理查茲喊道,「多麼使人傷心的問題!我怎麼搞的?我什麼也沒有搞,小姐。」
「-他-們把我媽媽怎麼搞的?」女孩子問道。
「我這一輩子還從沒有見到過這樣使人感傷的事情!」理查茲說道,她在心裡自然把她自己的一個孩子代替了這個女孩子,在類似的情況下,正在打聽她的下落。「往這裡走近一些,我親愛的小姐!別怕我。」
「我不怕您,」女孩子走近一些,說道,「但是我想知道,他們把我媽媽怎麼搞的。」
「我親愛的,」理查茲說道,「您穿那件漂亮的黑長衣來紀念您的媽媽。」
「不論穿什麼長衣,」女孩子眼睛裡湧出眼淚,回答道,「我都能記得我的媽媽。」
「可是人們穿上黑衣服來紀念那些已經離開我們的人們。」
「離開我們到哪裡去了?」女孩子問道。
「到這裡來坐在我的身旁,」理查茲說道,「我跟您講一個故事。」
小弗洛倫斯迅速理解到這個故事是和她所問的問題有關的,就把直到現在還拿在手中的軟帽擱在一邊,坐在奶媽腳邊的凳子上,仰望著她的臉。
「從前,」理查茲說道,「有一位夫人——一位很善良的夫人,她的小女兒非常愛她。」
「一位很善良的夫人,她的小女兒非常愛她,」女孩子重複道。
「當上帝認為是對的並應該這樣的時候,她得了病,死去了。」
女孩子發抖了。
「她死了,世界上的人再也看不見她了,她被埋葬在地底下,那裡長著樹木。」
「那寒冷的地嗎?」女孩子問道,她又發抖了。
「不,那溫暖的地,」波利抓住這個有利的時機,回答道,「醜陋的小種子在地裡轉變成美麗的花朵,轉變成毒草和穀物,還有我不知道的其他所有的東西。善良的人們在那裡轉變成光輝的天使,飛向天國!」
頭一直低垂著的女孩子又抬起頭來,坐在那裡聚精會神地望著她。
「就這樣,讓我想想,」波利說道;面對著這認真探究的眼光,懷著安慰這女孩子的願望,她突然間取得了成功,而她對她自己的能力又缺乏信心,在這些錯綜複雜的情況下,她的心情相當慌亂。「這樣,當這位夫人死去以後,不論他們把她帶到哪裡,或者不論他們把她放到哪裡,她都走到上帝那裡去了!她向他祈禱,是的,這位夫人向他祈禱,」波利說道,由於她十分真誠,因此連她自己也無限地感動,「教她的小女兒真心相信這一切;讓她知道,她媽媽在那裡是幸福的,仍舊愛著她,並且讓她希望和設法——哦,她整個一生都要設法——有一天到那裡去會見她,永遠永遠也不再分離。」
「這是我的媽媽!」女孩子跳起來,緊緊地摟著她的脖子,高聲喊道。
「這女孩子的心,」波利把她拉到懷裡,「這小女兒的心真心誠意地相信這一切,雖然她是從一位陌生的奶媽那裡聽到的,這位奶媽不能講得很好,但她本人是一位可憐的母親,這就是一切;女孩子得到了安慰——,不再感到那麼孤單——,她伏在她胸前抽抽嗒嗒地哭著,哇哇地大哭著——,自然而然地愛上了躺在她膝上的嬰孩——好啦,好啦,好啦!」波利撫摸著女孩子的捲髮,眼淚簌簌地落在上面,說道,「好啦,我可憐的好孩子!」
「啊,弗洛伊小姐!您爸爸還會不生氣嗎!」門口一個很快的聲音喊道,這是從一位身材矮小、皮膚褐色、十四歲但神態卻像成年婦女一樣的姑娘發出的,她有一個小小的獅子鼻,一雙像黑色大理石珠子一樣烏黑的眼睛。「他曾經特別囑咐過,不許您到奶媽這裡來打擾她。」
「她沒有打擾我,」波利感到驚異地回答道。「我很喜歡孩子。」
「啊,請您原諒,理查茲大嫂,這不要緊,您知道,」黑眼睛的姑娘回答道,她是這麼尖嘴利舌,咄咄逼人,似乎要叫人直掉眼淚。「我可能很喜歡吃蝸牛,理查茲大嫂,但不能因此就斷定說,我以後就光吃蝸牛不用喝茶了。」
「唔,這不要緊,」波利說道。
「啊,謝謝您,理查茲大嫂,這不算什麼!」尖嘴利舌的姑娘回答道,「如果您肯費心記一記的話,那麼請您記住,弗洛伊小姐歸我管,保羅少爺歸您管。」
「不過我們仍舊用不著爭吵,」波利說道。
「啊,是的,理查茲大嫂,」脾氣暴躁得像噴火器一樣的姑娘回答道,「根本用不著,我並不希望爭吵,我們用不著鬧出那樣的關係,看管弗洛伊小姐是個長期性的活,看管保羅少爺則是個臨時性的活。」噴火器只使用逗點式的停頓;她想要說什麼,都是像開槍似地在一個句子中說出,如果可能的話,則用一口氣說出。
「弗洛倫斯小姐剛剛回家吧,是不是?」波利問道。
「是的,理查茲大嫂,剛剛回來,您看,弗洛伊小姐,您回到家來才一刻鐘,您那溼漉漉的臉就把理查茲大嫂為您媽穿著的很貴的喪服弄髒了!」這個噴火器的真實姓名是蘇珊-尼珀,她進行了這番申斥之後,就像拔牙似地用力一擰,把女孩子從她的新朋友那裡拉開了。不過她這樣做,似乎倒並不是由於她故意冷酷無情,而是由於她過分嚴厲地履行她的職責。
「現在她又回家來了,她將會十分幸福,」波利朝著她和善的臉露出鼓勵的笑容,向她點點頭,說道,「她今天晚上就要看到她親愛的爸爸了,她該會多麼高興啊!」
「哎呀,理查茲大嫂!」尼珀姑娘立刻打斷她的話,說道,「得了吧!說什麼看到她親愛的爸爸!我真願意她能那樣就好了!」
「這麼說,她不能看到嗎?」波利問道。
「哎呀,理查茲大嫂,不能,她爸爸的心思過分用在另外一個人身上了,在還沒有這另外一個人讓他操心的時候,她也從來不是個得寵的孩子,在這家裡女孩子是被一腳踢開的,理查茲大嫂,我肯定地對您說。」
女孩子的眼光很快地從一位保姆的身上轉到另一位保姆的身上,彷彿她理解和感覺到談話的內容似的。
「您使我吃驚!」波利喊道,「難道從那時以來董貝先生就一直沒有見到過她嗎?——」
「沒有,」蘇珊-尼珀打斷了她的話,說道,「從那時以來一次也沒有見到,就在這以前他也幾個月幾個月不把眼睛往她身上看一眼,我想,如果他過去曾在街上遇到她的話,那麼他是不會認出她是他的親生女兒的,如果他明天在街上遇到她的話,那麼他也是不會認出她是他的親生女兒的,理查茲大嫂,至於我,」噴火器格格地笑了一聲,說道,「我懷疑他是不是知道天地間還存在著我這樣一個人呢。」
「我親愛的寶貝!」理查茲說道,她不是指尼珀姑娘,而是指弗洛倫斯。
「啊,在我們現在談話的一百英里之內有一位韃靼,我可以告訴您,理查茲大嫂,現在在場的人總是不包括在裡面的,」蘇珊-尼珀說道;「祝您早上好,理查茲大嫂,現在弗洛伊小姐,您跟我來,別像一個淘氣的壞孩子那樣磨磨蹭蹭地不肯往前走,別學那種孩子,別去學。」
儘管受到了這樣的規勸,也儘管蘇珊-尼珀生拉硬拽了幾下,幾乎把她的右肩都要拽脫臼了,小弗洛倫斯還是掙脫了身子,滿懷深情地吻著她的新朋友。
「再見!」女孩子說道,「上帝保佑您!我不久將再來看您,您是不是也會來看我?蘇珊會讓我們見面的,是不是,蘇珊?」
總的說來,噴火器似乎是一位性格善良的小人兒,雖然在培訓孩子的智力方面,她是這樣一種學派的信徒,這種學派主張,孩子就像硬幣一樣,必須震動它們,叮叮噹噹地打響它們,並讓它們磕磕碰碰,才能使它們發亮。因為,當弗洛倫斯向她這樣懇求和向她作出了親熱的姿態與愛撫之後,她抱攏了兩隻胳膊,搖搖頭,並在張得很大的黑眼睛中流露出了憐憫的神情。
「您向我提出這樣的請求是不好的,弗洛伊小姐,因為您知道我不能拒絕您,但是理查茲大嫂和我將考慮考慮怎麼辦,如果理查茲大嫂願意,您知道,我可能希望航行到中國去一趟,理查茲大嫂,可是我可能還不知道怎樣離開倫敦碼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