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董貝先生回答道。
沃爾特鞠了個躬。
「我的話已經說完了,」董貝先生說道,一邊重新看他的信。「當然,卡克,您在適當的時候向他交代一下旅行用品等等事情。他不必待在這裡了,卡克。」
「您不必待在這裡了,蓋伊,」卡克先生露出牙床,說道。
「除非,」董貝先生說道,他停止閱讀,但眼睛沒有離開信件,好像在聽話似的。「除非他有什麼話要說。」
「沒有,先生,」沃爾特回答道;當無數種形形色色的景象湧現到他的心頭時,他感到激動和慌亂,幾乎昏了過去;在這些景象當中,卡特爾船長戴著上了光的帽子,在麥克斯廷傑太太家裡驚愕得目瞪口呆;他的舅舅在小後客廳裡悲嘆著他的損失,是最為突出的兩幅。「我實在不知道——我——我很感謝,先生。」
「他不必待在這裡了,卡克,」董貝先生說道。
卡克先生又隨聲重複了這句話,而且還收拾著他的公文,彷彿他也要走似的,這時候沃爾特覺得他再遲延下去就會是不可原諒的打擾了——特別是他已沒有什麼話要說的了——,因此就十分狼狽地走出了辦公室。
他沿著走廊走過去,像在夢中一樣感到既清醒而又束手無策,這時候他聽到卡克先生走出來時董貝先生的房門又關上的聲音,因為在這之後,這位先生立即喊住了他。
「勞駕您把您的朋友,低階職員卡克先生領到我的房間裡來,先生。」
沃爾特走到外面的辦公室裡,把他的使命告訴了低階職員卡克先生。於是低階職員卡克先生就從一個隔板後面(他單獨坐在一個角落裡)走出來,沃爾特跟他一起回到經理卡克先生的房間裡。
那位先生背對著壁爐站著,手抄在燕尾服裡面,從白領帶上面看著前面,那種嚴厲可怕的神色只有董貝先生本人才能有。他接待他們的時候,絲毫沒有改變姿勢或使他那生硬與陰沉的表情柔和下來,而僅僅向沃爾特示意,要他把門關上。
「約翰-卡克,」門關上以後,經理突然轉向他的哥哥,露出兩排牙齒,彷彿想要咬他似的。「您跟這位年輕人之間訂立了什麼同盟,憑著它,把我的名字掛在嘴上,來跟我糾纏不休?約翰-卡克,難道你覺得還不夠嗎?我是你的近親,不能擺脫掉那份——」
「說恥辱吧,詹姆斯,」另一位看到他在整個詞上結巴住了,就低聲插嘴道。「你是想這樣說,也有理由這樣說的,就說恥辱吧。」
「那份恥辱,」他的弟弟同意,並強烈地加重了語氣,「可是難道有必要把這事實在公司的老闆面前不斷地吆喝、張揚和通告嗎?甚至在我受到信任的時候也要這樣做嗎?你以為提到你的名字跟在這裡博得信賴與重用是協調的嗎,約翰-卡克?」
「不是,」那一位回答道。「不是,詹姆斯。上帝知道,我沒有這樣的想法。」
「那麼,你的想法是什麼呢?」他的弟弟說道,「你又為什麼硬要擋住我的道路?難道你還嫌傷害我不夠嗎?」
「我從來沒有故意傷害過你,詹姆斯。」
「你是我的哥哥,」經理說道,「這傷害就足夠了。」
「我但願我能消除這個傷害,詹姆斯。」
「我但願你能消除它,而且將消除它。」
在這談話中間,沃爾特懷著痛苦與驚奇的心情,望望這一位,又望望那一位弟兄。那位年齡較大、但在公司裡職務很低的人的眼睛向地面低垂著,腦袋搭拉著,站在那裡,恭順地聽著另一位的譴責。雖然譴責的語氣很尖刻,神色很嚴厲,而且當著震驚的沃爾特的面,但他卻沒有表示什麼抗議,而只是用哀求的態度,稍稍抬起右手,彷彿想說:「饒恕我吧!」如果這些譴責是打擊,而他是一位體力衰弱的勇士,那麼他也會在劊子手面前站著。
沃爾特在感情上是一位寬厚與急躁的人,他認為他本人是無意間引起這些辱罵的原因,所以這時懷著誠摯的心情插進來說話。
「卡克先生,」他對經理說道,「這完全是我一個人的過錯,這一點是千真萬確的。由於我粗心大意,這一點我怎麼責怪自己也不會過分,因此我,我,毫無疑問,我經常提到職務較低的卡克先生,提到的次數大大地超過了必要,有時我也允許讓他的名字脫口而出地說了出來,而這是違背您的明確的意願的。但這都是我本人的錯誤,先生。我們從沒有在這個問題上交談過一句話——說實在的,我們在任何問題上都很少交談。就我這方面來說,先生,」沃爾特停了片刻之後,接著說道,「也並不是完全由於粗心大意。自從我到這裡來以後,我對卡克先生一直很感興趣,當我多麼想念他的時候,有時就情不自禁地提到了他。」
沃爾特是真心誠意,並懷著高尚的心情講這些話的。因為他看到那搭拉的腦袋、低垂的眼睛和抬起的手,心中想道,「我感覺到這點;我為什麼不為這位孤立無援、傷心失望的人認錯呢?」
「事實上,您一直在避開我,卡克先生,」沃爾特說道;他對他真正感到憐憫,因此淚水都湧到眼睛裡了。「我知道這一點,它使我感到失望和惋惜。當我初到這裡來的時候,而且從那時候起,我確實很想成為您的好朋友,像我這樣年齡的人所指望的那樣,可是一切都是白費心思。」
「請注意,蓋伊,」經理迅速接過他的話頭,說下去,「如果您還像過去那麼硬要人們注意約翰-卡克的名字的話,那麼您還會更加白費心思。那不是以朋友態度對待約翰-卡克先生的方式。問問他,他是不是這樣認為的?」
「那對我不是幫助,」哥哥說道。「它只會引起像現在這樣的一場談話;我不用說,我本來很可以避免參加的。誰要想成為我更好的朋友,」這時他說得很清楚,彷彿想要引起沃爾特的格外注意似的,「那就是忘掉我,讓我沒人理睬、默默無聞地過我自己的日子。」
「別人對您說的話您是記不住的,蓋伊,」經理卡克先生感到極為滿意,心情興奮起來,「所以我想應當讓最有權威的人來對您說這一點,」這時他向他的哥哥點了點頭,「我希望現在您不至於再把這忘掉了吧。這就是我要說的一切。蓋伊。
您可以走了。」
沃爾特走到門口,正想把門在身後關上,這時他又聽到了兄弟兩人的聲音,而且還提到了他自己的名字,於是猶豫不決地站住,手還握著門的拉手,門還半開著,他不知道究竟是回去還是走開。在這種情況下,他不是有意地聽到了隨後發生的談話。
「如果你能夠的話,詹姆斯,請想到我的時候寬厚一些吧,」約翰-卡克說道,「當我告訴你,我對那孩子,沃爾特-蓋伊的觀察,已把我整個心靈都喚醒了;——我怎麼能不這樣呢。我的歷史寫在這裡,」——這時他敲打著自己的胸膛——「當他初到這裡來的時候,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幾乎是另一個我。」
「另一個你!」經理輕蔑地重複著。
「並不是現在的我,而是也是初到這裡時的我,那時候我跟他一樣樂觀、輕率、年輕、沒有經驗,跟他一樣揚揚得意地充滿了永不平靜、愛好冒險的幻想,跟他一樣賦有能通向善良或通向邪惡的品質。」
「我希望不是,」他的弟弟說道,語氣中有著某種隱藏的與諷刺的意義。
「你把我刺得很痛;你的手沒有顫抖,你戳進得很深,」另一位回答道,彷彿在他說話的時候,什麼殘酷的武器真正捅了他似的(或者沃爾特覺得是這樣)。「當他初到這裡來的時候,我想像著這一切。我相信它。對我來說,這是真實的。我看到他在一個看不到的深淵的邊緣輕快地走著,那麼多其他的人們都以同樣愉快的神情在那裡走著,並且從那裡——」
「老藉口,」弟弟捅捅爐火,插嘴道,「那麼多的人們。說下去吧。說,那麼多的人們掉下去了。」
「一位走著的人從那裡掉下去了;」另一位回答道,「一位像他那樣的孩子開始走上路途,一次又一次地失足,一點一點地往下滑,繼續摔倒,直到後來,他倒栽蔥地掉下去,並在底層發現他自己成了一個體無完膚的人。請想一想當我注意觀察那個孩子的時候,我心裡是多麼痛苦呵。」
「那隻能怪你自己,」弟弟回答道。
「只怪我自己,」他嘆了一口氣,表示同意。「-我不想尋找別人來分擔我的罪過或恥辱。」
「你-已-經讓別人來分擔你的恥辱了,」詹姆斯-卡克通過他的牙齒咕噥著。雖然他的牙齒那麼多那麼密,但是他卻能咕噥得清清楚楚。
「啊,詹姆斯,」他的哥哥回答道;他第一次用責備的聲調說話,而且從他說話的聲音聽起來,他似乎用手捂著臉,「從那時起,我就成了你的一個有用的襯托物。在你向上爬的時候,你任意地踐踏我。請別用你的腳後跟踢我吧!」
接著是靜默無聲。過了一些時候,只聽到經理卡克沙沙地翻閱公文的聲音,彷彿他已決定結束這次會晤了。在這同時,他的哥哥退到門口。
「這就是一切,」他說道。「我是那麼擔心、那麼害怕地注意觀察著他,就像這是對我的一種小小的懲罰一樣,直到他走過了我第一次失足掉下的地方,那時候我相信,即使我是他的父親,我也不會比那更為虔誠地感謝上帝的了。我不敢預先警戒他,向他提出忠告;但是如果我看到了直接的原因的話,那麼我就會向他顯示我本人經歷過的先例。我怕被別人看到我跟他講話,唯恐人們會認為我加害於他,引誘他走向邪惡,使他墮落,或者唯恐我真正這樣做。也許在我身上有這種傳染性的病毒;有誰知道呢?請把我的歷史跟沃爾特-蓋伊聯絡起來想一下,也請把它跟他使我產生的感覺聯絡起來想一下,詹姆斯,如果你能夠的話,那麼請想到我的時候更寬厚一些吧!」
他說完這些話之後,走出到沃爾特站著的地方。當他看到他在那裡的時候,他的臉色稍稍比先前蒼白了一些;當沃爾特抓住他的手,低聲說了下面一些話的時候,他的臉色就白得更厲害了。
「卡克先生,請允許我謝謝您!請允許我說,我對您是多麼同情!我成了這一切的根由,我是多麼遺憾!我現在幾乎把您看成是我的保衛者與庇護人了!我是多麼多麼感謝您和可憐您啊!」沃爾特緊緊地握著他的雙手,說道;他在激動中幾乎不知道他做了什麼事情或說了什麼話。
莫芬先生的房間就在近旁,裡面沒有人,門敞開著;他們就不約而同地向裡面走去,因為走廊裡是難得讓人自由來回經過的。當他們到了裡面的時候,沃爾特在卡克先生的臉上看到心慌意亂的跡象,這時他幾乎感到他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他的臉孔似的;它變化得多麼大啊。
「沃爾特,」他把手擱在他的肩膀上,說道。「我跟您之間隔著一段很遠的距離,讓我們永遠這樣吧。您知道我是什麼人嗎?」
「您是什麼人!」當沃爾特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的時候,這句話好像已經到了他的嘴邊了。
「那是在我二十一週歲之前開始的,」卡克說道,「——很久以前早就有了這樣的趨向,但一直到大概那個時候才開始。當我開始成年的時候。我盜竊了他們的錢財。後來我又盜竊了他們的錢財。在我二十二週歲之前,全都被發覺了;從那之後,沃爾特,對於整個人類社會來說,我已經死了。」
他最後的那幾個字又顫抖著到了沃爾特的嘴邊,但是他說不出來,也說不出他自己想要說的任何一句話。
「公司對我很好。那位老人寬大為懷,願上天為此好好報答他吧!這一位,他的兒子,也一樣;那時他剛剛到公司裡來,而我在公司裡是曾經得到很大信任的!我被召喚到現在屬於他的房間裡——從那時以後,我再也沒有進去過——,出來以後就成了一位您所知道的人。我在我現在的位子上坐了許多年,像現在一樣孤獨,但那時候對其餘的人來說,我成了一個有名的、公認的榜樣。他們對我都很仁慈,我也活下來了。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在痛苦贖罪的這一方面已經有了改變;我想,現在除了公司的三位頭頭以外,這裡沒有一個人真正瞭解我的歷史。在那個小孩子長大,並把這件事告訴他之前,我的那個角落可能是個空缺。我希望就這樣!從那天起,對我來說,這是唯一的變化;那天我們青春、希望和與善良人們的交往都留在我身後的那間房間裡了。上帝保佑您!沃爾特!讓您自己和所有對您親愛的人們都保持著誠實的品質吧,否則就讓他們不得好死!」
當沃爾特試圖準確地回憶他們之間所發生的一切經過的時候,除了上面的情況外,他所能記起的就是他彷彿感到過度寒冷似的,從頭到腳,全身顫抖著,而且痛哭流涕。
當沃爾特再次看到他的時候,他又以過去那種不聲不響、意氣消沉、卑躬屈節的態度伏在他的辦公桌前。那時他看到他正在工作,並覺得他顯然已堅決不再跟他來往,而且一再想到那天上午在短短的時間中所看到的和所聽到的與兩位卡克歷史有關的所有事情,沃爾特幾乎不相信:他已接到前往西印度群島的命令;所爾舅舅和卡特爾船長不久就將失去他;弗洛倫斯-董貝——不,他是說保羅——不久將不再跟他次數很少、而且遠遠地相互看上幾眼了;他日常生活中所熱愛、喜歡與依戀的一切不久就將跟他告別了。
可是這是真實的,訊息已流傳到外面的辦公室中,因為當他一隻手支託著頭,並懷著沉重的心情坐在那裡沉思著這些事情的時候,信差珀奇從他的紅木托架上下來,輕輕地推推他的胳膊肘,請他原諒,但又湊著他的耳朵,向他請求說,他想他能不能設法送回一罐價格便宜的醃製的生薑到英國來,好讓珀奇太太在下次分娩後康復的過程中滋補滋補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