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爾特急不可耐地用門環砰砰地猛敲著。
「很有勁!」卡特爾船長說道,然後立即把頭縮了進去,彷彿他預料到一場夾帶冰雹的暴風就要來臨似的。
他沒有錯,因為一位寡居的太太以驚人的敏捷回答了這個召喚;她袖子捲到肩膀上,胳膊上沾滿了肥皂泡,而且冒著霧騰騰的熱氣。她在看沃爾特之前先看了一下門環,然後用眼睛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下,說她很奇怪,門環居然還在門上,沒有被他完全打落下來。
「就我所知,卡特爾船長在家裡,」沃爾特和解地笑了一下,說道。
「他在家嗎?」這位寡居的太太回答道。「原來——如此!」
「他剛才還跟我說話,」沃爾特急促地解釋道。
「他跟您說話了嗎?」寡居的太太回答道。「那麼也許您可以向他轉達麥克斯廷傑太太的敬意,告訴他,如果下一次要貶損他本人和他的住所的體面,從視窗對外講話的話,那麼就請他也下樓來開門,她將為此而感謝他。」麥克斯廷傑太太高聲地說著,同時聽聽二層樓上對這會提出什麼意見。
「夫人,」沃爾特說道,「如果您肯行個好,讓我進去的話,那麼我會對他說的。」
因為有一個木製的路障橫放在門口,把他擋住了,那路障是為了防止小麥克斯廷傑在玩耍的時候,從臺階上滾下去而擺設在那裡的。
「我希望,」麥克斯廷傑太太傲慢地說道,「一個能把我的門敲下的小子能夠從這裡跳過去。」可是當沃爾特以為這是允許他進去,因此跳了過去之後,麥克斯廷傑太太卻立刻問道,一位英國婦女的家是不是她的堡壘?1它是不是可以容許「二流子」隨意闖入?當沃爾特穿過洗衣服所形成的人造霧氣(它使樓梯扶手粘粘糊糊,像出了汗似的),進到卡特爾船長的房間,看到這位先生正在門後埋伏著的時候,她仍糾纏不休地渴望在這兩個問題上得到回答——
1「一位英國男子的家是他的堡壘」(anenglishman′shouseishiscastle.)是英國法學家愛德華-科克爵士(siredwardcoke,1552-1634年,曾任民事法院的首席法官)在他的著作《英國法總論》(institutesofthelawsofengland)中所說的一句話,意為一位英國男子在他家中就處於法律威力所及的範圍之外。麥克斯廷傑太太的問話就是從這句話引伸出來的。
「我從來不欠她一個便士,沃爾,」船長輕聲說道,臉上仍明顯地流露出恐怖的神色。「我對她和她的小孩子們做了許許多多的好事。可是有時她還是蠻不講理。噓!」
「我就要離開這裡,卡特爾船長,」沃爾特說道。「別走,沃爾,」船長回答道。「我不論走到哪裡,她都會把我找到的。請坐。吉爾斯好嗎?」
船長戴著帽子,正在吃午飯:冷的羊腰子、黑啤酒和幾個冒著熱氣的土豆。土豆是他自己煮的,他需要吃的時候,就從火爐前面的一隻有柄的小平底鍋中取出。吃飯的時候,他解下鉤子,把一把小刀插進木製的插口裡;他已經用這把小刀開始為沃爾特把一個土豆的皮剝去了。他的房間很小,充滿了濃烈的吸菸草散發出的氣味,但卻十分溫暖舒適。所有的東西都收藏了起來,彷彿這裡每隔半小時就要發生一次地震似的。
「吉爾斯好嗎?」船長問道。
沃爾特這時已經緩過氣來,但卻喪失了情緒——或者可以說是喪失了一種由於急速趕路而暫時振奮起來的情緒。他向問他的人望了一會兒,說道,「啊,卡特爾船長!」然後,就流出了眼淚。船長看到這種情景時的驚恐是不能用言語形容的。面對著這種情形,麥克斯廷傑太太已完全消失了。土豆和叉子從他手中掉下——如果可能的話,小刀也會掉下的——,他坐在那裡凝視著這個孩子,彷彿他預料立刻就會聽到,城裡的土地已經裂開一個深坑,它已經把他的老朋友、他的咖啡色外衣、鈕釦、精密計時錶、眼鏡以及一切都吞沒了。
但是當沃爾特把事實真相告訴他之後,卡特爾船長沉思了片刻,就立刻非常活躍地行動起來。他從碗櫃頂層隔板上的一個小錫罐中倒出他存有的全部現錢(總共是十三鎊零半個克朗1),並把它們裝進他的寬大的藍色上衣的一個口袋中,接著他又把餐具箱子中所存有的東西充實到這個儲藏所中。餐具箱子中所存有的是兩隻乾癟的、不像原形的茶匙和一副舊式的彎曲的方糖箱子。他又把他那隻很大的、有雙層外殼的銀表從它安息的深處拉了出來,以便確信這個珍貴的物品完好無損;然後他把鉤子重新擰緊到右腕上,拿起那根有好多節的手杖,囑咐沃爾特動身——
1克朗:舊時英國的硬幣,一克朗等於五先令。
可是他在這種由於道德高尚而激發的興奮中仍然記得,麥克斯廷傑太太可能在下面等待著,所以卡特爾船長最後猶豫起來,甚至還往窗子看了一眼,彷彿他腦子裡閃出這樣的念頭:寧可從這個不尋常的出口逃走,也不要碰見他那個可怕的敵人;可是他決定採用計謀。
「沃爾,」船長膽怯地眨眨眼睛,說道,「你先走,我的孩子。當你走到走廊裡的時候,你就大聲喊道,‘再見,卡特爾船長,’再把門關上。然後你在街道拐角裡等著我,直到我們見面為止。」
這些指示是預先知道敵人的策略才發出的,因為當沃爾特走下樓的時候,麥克斯廷傑太太像一個復仇的妖魔一樣,從後面的小廚房中悄悄地溜了出來,但是沒有像她原先期望的那樣碰上船長,她只是再一次暗示了一下門環的事,就又悄悄地溜回廚房裡去了。
大約過了五分鐘光景,卡特爾船長才鼓起勇氣來設法逃走;因為沃爾特在街道拐角等了好久,一直回頭看看那座房屋,但卻沒有看到那頂上了光的硬帽子的任何影子。終於,船長像爆炸一樣突然地衝出到門外,大步地向他走來,一次也沒有回頭去看;當他們一離開這條街的時候,他就假裝吹口哨。
「舅舅的情緒很低沉吧,沃爾?」他們向前走去的時候,船長問道。
「我擔心是這樣。如果您今天早上看到他的話,那麼您將永遠忘不了他的那副神情。」
「快些走,沃爾,我的孩子,」船長加快步伐,回答道,「你這一輩子永遠用這同樣的步子走路。請查一下《教義問答》,並記住這句忠告。」
船長心中只顧想到所羅門-吉爾斯,也許也夾雜著他剛剛從麥克斯廷傑太太那裡逃出來的回憶,所以沒有再引用其他的話來幫助沃爾特來進一步完善他的德行。在他們到達老所爾的家門口之前,他們沒有交談其他的話;不幸的木製海軍軍官候補生手裡拿著儀器在老所爾家的門口似乎正在向地平線眺望著,想要找一位朋友來幫助他擺脫困境。
「吉爾斯!」船長急忙跑到後客廳裡,十分親切地握著他的手。「昂起頭來迎著風,我們將會戰勝它。」船長像一個正在傳達人類智慧所發現的最為寶貴、最切合實際的教義的人那樣莊嚴地說道。「你應該做的一切,就是昂起頭來迎著風,我們將會戰勝它!」
老所爾緊緊地握著他的手,並且謝謝他。
然後卡特爾船長以在這種場合適宜的莊重的神態,在桌子上放下那兩隻茶匙,那副方糖箝子,那隻銀表和現錢,同時問經紀人布羅格利先生,需要償付多少錢。
「聽著,您看這些怎麼樣?」卡特爾船長問道。
「啊,上帝保佑您!」經紀人回答道;「難道您以為那些財產有什麼用處嗎?」
「為什麼沒有用處?」船長問道。
「為什麼?總共是三百七十多鎊,」經紀人回答道。
「不要緊,」船長回答道,雖然這個數字顯然使他吃驚,「我想,跑進您網裡來的都是魚吧?」
「當然,」布羅格利先生說道。「但是您知道,西鯡魚並不是鯨魚。」
這句話的哲理似乎擊中了船長。他沉思了一會兒;同時目不轉睛地看著經紀人,像是在看一位思想深奧的天才似的。
然後他把儀器製造商叫到一旁。
「吉爾斯,」卡特爾船長說道,「這是什麼樣的一筆債務?
債權人是誰?」
「說輕一些!」老人回答道。「我們走開一些,別當著沃利的面說。這是為了給沃利的父親擔保而發生的事情——一筆老債務。我已經償付了好多,內德,可是我的日子過得很艱難,目前我不能再做什麼了。我預見到這件事,可是我無能為力。無論如何,在沃利面前一句話也別說。」
「你有-一-些錢吧,是不是?」船長低聲問道。
「是的,是的,——啊,是的——我有一些,」老所爾回答道;他首先把手伸進兩隻空空的衣袋,然後用它們緊緊擠著他的威爾士假髮,彷彿他以為他可以從那裡擠出一些金子似的。「但是我,——我有一點錢是不能兌換成現錢的,內德;它是不能立刻拿來用的。我一直在想用它來給沃利做點什麼事。可是我已過時了,落在時代後面了。這裡那裡都是錢,但同時——同時,總之,實際上等於什麼地方都沒有錢。」
老人手足無措地看著四周,說道。
他那樣子很像是個神志恍惚的人,把錢藏在許多地方,但卻忘記藏在哪裡了,所以船長跟隨著他的眼光,心裡懷著一絲微弱的希望,也許他會記起來在上面的煙囪裡或在下面的地窖裡隱藏著幾百鎊。可是所羅門-吉爾斯心裡很清楚,這是決不會發生的事情。
「我完全落在時代後面了,我親愛的內德,」所爾萬念俱灰地說道,「落後得很遠了。我這樣遠遠地落在它的後面是沒有什麼用處的。這些貨物最好是賣掉——它的價值超過這筆債務——我最好是到一個什麼地方去,死掉算了。我已經沒有什麼精力了。我不明白髮生的事情,最好是讓這告一結束。讓他們把這些貨物賣掉,並把他卸下來,」老人有氣無力地指著木製海軍軍官候補生,說道,「讓我們一起完蛋吧。」
「對沃爾特你打算怎麼辦呢?」船長問道。「好啦,好啦!請坐下,吉爾斯,請坐下,讓我想一想這件事。如果我不是一位靠菲薄的年全過活的人(這年金要是積攢到今天將會是夠大的一筆數字了),那麼我現在就用不著想了。可是你只要昂起頭來迎著風,」船長重新用這句無可辯駁的話來安慰他,「那麼你就會一切都好的!」
老所爾由衷地感謝他,但他並沒有昂起頭來迎著風,而是走去把頭靠在後客廳的壁爐上。
卡特爾船長在店鋪裡走來走去走了一些時候,深深地思考著,濃密的黑眉毛十分陰沉地低垂著,就像烏雲籠罩在山峰上一樣,因此沃爾特不敢去打斷他的思路。布羅格利先生不願意讓這幾個人過於緊張不安,同時他又是個足智多謀的人,所以就輕輕吹著口哨,在貨物中間走來走去;他輕輕地敲敲睛雨表,又搖搖羅盤,彷彿這些羅盤是藥水瓶似的;接著他又拿起帶有天然磁石的鑰匙,從望遠鏡裡往外看,設法熟悉地球儀的用途,把平行規尺騎在鼻子上,又進行其他一些物理試驗來開心取樂。
「沃爾!」船長終於說道。「我想到了!」
「是嗎,卡特爾船長?」沃爾特極為興奮地喊道。
「到這裡來,我的孩子,」船長說道。「這些貨物可以充當擔保。我也可以充當擔保。你的老闆是個可以墊付錢的人。」
「董貝先生!」沃爾特遲疑地說道。
船長認真地點點頭。「看看他,」他說道,「看看吉爾斯。如果他們把這些東西賣掉,那麼他會因此而死去的。你知道,他會的。我們應該推動所有的石頭,不能讓一塊躺著不動。現在你有了一塊石頭。」
「一塊石頭!——董貝先生!」沃爾特遲疑地說道。
「你首先跑到公司的辦公室裡去,看他是不是在那裡,」卡特爾船長拍拍他的背,說道,「快!」
沃爾特覺得他不應當違抗這個命令,——如果他不是這樣想的話,那麼只要向他舅舅看一眼也就可以使他下定這個決心了——,所以就立刻離開家裡前去執行任務。不久他氣喘吁吁地回來了,說董貝先生不在那裡。今天是星期六,他到布賴頓去了。
「我跟你說,沃爾!」船長說道;他似乎在沃爾特離開的時候已經為這種意外情況作好了準備。「我們到布賴頓去。我支援你,我的孩子。我支援你,沃爾。我們搭乘下午的公共馬車到布賴頓去。」
如果真要向董貝先生提出請求的話——想到這一點都是可怕的——,那麼沃爾特覺得,他寧肯自己單槍匹馬、不要別人幫助去做,而不要在卡特爾船長的個人影響支援下去做;他預料董貝先生對卡特爾船長不會很重視。可是船長似乎有著另外不同的看法,十分堅決,毫不動搖,而且他的友誼是那麼熱誠、真摯,一個年紀比他小許多的人是決不應該藐視的,所以沃爾特剋制著自己,絲毫沒有作出反對的暗示。因此,卡特爾船長匆匆忙忙地告別了所羅門-吉爾斯,把現錢、茶匙、方糖箝子和銀表裝回到衣袋裡——沃爾特驚恐地想到,他的目的是想使董貝先生留下一個豪華的印象——,片刻也不遲延地領著他向公共馬車營業處走去,一路上再三對他保證說,他一定會支援他,直到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