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茲同意這個意見。
「這個公館並不是真正充滿歡樂的,」尼珀姑娘說道,「一個人需要過很孤獨的生活,比他應該過的孤獨生活更孤獨。你們這些托克斯們,你們這些奇克們可以把我的兩隻門牙拔掉,理查茲大嫂,但是我沒有理由要把我的全副牙齒都奉獻給她們。」
這個意見理查茲也同意了,因為這是顯然無疑的。
「所以毫無疑問,」蘇珊-尼珀說道,「只要保羅少爺還歸您管,理查茲大嫂,只要我們能想出個辦法不會違抗上面的命令,我完全同意我們友好相處,可是我的老天爺呀,弗洛伊小姐,您怎麼還不打算走哪,您這淘氣的孩子,您還不打算走哪,跟我來吧!」
蘇珊-尼珀說了這些話之後,立即採取了強迫的手段,向她這位年幼的被撫養人發動了襲擊,把她飛快地拖出了房間。
女孩子處於悲傷與被冷落的境地中,是那麼溫柔,那麼安靜和沒有怨言;她心裡充滿了那麼深厚的感情,似乎沒有一個人需要它;她的心又那麼多愁善感,似乎沒有一個人關心它或怕傷害它;因此當波利又獨自留下來的時候,她的心感到痛苦。在她與那失去母親的小女孩所進行的簡單的交談中,她本人做母親的心被感動的程度並不比女孩子小。她像那女孩子一樣,覺得從那時刻起,在她們之間已經產生了信任與關懷。
雖然圖德爾先生對波利極為信任,但在知識技能方面她卻不見得能勝過她。有些婦女的性格總的來說,比男子的性格更為善良、真誠、卓越、高尚,感覺更為敏捷,而且在保持溫柔、憐憫、自我犧牲和忠誠的品質方面也比男子更為恆久,她就是這種婦女性格的一個優秀的、明顯的樣本。雖然她沒有什麼文化知識,可是她卻能夠在事情一開始的時候,就讓董貝先生了解一些情況,這樣就不會在最後像閃電似地使他萬分驚愕。
但是我們已經離題了。那時候,波利所想到的只是把她從尼珀姑娘那裡成功地取得的好感再推進一步,並想出辦法使小弗洛倫斯合法地待在她的身邊,而且不違抗主人的意旨。
就在那天晚上,出現了一個好機會。
她跟往常一樣,聽到鈴聲,就下樓到玻璃房裡,手中抱著嬰孩走來走去,走了好久;忽然,使她大感意外和驚愕的是,董貝先生從裡面走了出來,停在她的前面。
「晚上好,理查茲。」
仍然是她在第一天看到的那位嚴厲的、生硬呆板的先生。他那不苟言笑的神色使她不由自主地低下了眼睛,行了個屈膝禮。
「保羅少爺好嗎,理查茲?」
「很壯實,先生,很健康。」
「他看來是這樣,」董貝先生說道,一邊懷著極大的興趣,朝著她掀開讓他觀察的很小的臉孔看了一眼,但卻裝作對它不大關心的樣子,說道,「我希望,您需要的東西他們都給您了吧?」
「啊,是的,謝謝您,先生。」
可是她回答的時候,忽然流露出了明顯的遲疑的口氣,因此已經走開了的董貝先生又停下腳步,露出詢問的神色,重新轉過身來。
「我覺得,先生,要使孩子活潑愉快,最好的辦法莫過於讓他們看到別的孩子在他們周圍玩耍,」波利鼓起勇氣,說出了她的意見。
「我記得當您到這裡來的時候,我曾經跟您說過,」董貝先生皺了皺眉頭,說道,「我希望您儘可能不去探望您的家庭。
如果您願意,您就繼續散步吧。」
說完這些話,他就走進裡面的房間去了;波利看出,他完全誤解了她的意思;她碰了一鼻子灰,而卻一點也沒有達到她的目的。
第二天晚上,當她走下樓來的時候,她發現他正在暖房裡踱著步子。她看到這不同往常的情形,心中遲疑,就在門口停住,不知道該往前走還是該往後退,正在這時候,他喊她進去。
「如果您真的認為那樣的伴侶對孩子是有益的話,」他突然地說道,彷彿在她提出建議之後並沒有間隔過一段時間似的,「弗洛倫斯小姐在哪裡?」
「沒有什麼能比弗洛倫斯小姐更好的了,先生,」波利熱情洋溢地說道,「但是我從她的小保姆那裡瞭解到,他們不——」
董貝先生搖了搖鈴,然後踱著步子,等著僕人跑來。
「告訴他們,只要理查茲喜歡,就讓弗洛倫斯小姐跟理查茲在一起,跟她一起出去,等等。告訴他們,只要理查茲願意,就讓兩個孩子在一起。」
鐵現在熱了,理查茲就大膽地敲打著它——這是個好事情,所以雖然她本能地害怕董貝先生,但是她還是勇敢地去做它——,她請求把弗洛倫斯小姐立刻送下樓來,送到她那裡,跟她的小弟弟做朋友。
當僕人離開去執行這項任務的時候,她裝出撫弄孩子的樣子,可是她覺得,她看到董貝先生的臉色變了;他臉上的神情完全不同了;他急忙轉過身來,彷彿想把他說過的話,或她說過的話,或兩人都說過的話,收回去,只是由於不好意思才遲疑著沒有說出來。
她是對的。上次他看到被他冷落的女兒的時候,她和她垂死的母親正悲痛地擁抱著;這對他既是揭露,又是責備。讓他把全部精力都貫注在他寄託著遠大希望的兒子身上吧,可是他還是不能忘記那臨終一幕的情景。他不能忘記,他沒有參加進去。他不能忘記,在親熱與真誠的清澈的河底,躺著那兩個相互擁抱在各自懷中的人兒,而他卻僅僅是個完全被排除在外的旁觀者,站在她們上面的岸上向下看著,而不是她們當中的一員。
他不能從記憶中消除這些事情,也不能從心中擺脫那些零碎不全的形象所包含的意義;他通過高傲的迷霧仍然能辨認出它們,因此他先前對小弗洛倫斯漠不關心的感情已轉變成一種異乎尋常的不安。他幾乎覺得,她在注意觀察著他,對他不信任。彷彿她掌握著能打通他心中某種秘密的東西的線索,這種秘密的東西的性質他自己也不知道。彷彿她對他心中那條刺耳的、不和諧的琴絃有著天賦的知識,她呼一口氣就能使它發出聲音。
從她出生起,他對這女孩子的感情就是消極的。他對她從來不曾嫌惡,這不值得他去做,而且也不是他的心意。他從來沒有覺得她是個絕對討厭的東西。可是現在他對她卻感到侷促不安。她攪亂了他的安寧。如果他知道怎麼辦的話,他真願意把關於她的思想完全撂在一旁。也許——誰能解答這種神秘的問題呢!——他害怕他會變得恨起她來。
當小弗洛倫斯提心吊膽地走進來的時候,董貝先生停止來回踱步,向她看著。如果他懷著更大的興趣,並且用父親的眼睛來看的話,他可能會從她那敏銳的眼光中看出使她心神慌亂的激動與恐懼,看出她熱烈地盼望能跑去抱住他,把臉藏在他的懷抱中,喊道,「啊,爸爸,設法愛我吧,我沒有別的親人了!」,看出她站在那裡可憐巴巴地需要得到某種保證與鼓勵;看出她那負擔過重的年幼的心正在彷徨,想為它的悲痛與深情尋找一個天然的安息的場所。
可是這些他什麼也沒有看到。他只看到她猶豫不決地停在門口,向他望著;他沒有看到別的了。
「進來吧,」他說道,「進來吧。這孩子怕什麼?」
她走進去了;在露出半信半疑的神態向四周環視了一會兒之後,她把小手緊緊地握在一起,緊挨在門口。
「到這裡來,弗洛倫斯,」她的父親冷冰冰地說道,「你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爸爸。」
「你沒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當她迅速抬起眼睛望著他的臉的時候,那張臉上表露出的神情使她眼中噙著的淚水凝結了。她又低下眼睛,伸出了哆嗦的手。
董貝先生把它鬆鬆地握在自己手裡,站在那裡,眼睛向下對她看了一會兒,彷彿他和這女孩子一樣,不知道該說什麼和做什麼似的。
「好吧!做一個好孩子!」他撫摸她的頭,好像偷偷地用煩亂不安與疑惑不定的眼光望著她,說道,「到理查茲那裡去吧!去吧!」
他的小女兒又遲疑了片刻,彷彿她還想偎依在他的身邊或者還懷著一線希望:他會把她舉起來,抱到他的懷中,並親親她。她又一次抬起眼睛望著他的臉孔。他想,她現在的表情跟她那天夜裡環視四周,最後望著醫生時的表情是多麼相像啊,於是他就本能地放下她的手,走開了。
不難察覺,弗洛倫斯在她父親面前處於極為不利的地位。它不僅使孩子在心理上感到拘束,而且也使她不能舉止自然、優美和行動自由。波利看到這種情景,但仍然保持勇氣,沒有氣餒;根據她自己對董貝先生的判斷,她對可憐的小弗洛倫斯的喪服所發出的默默的呼籲寄託著很大的希望。「如果他只愛一個失去母親的孩子,而另一個失去母親的孩子就在他的眼前,那真是太殘酷了,」波利想道。
所以,波利就在他的眼前把她儘量留得長久一些,又把小保羅照管得很好,這樣顯然可以看出,他在他姐姐的陪伴下,更加活潑了。到了需要重新回到樓上去的時候,她本想送弗洛倫斯到裡面的房間去向她的父親說聲晚安,但這女孩子膽怯,退回來了;當波利又催促她去的時候,她伸開手掌捂住眼睛,彷彿要把自己微賤的形象給遮蓋掉似的,「啊,不,不!他不需要我!他不需要我!」
她們之間發生的小爭吵引起了董貝先生的注意;他正坐在桌旁喝酒,就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弗洛倫斯小姐怕她進來跟您說晚安會打擾您,先生。」
「這沒有關係,」董貝先生回答道。「您可以讓她來來去去,不用管我。」
女孩子聽了這話畏縮了,並且在她身份低下的朋友回過頭來之前就離開了。
不管怎麼說,波利由於成功地想出了這善意的計策,而且又十分靈巧地實現了它,所以感到十分得意,因此當她又平安地在樓上安下身來的時候,她就立即把這些情況詳詳細細地透露給噴火器聽了。這樣做,表明波利對尼珀姑娘表示信任,可是尼珀姑娘對於這一點,以及對她們今後可以自由交往的前景卻反應相當冷淡。她絲毫也不熱情地表示高興。
「我還以為您會高興的呢,」波利說道。
「啊,不錯,理查茲大嫂,我非常高興,謝謝您,」蘇珊回答道;她身子忽然挺得筆直,好像有另一根骨頭插進她的胸衣中似的。
「您沒有把您的高興表現出來,」波利說。
「啊!我只不過是一位在這裡幹長期活的人,不可能指望我像一位在這裡幹臨時活的人表現得那麼高興,」蘇珊-尼珀說道。「我發現,幹臨時活的人在這裡總是佔上風。不過雖然這座房屋跟隔壁的房屋之間有一道非常漂亮的界牆,可是我可能還是不願意到那座房屋裡去,理查茲大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