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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保羅的成長與施洗禮(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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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先生!」奇克說道。

他向董貝先生伸出一隻手去,彷彿他怕它會使他觸電似的。董貝先生握著它就彷彿它是一條魚,或海藻,或這一類滑膩的東西似的,立刻彬彬有禮地遞還給他。

「也許,路易莎,」董貝先生說道;他把他的頭在領帶中稍稍地轉了轉,彷彿那領帶是一個插口似的,「你想把爐子點著了?」

「啊,我親愛的保羅,不,」奇剋夫人說道,她好不容易才使牙齒不打顫;「不用為我點。」

「約翰先生,」董貝先生說道,「您不覺得冷嗎?」

約翰先生早已把兩隻手深深地插進了衣袋,這時正要開始唱那支狗吠般的合唱歌曲(它上一次曾惹得奇剋夫人十分惱火),於是宣告說,他感到十分舒適。

接著,他又低聲地哼著,「和我的腳步不穩的託圖魯……」這時他很幸運地被託林森打斷了;託林森通報道:

「托克斯小姐!」

那位勾引男人的美人進來了,她鼻子發青,臉孔凍得難以形容,因為她為了使儀式增添光彩,衣服穿得十分單薄,身上令人眼花繚亂地飄著好多布帶。

「您好,托克斯小姐,」董貝先生說道。

托克斯小姐在向四周伸展的薄紗中間,像看戲用的望遠鏡縮攏時那樣,身子往下低了一截;因為董貝先生向前走了一兩步去迎接她,所以她行屈膝禮行得很低,表示感謝。

「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這一天,先生,」托克斯小姐溫柔地說道,「這是不可能忘記的。我親愛的路易莎,我幾乎都不能相信我的感官所提供的證明了。」

如果托克斯小姐能相信她所有的感官當中的一個感官所提供的證明的話,那麼這就是:這是很冷的一天。這一點十分清楚。她趁早抓住機會用手絹悄悄地把鼻尖擦熱,以便改善它的血液迴圈,唯恐由於它的溫度很低,當她去吻嬰孩時,它會使他不愉快地吃驚。

嬰孩不久就花團錦簇地被抱來了;弗洛倫斯則在她靈敏的年輕警察蘇珊-尼珀的保護下,走在後面。雖然育兒室裡所有的人這時穿著的喪服顏色比上次淺淡,但是失去母親的孩子的表情並不能使這一天明朗起來。況且嬰孩又開始大哭起來(也許是因為托克斯小姐的鼻子的緣故)。由於這個原因,奇克先生只好放棄了他原先不合時宜地想要實現的一個善良的意願,就是想稱讚一下弗洛倫斯。因為這位先生對於對一位完美無缺的董貝家裡的人要有很高的要求這一點並不敏感(也許是因為他本人有幸與一位董貝家裡的人締結良緣,對她卓越的優點已經熟知慣見了),真正喜歡弗洛倫斯,也不掩飾喜歡她,現在正準備按他自己的方式來表示這一點的時候,保羅大哭起來了,他的妻子突然制止了他。

「弗洛倫斯,我的孩子!」她的姑媽活潑地說道,「你現在在幹什麼,我親愛的?讓他看到你。吸引住他的注意力,我親愛的孩子!」

董貝先生站在那裡冷淡地看著他的小女兒在他的兒子和繼承人的寶座前拍著手,踮著腳尖,引誘他從他那高貴的地位上彎下身去看著她,這時候氣氛或許可能已經變得愈來愈冷了。理查茲做的某些可嘉的動作也許也幫著起了作用,不管怎麼樣,反正他在這時往下看了,並且寧靜下來了。當他的姐姐躲藏到他的奶媽身後時,他的眼睛跟隨著她;當她探出頭來向他發出快活的叫聲時,他跳起來,活潑地歡叫著——當她向他跑過去的時候,他放聲大笑;當她吻得他透不過氣來的時候,他似乎用他的小手撫弄著她的捲髮。

董貝先生喜歡看到這種情況嗎?他沒有放鬆一根神經來表示他的高興;但是把任何感情向外表露出來,對他來說是不常有的事情。如果孩子在遊戲的時候,陽光偷偷地照射進來的話,那麼那光線也決不會照到他的臉上。他不動聲色地、冷淡地看著;當小弗洛倫斯的眼光與他的眼光終於相遇的時候,那溫暖的光線甚至從她那歡笑的眼睛中也消失了。

這確實是一個沉悶的、灰色的、秋天的日子。在接著的片刻的沉默中,葉子從樹上悲傷地掉落下來。

「約翰先生,」董貝先生看了看錶,拿起帽子和手套,說道,「請您挽著我的妹妹;我的手今天是屬於托克斯小姐的。

理查茲,您最好跟保羅少爺先走,請格外小心。」

董貝先生的四輪馬車中坐著董貝父子,托克斯小姐,奇剋夫人,理查茲與弗洛倫斯。在後面的一輛小的四輪馬車中,坐著蘇珊-尼珀和馬車的主人奇克先生。蘇珊一直不間斷地望著窗外,以便擺脫面對那位先生大臉時感到侷促不安的局面:每當有什麼東西發出卡嗒卡嗒的聲音的時候,她就想,他正在紙袋中裝錢,作為給她的贈禮。

在去教堂的路途中,有一次董貝先生拍拍手,來跟他的兒子開心逗趣。托克斯小姐看到他表露出父親的熱情,感到心醉神迷了。除了這件事情之外,出發去施洗禮的人們與出殯車中的人們之間的主要區別只在於馬車與馬匹的顏色不同而已。

一位妄自尊大的教區事務員在教堂臺階前迎接他們。董貝先生首先下了馬車,並攙扶女士們下車;他在教堂門口站在那位教區事務員旁邊,看上去就像是另一位教區事務員,——一位衣服不那麼華麗、但卻更為可怕的教區事務員;一位私人生活中的教區事務員;一位我們業務中與我們心中的教區事務員。

托克斯小姐把手悄悄地伸進董貝先生的胳膊中的時候,她的手顫抖了;她覺得自己被護送著走上臺階,跟隨著一頂三角帽和一個巴比倫衣領1後面。片刻之間,她彷彿覺得這像是另一個莊嚴的儀式,「您願意嫁給這位男子嗎,盧克麗霞?」「是的,我願意。」

「外面冷,請把孩子趕快抱進去,」教區事務員把教堂的門開啟,低聲說道。

這地方是這麼寒冷與泥土氣,因此小保羅可能會跟哈姆雷特一起問道,「走進我的墳墓裡去嗎?」2。高高的講道壇和讀經臺被布套覆蓋著;空空的條凳式座位在樓座下伸展出去,冷冷清清;樓座上空空的長凳高高地挨近屋頂,消失在陰沉沉的大風琴的陰影之中;蹭鞋墊滿是灰塵;石板冷冰冰的;走廊中的免費坐位氣氛陰森;在鍾繩近旁潮溼的角落裡收藏著一個辦喪事用的黑色支架,並堆放著幾把鏟子、幾隻籃子和一兩卷形狀可怕的繩子;還有那奇特的、異常的、難聞的氣味和死屍般灰白色的光線,所有這一切都相互協調。這是寒冷、慘淡的景象——

1巴比倫衣領:一種很寬大的衣領。

2見莎士比亞著名悲劇《哈姆雷特》第二幕第二場:

波格涅斯:您要走進裡邊去嗎,殿下?別讓風吹著。

哈姆雷特:走進我的墳墓裡去嗎?

「現在正在舉行婚禮,先生,」教區事務員說道,「但很快就完畢;請你們到這邊祭服室裡去。」

在他轉過身子領路之前,他向董貝先生鞠了一個躬,並表示認識地稍稍微笑了一下,這意味著他記得他曾經有幸在董貝先生為他的妻子舉行殯葬的時候為他服務過,並希望他從那時以來生活過得愉快。

當他們從聖壇前面經過的時候,那個婚禮看上去也是索然無趣的。新娘太老了,新郎太年輕了;一位上了年紀、穿著豪華的人充當男主婚人,他只有一隻好的眼睛,另一隻一動不動的眼睛上夾著一隻單眼鏡;他把新娘交給新郎;這時參加婚禮的朋友們都冷得直打哆嗦。祭服室裡的壁爐中冒著煙;一位年齡過老、工作過度、薪俸微薄的事務律師辦事員用食指在一本很大的登記冊(這是許多類似卷冊中的一本)的羊皮紙頁上從上到下「進行尋找」。冊子上密密麻麻地記滿了埋葬的資料。在壁爐上方是教堂下面安放骨灰的地下靈堂的平面圖;奇克先生用一種使在場的人們開心的方式,匆匆地朗讀著圖中的文字說明,直到把董貝夫人墳墓的註釋全文唸完以後,才停下來。

經過了另外一段寒冷的沉默之後,一位年輕的、呼哧呼哧喘著氣的教堂領座人跑來召喚他們到洗禮盤那裡去;她患氣喘病,如果說她在教堂工作是不合適的話,那麼她在教堂墓地工作倒是合適的。當參加婚禮的人們正在登記姓名的時候,他們在那裡稍稍等候了一會兒。這時候,那位年輕的、呼哧呼哧喘著氣的教堂領座人在這座房屋中走來走去,像逆戟鯨似地大聲咳嗽,部分原因是由於她患病的結果,另一部分原因是為了使參加婚禮的人們不會忘記她。

不久,教堂的文書(他是這裡唯一神色愉快的人,而-他是一位殯儀事業的經營人)拿著一大壺溫水走來;當他把它倒進洗禮盤裡去的時候,他說了一些驅除寒冷的話,雖然這時候即使倒進幾百萬加侖的開水也是難以達到這個目的的。然後教士(他是一位和藹可親、神色溫厚的年輕副牧師,顯然有些害怕嬰孩)像鬼怪故事中的主角一樣,「高高的個兒,全身穿著白衣服」進來了。保羅一看到他,就響聲震天地大哭,直到他臉色發青,從洗禮盤中抱出為止。

甚至當完成了這件事情,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到極大寬慰的時候,在儀式繼續進行下去的其餘時間中,在門廊裡也還能聽到他的哭聲,有時輕一些,有時響一些,有時沉寂下去,有時又因為深感受到極大委屈,難以抑制,所以突然又重新大哭起來。這使兩位女士極大地分散了注意力:奇剋夫人不斷到中心走廊去,通過教堂領座人轉達她的吩咐,托克斯小姐則把祈禱書翻到有關火藥陰謀1的那一段,有時讀著儀式中的應答辭——

1火藥陰謀(gunpowderplot):1665年英國天主教徒企圖殺死國王詹姆斯一世,毀掉國會。他們事先把火藥放在國會大廳的地窖裡,準備在國王召開會議時進行爆炸,但走漏了訊息,沒有成功。英國國教為此規定每年11月5日特為這一陰謀遭到失敗,向上帝表示感謝而舉行祈禱。當時負責進行爆炸的英國天主教徒是蓋-福克斯(guyfawks,1570-1606年)。

在儀式的全部過程中,董貝先生仍然像往常一樣毫無熱情,保持著紳士派頭;也許有他在場,氣候變得更加寒冷,那位年輕的副牧師念詞的時候,嘴裡都吐出了一團團的水汽。只有一次他的表情有一點點變化,就是當教士很真誠很純樸地發表最後的訓誡,談到今後教父對孩子的教養問題時,眼光恰好落在奇克先生身上,這時候可以看到,董貝先生神色威嚴地表示,他願意請他來擔任這個任務。

董貝先生十分拘泥於形式、十分僵硬死板地參加了這個儀式;如果他對他自己的尊嚴少想一些,對儀式的偉大的起源與目的多想一些,那麼對他也許是很好的。他的傲慢自大與這一儀式的歷史形成了奇怪的對比。

當一切都已進行完畢的時候,他又把胳膊向托克斯小姐伸過去,並護送她到祭服室;他在那裡對教士說,若不是由於他家中遭到不幸,他本會十分高興在家中設宴,恭請他光臨的。他們在登記冊上籤了名,支付了費用,也記起了那位教堂領座人(她這時又很厲害地咳嗽了),酬謝了教區事務員,也沒有忘記那位教堂司事1(他偶然地坐在門階上,極有興趣地看著天氣),然後他們又坐進了馬車(車中的人員搭配跟先前一樣毫無生趣),並被拉回家中——

1教堂司事(sexton):擔任教堂內外管理、敲鐘、墓地等工作的人員。

他們在家裡看到皮特先生翹著鼻子,露出一副瞧不起的神氣,看著那擺在冰冷的、但卻十分華麗的玻璃與銀質器皿中的冷菜;這些冷菜看上去像是隆重祭奠死人的餐食,而不像是款待客人的佳餚。他們到家後,托克斯小姐取出一個有柄的大杯,贈送給她的教子,奇克先生則贈送了裝在一個盒子中的一副刀、叉。董貝先生也贈送了一個手鐲給托克斯小姐;托克斯小姐收到這個紀念品的時候,內心深深地感動。

「約翰先生,」董貝先生說道,「如果您不見怪的話,請您坐在餐桌的末席好嗎?您那裡有些什麼,約翰先生?」

「我在這裡有冷的小牛肉片,先生,」奇克先生使勁地搓著凍僵了的雙手,回答道,「您那裡有什麼?」

「我這裡,」董貝先生回答道,「我看是冷的小牛的頭,還有冷的雞——火腿——小餡餅——色拉——龍蝦。托克斯小姐,您肯賞光喝點酒嗎?香檳酒,托克斯小姐。」

所有的食品都會引起牙痛。酒又苦又冷,托克斯小姐忍不住輕輕地尖叫了一聲,她又好不容易把它轉變成一聲「嗨!」。小牛肉片是從一個十分寒冷的食品儲藏室中取來的;奇克先生嚐了第一口,就產生一陣冷感,一直傳到他的四肢。只有董貝先生一個人保持著不動聲色的神情。他很可以作為一個冰冷的紳士的樣品,掛在俄國集市上去出賣啊。

當時的氣氛連他的妹妹也受不了。她沒有作出努力來說些奉承話或東拉西扯地閒聊,而是作出極大的努力,裝出一副感到暖和的樣子。

「唔,先生」奇克先生毅然決然地努力試圖打破長時間的沉默,倒滿了一杯雪利酒,說道,「如果您允許的話,那麼我想喝這一杯為小保羅祝福。」

「上帝保佑他!」托克斯小姐喝了一小口酒,說道。

「親愛的小董貝!」奇剋夫人低聲說道。

「奇克先生,」董貝先生嚴肅認真地說道,「毫無疑問,如果我的兒子能讚賞您對他所表示的好意的話,那麼他一定會感覺到這一點,並向您表示感謝的。在未來的歲月中,他的親友們從私人的角度,善意地希望他擔負起他的責任,而我們的地位由於具有承擔義務的性質,所以從公眾的角度,又可能強加於他,要求他擔負起他的責任;我相信,他將證明他有能力擔負起這些責任。」

講這些話的語氣是不容許別人再多說些什麼話的,所以奇克先生重新陷入低沉的情緒與沉默之中。托克斯小姐卻不是這樣,她比平時更加聚精會神地聽著董貝先生,頭更加富於表情地歪向另一邊;這時她從桌子上面彎過身子,輕聲地對奇剋夫人說:

「路易莎!」

「我親愛的,」奇剋夫人說道。

「我們的地位由於具有承擔義務的性質,所以從公眾的角度,又可能——我記不清那個詞了。」

「相加,」奇剋夫人說道。

「對不起,我親愛的,」托克斯小姐回答道,」我想不是;那個詞念起來更圓滑更流暢一些。親友們從私人的角度,善意地希望他擔負起他的責任,而我們的地位由於具有承擔義務的性質,所以從公眾的角度,又可能強加於他,要求他擔負起他的責任!」

「強加於他,完全正確,」奇剋夫人說道。

托克斯小姐勝利地輕輕拍著她嬌嫩的手;然後又眼睛向上仰望著,說道,「真是了不起的口才!」

在這同時,董貝先生吩咐把理查茲喊來;她這時進來了,行了個屈膝禮,但沒有抱著嬰孩;保羅經過早上的勞累之後,已經睡著了。董貝先生向這位僕人遞過一杯酒之後,向她說了以下一些話(托克斯小姐預先把頭歪向一邊,又作了一些小小的準備,以便把這些話銘記在心頭):

「在6個月的時間裡,理查茲,您一直待在這個屋子裡,完成了您的職責。我想在今天這個日子向您表示一點小小的心意;我曾經考慮怎麼才能最好地達到這個目的,我也跟我的妹妹商量過,也就是——」

「奇剋夫人,」姓那個姓的先生插進來說道。

「噓,別作聲,請求您!」托克斯小姐說道。

「我想對您說,理查茲,」董貝先生令人可怕地向約翰先生看了一眼,繼續說道,「我記得在僱用您的那一天,我跟您丈夫在這個房間裡談過話,這個回憶促使我下了決心;他在那次談話中向我透露了一個令人傷心的事實,就是以他為首的你們全家人缺乏教育,一點知識也沒有。」

理查茲在這莊嚴的指責下垂頭喪氣。

「有些主張消除人們之間差別的人士所稱的普通教育,」董貝先生繼續說道,「我對它是很沒有好感的。但有必要繼續教育那些低賤階級的人們明白他們的身份,規規矩矩地為人處世。由於這個原因,我贊成開設學校。有一所稱為‘慈善的磨工’的歷史悠久的學校(取這個名字是為了紀念一個值得崇敬的團體)1,我有權向它提名一個孩子,享受獎學金;那所學校不僅向學生進行有益於身心的教育,而且還發給他們服裝和徽章。我已經提名您的大兒子作為一名獎學金名額的候選人,並事先通過奇剋夫人和您的家庭聯絡過。我得到的訊息是,他今天已經穿上學校的制服了。他兒子的號碼我想是,」董貝先生轉向他的妹妹說道;他談起這個孩子的時候,彷彿他是一輛出租馬車似的,「147,路易莎,您可以告訴她。」——

1慈善的磨工(thecharitablegrinders):建立於18世紀的一個慈善宗教團體,它對上流社會所選擇的孩子們提供一些必需的物質幫助。

「147,」奇剋夫人說道,「理查茲,那服裝包括:一件漂亮的、暖和的、藍色桌面呢做的燕尾服,一頂有桔紅色滾邊、向上翻起的帽子,一雙紅色的絨線長襪和一條很結實的皮短褲,」奇剋夫人熱情洋溢地說道,「一個學生可以滿懷感激地自己穿上這些服裝。」

「看,理查茲!」托克斯小姐說道,「現在您確實-可-以感到自豪了。慈善的磨工!」

「說實在的,我很感謝您,先生,」理查茲輕聲地回答道,「我覺得您的心真好,還記得我的小傢伙。」這時候在她的眼前浮現出了拜勒的景象:他成了一位慈善的磨工,奇剋夫人所描述的結實耐穿的短褲裹著他的很小的腿;這使她的眼睛流出了淚水。

「看到您這樣富有感情我很高興,理查茲,」托克斯小姐說道。

「確實,這幾乎使我們可以希望,」奇剋夫人說道,她由於對人性採取信任的態度而感到自豪,「世界上仍然可能還會有一些感激與正確感情的微弱火花。」

理查茲行屈膝禮,並低聲說著謝謝來回答這些誇獎,但是她兒子穿著跟他的年齡不相稱的褲子的形象已經把她的心情攪得十分慌亂,她覺得很難使它恢復平靜,所以就慢慢地往門口走去;當她從門中溜出來的時候,她心中感到極大的輕鬆。

那些隨她而來的部分解凍的暫時跡象又隨她離開而消失了;冰凍重新來臨,像先前一樣寒冷與嚴酷。大家聽到奇克先生已經兩次在餐桌的末席哼著曲調,不過兩次都是《掃羅》1中喪禮進行曲的片斷。餐桌上的人們似乎變得愈來愈冷,逐漸轉變成凝結與固體的狀態,就像他們圍坐著的冷盤一樣。最後,奇剋夫人向托克斯小姐看了一眼,托克斯小姐又向她回看了一眼,然後她們站起來說,是真該走的時候了。由於董貝先生沉著冷靜、若無其事地對待這個通告,她們就向這位先生告辭,不久就在奇克先生的保護下回家了。當他們轉身離開那座公館,把它的主人像往常一樣獨自一人留下來的時候,奇克先生把手插進衣袋,在馬車裡把背往後一靠,一路上吹著「嗨嗬,往前快跑!」的口哨,滿臉露出一副憂悶的、可怕的、輕蔑的神氣;奇剋夫人不敢提出抗議,或以任何方式使他煩惱。理查茲雖然把小保羅抱在膝上,但卻不能忘記她的大兒子。她覺得這是忘恩負義的;但是這一天的整個氣氛甚至在「慈善的磨工」身上也產生了影響;她不由自主地把他白-制的徽章,第147號,也看成是這一天拘泥與嚴峻的氣氛的一部分。她在育兒室中也談到了他的「可愛的小腿」,同時他穿著制服時的怪影又攪得她心緒不寧——

1《掃羅》(saul)是英籍德國作曲家韓德爾(georgefriderichandel,1685-1759年)所寫的清唱劇。

「這可憐的小寶貝沒有穿慣那褲子之前,我要是能去看看他的話,」波利說道,「那麼我真不知道我有什麼不願給的。」

「唔,那麼,我來告訴您,理查茲大嫂,」尼珀回答道,她已取得了她的信任,「去看他,讓您放下心來。」

「董貝先生不喜歡我去看他,」波利說道。

「唔,他不喜歡嗎,理查茲大嫂!」尼珀回答道,「我想,如果您去問他的話,那麼他是會很喜歡的。」

「大概您根本就不會去問吧?」波利說道。

「是的,理查茲大嫂,恰恰相反,」蘇珊回答道,「我聽托克斯和奇克這兩位監察員說,她們明天不打算來上班了;弗洛伊小姐和我明天早上將和您一道去,如果您歡迎的話,那就請歡迎吧,因為我們會很高興到那裡去,就像到一條街上走來走去一樣,而且還會高興得多。」

波利最初相當堅決地拒絕這個主意;但是當她的孩子們和她自己的家的禁圖愈來愈清楚地呈現在她面前的時候,她就逐漸逐漸地願意考慮它了。最後,她考慮在門口待一會兒不會有什麼大的害處,所以就採納了尼珀的建議。

當事情這樣決定之後,小保羅開始極為悽慘地大哭起來,彷彿他預感到這件事不會有什麼好結果似的。

「孩子怎麼了?」蘇珊問道。

「他冷了,我想,」波利抱著他走來走去,一邊拍著他,使他安靜下來。

這確實是一個蕭瑟陰冷的秋天的下午;她走著,拍著他,使他安靜下來,一邊通過淒涼的窗子向外匆匆地看一眼,把這小傢伙在胸前抱得更緊,這時枯萎的樹葉正陣雨似地紛紛往下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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