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長又說道,「沃爾,做好準備!」這就算作是談話的一個開端,它不會不取得所有在場人的好感的。
「我擔心,先生,」沃爾特哆嗦著,眼睛向下看著地面,說道,「我到這裡來是十分放肆的,——確實,我相信是這樣。甚至我到了這裡以後,我恐怕也沒有勇氣請求見您,先生,如果我沒有遇見董貝小姐,而且——」
「唔!」董貝先生說道;當沃爾特向注意聽他講話的弗洛倫斯看了一眼的時候,董貝先生跟隨著他的眼光;當她微笑著對沃爾特表示鼓勵的時候,他不自覺地皺起了眉頭。「請繼續說下去。」
「是的,是的,」船長說道;他認為,他是一位有教養的人,他有責任來支援董貝先生。「說得很好!繼續說下去,沃爾。」
董貝先生表示聽到了支援他的話,向他看了一眼;卡特爾船長當時如果看到這個眼光的話,那麼他一定是會全身畏縮的。可是他完全不知道這一點,所以他閉了一隻眼睛作為回答,並寓有深意地揮了揮鉤子,讓董貝先生明白,沃爾特開始有些膽怯,但可以期望他很快就會平靜下來的。
「我到這裡來完全是為了一件私人的事情,先生,」沃爾特結結巴巴地繼續說道,「這位卡特爾船長——」
「就在這裡!」船長打斷了他的話,證明他就在近旁,而且是可以信賴的。
「是我可憐的舅舅的一位很老的朋友,是一個極好的人,先生,」沃爾特抬起眼睛,露出為船長求情的神色,繼續說下去,「他一片好心,提出要陪我到這裡來,我不能拒絕他的要求。」
「是的,是的,是的,」船長喜洋洋地說道。「當然不能。
哪能拒絕呢。往下說吧,沃爾。」
「因此,先生,」沃爾特說道;他大膽地接觸到董貝先生的眼光,在極為絕望的情況下鼓起勇氣繼續說下去,因為現在已經沒法退避了,「因此我就跟他一起到這裡來,想告訴您,先生,我的可憐的年老的舅舅正處在極大的痛苦與不幸之中。由於他的營業逐漸虧損,無法償還欠款——我知道得很清楚,先生,這個恐懼過去好幾個月一直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他家裡的財產就要查封,他將失去他所有的東西,傷心而死;他現在正處在這樣的危險之中。如果您由於長久以來一直知道他是一位品德端正的人,慈悲為懷,並因此能做點什麼事來幫助他走出困境的話,先生,那麼我們對您真將感激不盡。」
沃爾特說話的時候,眼睛裡充滿了淚水,弗洛倫斯的眼睛裡也是一樣。她的父親看上去好像只是看著沃爾特,但他看到她的這些淚水在閃著亮光。
「這是一筆很大的款子,先生,」沃爾特說道。「三百多鎊。我的舅舅已經完全被他的不幸壓垮了;它是那麼沉重地壓在他身上,因此他已經完全不能做什麼事情來解救自己。他甚至不知道我已經到這裡來跟您談話。您可能希望,先生,」沃爾特遲疑了片刻之後,補充說道,「我確切地說出我究竟需要什麼。我確實不知道,先生。我舅舅有一些貨物。我想我可以有把握地說,他已經沒有別的債務了。還有卡特爾船長,他也願意出面擔保。我——我實在不想提到我掙的那點錢;」沃爾特說道,「但是如果您允許把它們積攢起來——抵償——借貸給——舅舅——這位節儉的、正直的老人。」沃爾特吃力地說著這些斷斷續續、支離破碎的句子,聲音愈來愈小,終於默不作聲,低垂著頭,站在他的僱主前面。
卡特爾船長覺得這是顯示那些貴重物品的好時機,就向前走到餐桌跟前,在董貝先生身旁的餐杯中間清出一小片地方,取出了銀表、現錢、茶匙和方糖箝子;又把它們堆成一堆,使它們看起來顯得格外貴重,然後說出了以下的一番話:
「半塊麵包比沒有面包好,就麵包屑來說,也同樣可以這樣說。這裡是一些麵包屑。以後還準備貢獻上一百鎊的年金。如果世界上有一位腦子裡充滿科學的人,那麼這個人就是老所爾-吉爾斯。如果世界上有一個前程遠大的小夥子——一個‘流著牛奶與蜂蜜’1的小夥子的話」船長引用了他得意的語錄,補充說道,「——那麼這就是他的外甥!」——
1「流著牛奶與蜂蜜」原是聖經中形容肥沃的土地(巴勒斯坦)的話,船長用它來形容沃爾特年輕有為、前程遠大。
然後船長退回到他原先的地方,站在那裡梳理梳理那散亂的頭髮,露出一副剛剛完成一件最艱難的任務的人的神態。
當沃爾特停止講話的時候,董貝先生的眼光被吸引到小保羅的身上;小保羅看到他姐姐低垂著頭,由於憐憫她所聽到的不幸正在默默地哭泣著,就向她走過去,設法安慰她;當他這樣做的時候,他臉上富於表情地望著沃爾特和他的父親。董貝先生由於卡特爾船長的談話暫時轉移了注意力(他對這個談話高傲地漠不關心)之後,又把眼睛轉到他的兒子身上,默默地坐了一些時候,專心一意地望著這孩子。
「這筆債是為什麼欠下的?」董貝先生終於問道。「誰是債權人?」
「他不知道,」船長把手擱在沃爾特的肩膀上,回答道。
「我知道。那是因為幫助一位現已不在人世的人而欠下的。可是那已經使我的朋友吉爾斯耗費了幾百鎊了。如果您同意,詳細情況我可以在私下裡說給您聽。」
「那些好不容易自己才能生活下去的人們,」董貝先生沒有注意船長在沃爾特背後所做的神秘的手勢,仍然看著他的兒子,說道,「最好安安分分地照料他們自己的負擔和困難就行了,不要再去替別人擔保,增加這種負擔和困難了。這是一種不誠實的,而且也是狂妄無禮的行為,」董貝先生嚴厲地說道;「極大的狂妄無禮;因為那些富有的人所能做的最多也不過如此罷了。保羅,到這裡來!」
孩子依從了。董貝先生把他抱到膝蓋上。
「如果你現在有錢——」董貝先生說道,「看著我!」
保羅的眼睛原先看著他的姐姐和沃爾特,這時看著他父親的臉。
「如果你現在有錢,」董貝先生說道,「有年輕人蓋伊談到的那麼多的錢的話,那麼你將怎麼辦?」
「把它給他年老的舅舅,」保羅回答道。
「把它借給他年老的舅舅,是不是?」董貝先生對他進行糾正,說道。「唔!你知道,等你長大以後,你將跟我一起享有我的錢。我們將一起使用它。」
「董貝父子,」保羅打斷他的話,說道;他很小就被教會說這幾個字。
「董貝父子,」他的父親重複說道。「你願意現在就來管董貝父子公司的事,把這錢借給蓋伊的舅舅嗎?」
「啊!如果你願意的話,爸爸!」保羅說道。「弗洛倫斯也會願意的。」
「女孩子,」董貝先生說道,「跟董貝父子沒有關係。你願意嗎?」
「願意,爸爸,願意!」
「那麼就由你來辦這件事,」他的父親回答道。「你看到了,保羅,」他壓低了聲音,補充說道,「錢有多麼大的力量;人們多麼急切地想要得到它。年輕人蓋伊跑這一趟路來是為了懇求借錢,而你是這麼高貴、偉大、有錢,你將作為一筆很大的恩惠與人情,讓他得到它。」
保羅把那張老氣的臉向上抬起一會兒,明白地表示他十分理解這些話的含義,可是當他從他父親的膝蓋上滑溜下來,跑去告訴弗洛倫斯不要再哭,因為他將讓年輕的蓋伊得到這筆錢的時候,那張臉又立刻變得年輕與孩子氣了。
於是董貝先生轉身走到一張邊桌旁邊,寫了一張條子,蓋了章。在這段時間裡,保羅與弗洛倫斯低聲地跟沃爾特說話,卡特爾船長則眉開眼笑地看著這三個人,心中懷著那樣抱負不凡的、難以形容的狂妄的思想,那是董貝先生決不會相信的。條子處理完畢之後,董貝先生回到他原先的地方,把它交給沃爾特。
「明天早上第一件事,」他說道,「就是把這交給卡克先生。他會立刻作出安排,讓我的一位職員支付那筆錢,把您的舅舅從他目前的困境中解脫出來;償還的條件也是規定得符合您舅舅的境況的。您就把這看作是保羅少爺為您辦的吧!」
沃爾特手裡拿著把他的善良的舅舅從災難中解救出來的手段,心中無比激動,本想盡力說些表示感激與喜悅的話。可是董貝先生突然制止了他。
「您就把這看作是保羅少爺為您辦的吧,」他重複說道,「我已經向他解釋過,他也聽明白了,我沒有別的話要說的了。」
因為他用手指著門,沃爾特只好向他鞠躬,告別了。托克斯小姐看到船長好像也正要這樣做的時候,插嘴道:
「我親愛的先生,」她對董貝先生說道;她和奇剋夫人對他的慷慨都流出了大量的眼淚;「我想您疏忽了一點什麼事情了。請原諒我,董貝先生,我覺得,由於您品格高尚,豁達大度,您沒有注意到一件小事。」
「真的嗎,托克斯小姐!」董貝先生說道。
「那位帶著——工具的先生,」托克斯小姐向卡特爾船長看了一眼,說下去,「在餐桌上挨近您的地方留下了——」
「老天爺!」董貝先生說道,一邊把船長的財產從他的身邊一下推開,彷彿它真是好多面包屑似的。「把這些東西拿走。我感謝您,托克斯小姐;您一向都是考慮得這樣周到。勞駕您把這些東西拿走吧,先生。」
卡特爾船長覺得他除了遵命照辦外,沒有別的選擇。可是董貝先生拒絕接受這些堆積在他手邊的財寶,表現得那麼寬宏大量,這使他十分感動,因此當他把茶匙和方糖箝子裝進一隻衣袋,把現錢裝進另一隻衣袋,把那隻大表慢慢地往下放到它的合適的洞穴裡去的時候,他情不自禁地把這位先生的右手握到他那隻單獨的左手裡,而且當他用有勁的手指把它撐開的時候,他在滿懷敬佩的心情中,把鉤子接觸到它的掌心。董貝先生在熱烈的感情與冰冷的鐵件的接觸下,全身打了個冷顫。
然後,卡特爾船長極為文雅、極為殷勤地把鉤子吻了好幾次,向女士們致意;在向保羅與弗洛倫斯特別進行了告別之後,他陪著沃爾特走出了房間。弗洛倫斯出自一片熱心,追在他們後面,要他們代向老所爾問候,這時候董貝先生喊她回來,吩咐她待在原先的地方。
「難道你永遠也不想成為真正的董貝家裡的人了嗎?我親愛的孩子!」奇剋夫人用感傷與責備的語氣說道。
「親愛的姑媽,」弗洛倫斯說道。「別生我的氣,我是多麼感謝爸爸啊!」
如果她敢的話,那麼她真想跑過去,伸出胳膊摟住他的脖子;可是因為她不敢這樣做,所以她就用感激的眼光向他看看;這時他坐在那裡沉思著,有時不安地向她看一眼,但大部分時間是注視著保羅;這孩子正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擺出一副威風凜凜的氣派,那是由於讓年輕的蓋伊得到了錢而剛剛產生出來的。
那麼年輕的蓋伊——沃爾特,他的情況怎麼樣了呢?
他歡天喜地地把法警與經紀人從老人家裡清除掉,急忙回到舅舅身邊去向他報告好訊息;他歡天喜地地在第二天中午以前把一切事情安排妥當,處理完畢,晚上在小後客廳裡與老所爾和卡特爾船長坐在一起,並且看到儀器製造商已經重新振作起精神,對未來充滿希望,同時感到木製海軍軍官候補生又屬於他自己的了。可是必須承認,沃爾特感到自己喪盡體面,意氣消沉。這絲毫也不是責備他對董貝先生不知感激。當我們希望的萌芽已被一陣暴風凍死,無法恢復生機的時候,我們最不願意向我們自己描繪,如果它們蓬勃生長的話,那麼它們可能會開放出什麼樣的花朵了。現在當沃爾特發現自己又一次從偉大的董貝高峰上可怕地深深地滾落下來,從而和它完全切斷,並且感到他舊日的狂妄的幻想已經在滾落時在風中化為烏有的時候,他開始懷疑,這些希望是否還能在遙遠的將來,繼續引導他走向渴望得到弗洛倫斯的無害的夢幻。
船長卻從完全不同的角度來看這個問題。他似乎相信,他曾給予幫助的這次會晤令人十分稱心滿意和歡欣鼓舞,它離弗洛倫斯與沃爾特正式訂婚只差一兩步了。在這種信心的激勵下,在他老朋友情緒好轉以及他自己隨之而來的歡樂心情的鼓舞下,有一天晚上,當他第三次為他們唱《可愛的佩格姑娘》這支民歌的時候,他甚至試圖即席用「弗洛倫斯」的名字來代替;但他發現「佩格」這個詞總是要跟「萊格」1(腿)這個詞押韻(民歌中描寫女主人公的腿長得十分美麗,她的生理上的這個優點使她壓倒了所有的競爭者),於是靈機一動,就把它改成「弗洛-萊格」;雖然他必須回到可怕的麥克斯廷傑太太的住所的時候就要到了,可是他仍舊那樣唱起來,唱時那副詭詐的神氣幾乎是超自然的,而且聲音十分喧鬧——
1英文中腿(leg)這個詞的發音為萊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