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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保羅的成長與施洗禮(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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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保羅從圖德爾的血液中沒有受到汙染,每天長得愈來愈結實,愈來愈強壯。托克斯小姐每天也愈來愈熱心地愛護他;董貝先生對她的忠誠十分讚賞,開始把她看作是一位天性善良、十分明白事理的女人;她的感情為她增光,應當得到鼓勵。他不惜紆尊降貴,向她充分表示好感。不僅好幾次特別有禮地向她鞠躬,甚至還通過她的妹妹鄭重地轉達他對她的謝意。「請告訴你的朋友,路易莎,她很好,」或者「請跟托克斯小姐說,路易莎,我謝謝她。」他對這位女士這樣刮目相看,這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托克斯小姐時常讓奇剋夫人放心,對她說,跟那位可愛的嬰孩的發育成長有關的一切事情,是她最感興趣的,沒有什麼能超過它的了。她這樣講,已經成了一種習慣。觀察托克斯小姐活動的人不需要取得確鑿肯定的證詞就可以得出同樣的結論。她會懷著難以形容的滿意心情主持這位年輕繼承人的天真的用餐,那副神態就幾乎像在這個款待中她跟理查茲共同享有所有權似的。在洗澡與穿著打扮這些小小的活動中,她熱情地進行幫助。給孩子服用藥物,喚起了她生性具有的強烈的同情心。有一次董貝先生被他的妹妹領到育兒室裡來看他的兒子;托克斯小姐由於謙虛,急忙跑到一個碗櫃裡去躲避;這時候孩子正準備睡覺,穿著一件輕薄的亞麻短上衣,沿著理查茲的長外衣向上短時間地爬了一會兒;托克斯小姐在毫無所知的客人背後欣喜若狂,忍不住喊道,「他不是很漂亮嗎,董貝先生,他不就是個丘比德1嗎,先生?」然後神情慌亂,滿臉通紅,在櫃子的門後幾乎都要倒下去了——

1丘比德(cupid):羅馬神話中的愛神,他的形象是一個背生雙翼、手持弓箭的美童;因此,美麗的兒童或美少年常被稱為丘比德。

「路易莎,」董貝先生有一次對他的妹妹說道,「我確實覺得應該在給保羅施洗禮的時候,給你的朋友送一點兒小小的紀念品。她從一開始就那麼熱心地為孩子操心出力,而且似乎完全明白自己的身份(我很遺憾地說,在這個世界上這是難能可貴的一種美德),我真願意向她表示一點謝意。」

我們在這裡並不是想要貶損托克斯小姐的美德,但需要提一下,在董貝先生的眼中——就像在那些有時能體察事理的其他人的眼中一樣——,只有對他的地位表示適當尊敬的人,才能稱得上具有明白自己身份的那份非凡的理解力。他們瞭解自己的美德並不比他們瞭解他在他面前卑躬屈節的美德更為重要。

「我親愛的保羅,」他的妹妹回答道,「你對待托克斯小姐完全公道;我知道,像你這樣洞察一切的人一定會這樣做。我相信,在我國的語言中,如有四個字她尊敬得幾乎達到了崇拜的地步的話,那麼這四個字就是董貝父子。」

「唔,」董貝先生說道,「我相信這一點。這會給托克斯小姐增光。」

「至於說到紀念品,我親愛的保羅,」他的妹妹繼續說道,「我只想說一句話,就是,你給托克斯小姐不論什麼東西,我相信她都會把它當作聖物一樣珍視和收藏起來的。不過,親愛的保羅,如果你願意的話,那麼你還可以用一種更使她高興、更使她滿意的方式來表示你對托克斯小姐的友好情誼的謝意。」

「什麼方式?」董貝先生問道。

「就關係與影響來說,」奇剋夫人繼續說道,「選擇教父自然是重要的。」

「我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對我的兒子是重要的,」董貝先生冷若冰霜地說道。

「完全正確,我親愛的保羅,」奇剋夫人回答道;為了掩蓋她突然改變主意,她就顯示出異乎尋常的活潑;「這正是你應該說的。我原來就料想你不會說別的。我原先就知道這就是你的意見。」奇剋夫人這時又奉承起來,一邊沒有很大把握地摸索著前進;「也許正因為這樣,如果讓托克斯小姐僅僅作為其他什麼人的代表和替身,來充當可愛的孩子的教母,那麼你可能是不會反對的。不用說,保羅,她將會把這看作是極為體面、極為光榮的事情來接受的。」

「路易莎,」董貝先生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不應該認為——」

「當然不應該,」奇剋夫人急忙防止會遭到拒絕,「我從來不曾認為那是應該的。」

董貝先生不耐煩地看著她。

「別把我的心攪亂了,我親愛的保羅,」他的妹妹說道,「因為這會毀了我。我的身體很不好。自從可憐的親愛的範妮離開我們以後,我就一直覺得不舒服。」

董貝先生向他妹妹掏出來擦眼淚的手絹看了一眼,繼續說道:

「我說,不應該認為。」

「我說,」奇剋夫人嘟噥著說道,「我從來不曾想過那是應該的。」

「我的天,路易莎!」董貝先生說道。

「不,我親愛的保羅,」她眼淚汪汪、尊嚴地抗辯道,「你確實應當允許我說話。我不像你那麼聰明,那麼能推理,那麼能言善辯,等等。這一點我很明白。對我來說,這就更糟。可是如果我必須說最後幾句話的話——保羅,在可憐的親愛的範妮逝世以後,這最後幾句話對你和我都必須是很莊嚴的——,我仍然要說,我從來不曾認為那是應該的。而且,」奇剋夫人以愈益尊嚴的語氣補充說道,彷彿她直到現在才把她最能把別人駁得一敗塗地、無言以對的論據拿出來似的。「我-確-實從來不曾想過那是應該的。」

董貝先生走到窗子前面,又走回來。

「不應該認為,路易莎,」他說道(奇剋夫人堅持到底,決不服,不斷重複說道,「我知道不應該」,但是他沒有理會),「沒有好多人以為,誰擔任了教父教母,我就會承認他(她)對我有什麼權利,因此他們就會比托克斯小姐對我提出更多的權利。可是我不承認這種權利。我不承認任何這類事情。當時間到來的時候,保羅和我本人將有能力保持我們自己的財產;換句話說,公司將有能力保持它自己的財產,維護它自己的財產,把它的財產傳給後代,並不需要任何這類平凡無奇的幫助。人們通常為他們的子女尋求那一類不相干的幫助,我卻能夠蔑視它;因為我希望我超越它。因此當保羅順利地度過他的嬰兒時代與孩童時代,當我看到他沒有虛度光陰,將能勝任-他預定要擔當的事業的時候,我就將稱心滿意了。他在以後的生涯中,當他積極地維護著公司的尊嚴與榮譽,並且,如果可能的話,加以擴充套件的時候,他將會結交他願意結交的有權有勢的朋友。在那時候來到之前,對他來說,也許有我就已經足夠了,而且我就是他的一切。總而言之,我不希望有什麼人介入我們之間。我寧願向一位像你的朋友那樣值得感謝的人表示我對她的勞務的謝意。因此,就讓這件事這樣辦吧,我想,你的丈夫與我本人來充當教父,我們將會當得很好。」

在這極為莊嚴、極為鄭重的談話過程中,董貝先生真實地透露了他心中秘密的感情。他對介入他與他兒子之間的任何人都懷著難以形容的不信任。他傲慢地害怕有任何一個人與他爭奪或與他分享孩子的尊敬與服從;他最近產生出一種深深的憂慮,就是他在改變和約束人們的意志方面並沒有無限的能力;他同樣強烈猜疑的是,他會遭遇到新的挫折與不幸;這些就是在這段時間中支配他心靈的主要思想感情。在他的這一生中,他從沒有結交過一位朋友。他那對人冷淡、與人疏遠的性格既沒有尋求過一位朋友,也沒有找到過一位朋友。現在,當這性格把它的全部力量有力地集中在體現父親的關懷與野心的一部分計劃上的時候,看來它那冰流彷彿並沒有在這種影響下完全解凍,清澈地、自由地奔流,而只是融化了一會兒,以便容納它的重荷,然後連它一起凍結成一個堅硬的大冰塊。

托克斯小姐憑著她低微的身份被這樣提升為小保羅的教母,從這個時候起就被選定並任命就職;董貝先生還進一步表示了他的願望:這個拖延已久的儀式應該很快舉行,不再推遲。他的妹妹原先沒有指望能取得這樣輝煌的成功,於是趕快離開,把這個訊息告訴給她最好的朋友;董貝先生則獨自留在他的圖書室中。

育兒室裡一點也不寂寞,因為奇剋夫人與托克斯小姐正在那裡親密愉快地一起度過那個晚上;她們使蘇珊-尼珀姑娘感到極為討厭,因此這姑娘一有機會就在門後撇嘴做怪臉。在這個場合下她的感情是十分激動的,所以她覺得有必要採用這種方法使它們輕鬆一下,即使沒有任何觀眾在場,她得不到任何同情的安慰也罷。就像古代的遊俠騎士把他們情人的名字刻寫在沙漠、曠野和沒有任何人可能讀到它們的其他荒野的地方來安慰心中的懸念一樣,蘇珊-尼珀向櫃子和衣櫥皺皺獅子鼻,向碗櫃輕蔑地眨眨眼睛,向有柄的大石水罐嘲笑地斜眼瞅一瞅,並在走廊裡反駁和謾罵。

不過,那兩位侵犯他人權利的人卻很有福氣,對這位姑娘的情緒一無所知;她們看著小保羅被脫掉衣服,到戶外散步,吃晚飯,上床睡覺,平安順利地經過了所有這些階段,然後在壁爐前面坐下來喝茶。由於波利作出善意努力的結果,兩個孩子現在睡在同一個房間裡;兩位女士坐著喝茶的桌子正巧面對著兩張小床,所以直到這時候她們才想起了弗洛倫斯。

「她睡得多熟啊!」托克斯小姐說道。

「是呀,您知道,我親愛的,這一整天她搞了那麼多的活動,」奇剋夫人回答道,「一直在小保羅身邊玩耍。」

「她是個奇怪的孩子,」托克斯小姐說道。

「我親愛的,」奇剋夫人低聲回答道,「跟她媽媽一模一樣!」

「真的嗎?」托克斯小姐說道,「哎呀!」

托克斯小姐是用一種非常憐憫的聲調說的,雖然她並不清楚為什麼要用這樣的聲調,她只知道奇剋夫人期望她這樣說。

「弗洛倫斯永遠、永遠、永遠也不會像董貝家裡的人,」奇剋夫人說道,「即使她活一千歲,也不會。」

托克斯小姐揚起眉毛,再次充滿了憐憫。

「我為她感到很焦急,很煩惱,」奇剋夫人端莊、賢惠地嘆了一口氣,說道,「我實在不知道她長大了會變成一個什麼樣的人,或者她將會有什麼樣的地位。她絲毫沒能使她爸爸喜歡她。她這樣不像董貝家裡的人,誰又能指望她能使她爸爸喜歡她呢?」

托克斯小姐表露出一副神情,彷彿她覺得根本無法反駁這樣令人信服的論斷似的。

「您知道,這孩子的性格跟可憐的範妮一樣,」奇剋夫人滿有信心地說道,「我敢說,她在今後的生活中永遠也不會作出努力。永遠不會!她永遠不會曲曲彎彎,纏繞住她爸爸的心,就像那——」

「就像那常春藤一樣?」托克斯小姐提示道。

「就像那常春藤一樣,」奇剋夫人同意道,「永遠不會!她永遠不會悄悄地藏到她爸爸慈愛的心窩中,安臥在那裡,就像那——」

「就像那受驚的小鹿一樣?」托克斯小姐提示道。

「就像那受驚的小鹿一樣,」奇剋夫人說道,「永遠不會!

可憐的範妮!可是,我是多麼愛她啊!」

「您自己可別太傷心了,我親愛的,」托克斯小姐用安慰的聲調說道。「唔,真是這樣的!您太富於感情了!」

「我們人人都有自己的缺點,」奇剋夫人哭泣著,搖著頭,說道,「我敢說,我們人人都有。我決不能看不到她的缺點。我決不能說我沒有看到。遠不是這樣。可是我是多麼愛她啊!」

奇剋夫人是一位平庸的、愚蠢的女人;與她相比,她的嫂子倒是一位具有女性智慧與溫柔的天使;當奇剋夫人回憶起那位夫人的時候,她採取了保護的、親切的態度——與她生前時她對待她的態度完全一樣——,並且完全相信她自己,欺騙她自己;由於寬大為懷而讓她自己感到異常愉快,對她來說,這是多麼使她感到滿意的事啊!當我們是正確的時候,寬容是多麼非凡愉快的美德!當我們是錯誤,而又完全不能證明我們是如何取得行使寬容的權利的時候,寬容也是使人很愉快的呀!

當奇剋夫人還正在擦眼淚、搖著頭的時候,理查茲大膽地提醒她注意,弗洛倫斯小姐醒來了,正坐在床上。這位奶媽說,她起來了,眼睫毛都被淚水沾溼了。但是除了波利以外,沒有其他任何人看到它們正閃著光。沒有其他任何人向她彎下身去,低聲地對她說些安慰的話,或跟她捱得很近,可以聽到她顫動的心房正在怦怦地跳動。

「啊!親愛的奶媽!」孩子懇切地仰望著她的臉,說道,「讓我躺在弟弟的身旁吧!」

「為什麼,我的寶貝?」理查茲問道。

「啊!我覺得他愛我,」女孩子放聲大哭起來。「讓我躺在他的身旁吧。求求您!」

奇剋夫人插進來,說了些像母親般的話,要她像乖孩子那樣去睡覺;可是弗洛倫斯還是露出受驚的神色,一遍又一遍地懇求著;她的聲音不時被抽泣與眼淚所打斷。

「我不會鬧醒他,」她捂著臉,低著頭,說道。「我只用我的手摸著他,然後睡去。啊,我求求你們,求求你們,讓我今天躺在弟弟身旁吧,因為我相信他愛我!」

理查茲沒有說一句話,把她抱起來,抱到那個嬰孩睡覺的小床上,讓她在他的身旁躺下。她儘量爬過去挨近他,不去打攪他的安息;然後她伸出一隻胳膊,畏畏縮縮地摟著他的脖子,用另一隻胳膊捂住她的臉;她那潮溼的、散亂的頭髮鬆散地落在她的臉上,她就這樣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

「可憐的小東西,」托克斯小姐說道,「我想,她一定夢見什麼了。」

這件小事破壞了談話的頭緒,很難使它恢復了;加上奇剋夫人又沉思她自己那寬容的性格,心神分散,這時情緒不高。因此兩位朋友很快就結束了喝茶,派遣一位僕人為托克斯小姐僱用一輛出租的單馬篷車。托克斯小姐在僱用出租馬車方面是有豐富經驗的,她在動身的時候通常總要佔用好多時間,因為她事先要有條不紊地做好準備性的安排。

「勞駕您,託林森,」托克斯小姐說道,「首先請帶上一支筆和墨水,把他的號碼清楚地記下來。」

「一定照辦,小姐,」託林森說道。

「然後,勞駕您,託林森,」托克斯小姐說道,「把椅墊翻過來。」托克斯小姐轉過身去單獨對奇剋夫人說道,「它通常是潮溼的,我親愛的。」

「一定照辦,小姐,」託林森說道。

「我還得麻煩您帶上這張名片和一個先令,」托克斯小姐說道,「他必須把我送到名片上列出的地址,而且還必須明白,除了這個先令之外,他無論如何也不能要求我給更多的錢了。」

「一定照辦,小姐,」託林森說道。

「還有,我很抱歉,給您添了這麼多麻煩,託林森,」托克斯小姐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一點也不,小姐,」託林森說道。

「那麼,勞駕您,託林森,請跟車伕說,」托克斯小姐說道,「這位夫人的舅舅是一位治安法庭的法官,如果他要對她稍有一點無禮的話,那麼他就會受到嚴厲的懲罰。如果您願意的話,託林森,您可以假裝用一種友好的口吻對他說這件事,因為您知道,過去曾經這樣處治過另一位車伕,他已經死了。」

「毫無問題,一定照辦,」託林森說道。

「好啦,現在我祝我親愛的,親愛的,親愛的教子晚安,再見了,」托克斯小姐說道,她每當重複說一次那個形容詞的時候,都要伴送出一陣陣溫柔的吻。「還有,路易莎,我親愛的朋友,請答應我,在睡覺前喝點兒溫暖的東西,同時自己別太傷心了!」

在奇剋夫人隨後離開之前,一直在密切注視著黑眼睛的尼珀,在這關鍵性的時刻,她很困難地剋制著自己。但是當育兒室終於擺脫了這兩位來客之後,她對自己剛才所受的壓抑多少進行了一些補償。

「你可以讓我穿緊身衣1穿上六個星期,」尼珀說道,「而當我把它脫掉的時候,我只會更加發怒。理查茲大嫂,有誰聽說過有像她們這兩個格里芬2一樣的嗎?」——

1緊身衣(stait-waistcoat):是管制瘋人和囚犯的一種衣服。

2格里芬(griffin):希臘神話中的鷲頭飛獅。這裡指怪物。

「還說一定夢見什麼了,可憐的乖乖!」波利說道。

「哼,您們這兩位美人!」蘇珊-尼珀向兩位女士離開的那扇門故意敬了一個禮,喊道,「她永遠也不會像董貝家裡的人,是不是?希望她不會。一位已足夠了,我們不想再要這樣的人了。」

「別把孩子吵醒了,親愛的蘇珊,」波利說道。

「我對您十分感謝,理查茲大嫂,」蘇珊說道,她在憤怒之中是不分青紅皂白的,「我是一個黑奴,是一個白人與黑人所生的混血兒,接受您的命令我真感到榮幸。理查茲大嫂,如果還有什麼其他命令您可以向我下達的,那就請說吧!」

「胡說!哪裡是什麼命令!」波利說道。

「啊!上帝保佑您的心,理查茲大嫂,」蘇珊喊道,「幹臨時性活的人在這裡總是命令幹長期性活的人,難道您這一點也不知道嗎?那麼說您是在什麼地方出生的呢,理查茲大嫂?可是,不論您是在什麼地方出生的,理查茲大嫂,」噴火器堅決地搖著頭,繼續說道,「也不論您是在什麼時候出生的和怎樣出生的(這一點您自己最清楚了),請您記住,下達命令是一回事,接受命令又是另外一回事。一個人可以告訴另一個人頭朝下,從橋上往下跳,跳到四十五英尺深的水裡去,理查茲大嫂,但是這另一個人可能根本就不想跳水。」

「您看,」波利說道,「您生氣了,因為您是一位善良的小人兒,而且喜愛弗洛倫斯小姐;但是由於這裡沒有別的人,您就衝著我出氣了。」

「對有些人來說,捺住性子,說話溫柔,是一件很容易的事,理查茲大嫂,」蘇珊氣有些消了,回答道,「因為這時候她們的孩子受到了像王子一樣的對待,被寵愛,被愛撫,直到孩子希望有別的朋友為止。可是一位可愛的、漂亮的、天真的小女孩子,本來不應當當面對她說一句壞話,也不應當在背後議論她一句壞話的,卻受到了不正當的指責,這情況確實是大不相同的了。哎呀,我的天哪!弗洛伊小姐,您這淘氣的、造孽的孩子,要是您不在這1分鐘內閉上您的眼睛的話,那麼我就要把住在頂樓裡的妖魔叫進來,把您活活地吃掉啦!」

這時尼珀哞哞地發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叫聲,好像是從一個叫聲逼真的、公牛一類的妖魔那裡發出似的,它正急不可耐地想要去執行它的嚴厲的任務。她用被子把孩子的頭給矇住,又在枕頭上憤怒地敲了3、4下,使她這位年幼的被撫養人進一步安定下來,然後,她交叉著兩臂,噘著嘴,整個晚上坐在那裡望著爐火。

雖然,用育兒室裡的話來說,小保羅,「就他的年齡來說,已經懂得不少事了」,可是他對後天給他施洗禮的準備工作卻還是什麼也不懂,雖然這些準備工作(包括他自己的服裝,以及他姐姐和兩位保姆的服裝)在他身旁忙碌地進行著。在指定的那一天的早上來臨的時候,他也絲毫沒有表示意識到它的重要性;相反的,他異乎尋常地想睡,當他的服侍人員給他穿衣服,準備帶他到戶外去的時候,他異乎尋常地抱怨她們。

這是個鐵灰色的秋天的日子,吹颳著刺骨的東風;這天的氣候與這天事件進行的情況倒是協調的。董貝先生本人體現施洗禮的風、陰影和秋天。他站在圖書室中,等著接待客人,神情像秋天一樣森嚴與冷淡;當他穿過玻璃房望著小花園中的樹木時,樹上褐色和黃色的葉子紛紛飄落,彷彿是他使它們枯萎似的。

嘿!這是些陰鬱的、寒冷的房間,似乎像住在房屋裡的人一樣,正在服喪。嚴格按照大小搭配、排列成行的書籍,像穿著冰冷的、堅硬的、滑溜的制服計程車兵一樣,彷彿全都只有一個思想,就是都想到了冷凍機。裝上玻璃、上了鎖的書櫥,不允許人們隨便去親近書籍。書櫥上皮特先生1的銅像(對他的入聖超凡的出身探尋不到什麼線索),像個有魔力的摩爾人一樣,守衛著這些難以得到的珍藏。書櫥的兩個頂角上各擺著一個從古墓中挖掘出來的、積滿灰塵的甕,它們彷彿從兩個講道壇上向下宣講著荒涼與衰微的道理。壁爐上的鏡子同時反映出董貝先生與他的肖像畫,他們似乎充滿了憂鬱的沉思——

1皮特先生(mr.pitt):這裡不知狄更斯是指查塔姆-皮特(chathampitt)(1708-1778年)還是指他的兒子威廉-皮特(williampitt)(1759-1806年),兩人都是在奠定英國殖民制度方面很有影響的人物。

在那裡所有的東西當中,生硬、呆板的壁爐火鉗和火鏟看到董貝先生穿著扣上鈕釦的上衣,圍著白色的領帶,繫著沉甸甸的金錶鏈,穿著走起來吱嘎吱嘎作響的皮靴,彷彿想要跟他攀上更為親近的親戚關係似的。但這是在他的合法的親戚奇克先生與奇剋夫人來到之前的事情。他們兩位不久就出現在他的面前。

「我親愛的保羅,」奇剋夫人擁抱著他,低聲說道,「我希望,這是許多快樂的日子開始的一天!」

「謝謝你,路易莎,」董貝先生陰沉地說道,「您好,約翰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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