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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沃爾特離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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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小時以前,沃爾特無論如何也不敢放肆地用她的名字喊她。可是現在只要她請求,他就可以這樣喊她。當他想到她來到這裡的時候,不僅又在暗暗地擔心:如果她不來反而更好。他可以平靜地想到她長得多麼美,想到多麼大有希望,想到有朝一日某一位幸福的男子在她這樣一顆心中將會得到多少繾綣柔情。他可以自豪地想到他在這顆心中也佔有一席之地;並毅然下定決心,如果他現在還不配得到它的話——他仍然認為它高不可攀——他決不能在將來比現在更不配得到它。

一定有什麼神力支配著蘇珊-尼珀倒茶的手,併產生了籠罩著後客廳中喝茶談話時的平靜的氣氛。一定又有什麼敵對的魔力支配著精密計時錶的指標,使它們走得比永遠在順風中航行的韃靼戰艦還快。不管怎麼樣,客人們是有一輛轎式馬車在一個不遠的安靜的角落裡等待著的;當他們偶爾看到精密計時錶時,它確鑿地指明,馬車已經等待得很長久了;這個事實是不容懷疑的,當它由這樣一個無可指責的權威說明時尤其如此。如果所爾舅舅要按照他自己的時間處以絞刑的話,那麼他也不會承認這精密計時錶走快了一秒鐘的萬分之一。

弗洛倫斯在離別時又把所有她剛才說過的話向老人扼要地重說了一遍,並要他保證遵守他們所達成的協議。所爾舅舅親切地陪她走到木製海軍軍官候補生的腿邊,在那裡把她交給沃爾特;沃爾特欣然地護送著她與蘇珊,向馬車走去。

「沃爾特,」弗洛倫斯在路上說道,「我剛才當著你舅舅的面不敢問您。您認為您將離開很久嗎?」

「說實在的,」沃爾特說,「我也不知道。我怕會這樣。董貝先生指派我的時候,我覺得他表示了這樣的意思。」

「這是不是對您的一種恩惠,沃爾特?」弗洛倫斯遲疑了片刻後問道,同時憂慮地望著他的臉。

「您是指這次指派嗎?」沃爾特反問道。

「是的。」

沃爾特非常想給予肯定的回答,但是他的臉色比他的嘴回答得早,弗洛倫斯又是那麼注意地觀察著,所以她不可能不理解它的回答。

「我怕您不是我爸爸所寵愛的人,」她膽怯地說道。

「沒有什麼理由我必須是,」沃爾特微笑著回答道。

「沒有理由嗎,沃爾特?」

「過去沒有什麼理由,」沃爾特明白她的意思,說道,「公司裡僱用著許多人。在董貝先生和像我這樣的一個年輕人之間,有著一個很寬闊的距離。如果我盡我的職責,我就做我應當做的事,而不做任何其他有情。」

在弗洛倫斯心上是不是有著她還不怎麼意識到的憂慮,是不是自從最近那天夜間她走到樓下她父親房間去以後她心中產生出一種模糊不清和不可名狀的憂慮:沃爾特由於偶然的原因對她產生興趣以及過早地認識她,這會引起她父親對他強烈的不快和討厭?在沃爾特心中是不是也有這樣的想法,或者突然想到在這個時刻她的心中也正在這麼想?在短短的一段時間中,他們兩人誰也沒有說話。走在沃爾特另一邊的蘇珊敏銳地注視著他們兩人;尼珀姑娘的思想肯定也朝著那個方向轉悠,並且十分相信自己的看法是正確的。

「您可能很快就會回來的,」弗洛倫斯說道,「也許會這樣的,沃爾特。」

「我可能回來時已成了個老頭子了,」沃爾特說道,「並且看到您已成了個老太太了。不過我往好裡希望。」

「爸爸,」弗洛倫斯沉默了片刻之後說,「也許會——會從悲痛中恢復過來,有一天會——更無拘無束地跟我說話;如果那樣的話,那麼我將告訴他,我是多麼希望看到您重新回來,並請求他為了我的緣故把您調回來。」

她談到她父親的這些話聲調壓抑,缺乏信心,令人感動,沃爾特聽得很明白。

馬車就在近旁,他本來會默默無言地跟她分手的,因為他這時真正感覺到離別的滋味了;可是弗洛倫斯坐下以後握住他的手,這時他覺得她手中有一個小包包。

「沃爾特,」她用感情深厚的眼光望著他的臉,說道,「我像您一樣,也希望有美好的將來。我將祈求它,相信它會來臨。我為保羅準備了這個小小的禮物,請隨同我的愛把它拿走吧,在您離別之前別去看它。願上帝保佑您,沃爾特!千萬別忘記我。您是我的哥哥呀,親愛的!」

他感到高興的是,蘇珊-尼珀這時走到他們中間,要不然他就會給她留下一個關於他的悲傷的回憶了。他又感到高興的是,她沒有再從馬車裡往外望,而是向他揮著小手,一直到他望不見為止。

他在當天夜裡睡覺之前,不顧她的請求,還是忍不住把那小包包開啟了。這是個小小的錢包,裡面裝著錢。

第二天早晨,太陽從異國他鄉返回,光輝燦爛地升起,沃爾特也隨同它一道起來,去迎接早已在門口的船長。船長本不需要這麼早就起床,但他是為了在麥克斯廷傑太太還在睡覺的時候就上路才這麼做的;他假裝情緒高昂,在他寬大的藍色外衣的一個口袋中帶來一條燻得很黑的舌頭作為早餐。

「沃爾,」當他們在桌旁坐下的時候,船長說道,「如果你舅舅是我所想的那種人,遇上今天這樣的日子,他是會取出他最後的那瓶馬德拉白葡萄酒的。」

「不,不,內德,」老人回答道,「不,那瓶酒等沃爾特重新回到家裡時再開啟。」

「說得好!」船長喊道,「聽他說吧!」

「它躺在那裡,」所爾-吉爾斯說,「躺在下面的小地窖裡,上面覆蓋著塵土和蜘蛛網。在它重見陽光之前,內德,也許你和我身上也已覆蓋著塵土和蜘蛛網了。」

「聽他說吧!」船長喊道,「極妙的寓意!沃爾,我的孩子,栽一株無花果,讓它好好長大,等你老了,就坐在樹蔭下休息。翻一下——不過,」船長想了一下,說,「我不能很肯定從哪本書裡可以找到這句話;可是你要是收到的話,請把它記下來。所爾-吉爾斯。重新往前用力拉吧1!」——

1這是水手在起錨時的勞動號子,船長借用它來要所爾-吉爾斯繼續往下說。

「可是它得躺在那裡或別的什麼地方,內德,直到沃利回來要求喝它的時候,」老人說道,「這就是我所想要說的一切。」

「說得也不錯,」船長回答道,「如果我們三人不能一起開啟那瓶酒的話,那麼我允許你們兩人把我的那份也喝掉!」

船長雖然談笑風生,十分興高采烈,但他對付那條燻黑的舌頭的本領卻怪差勁,儘管當有人看著他的時候,他極力裝出胃口很好地吃著。而且,他很害怕和舅舅或外甥單獨在一起,好像他認為,他要保持這種春風滿面的神態,唯一安全的機會是三個人老待在一起。船長由於懷有這種恐懼心理,他就想出了好些機智的逃避方法:當所羅門走去穿外衣的時候,他就假裝看到一輛不同尋常的出租馬車經過而跑到門口;當沃爾特上樓去跟房客們告別時,他就假裝聞到鄰近煙囪的火焦味而衝到街上。船長認為,沒有靈感的觀察者是很難看破他的這些巧計的。

沃爾特去樓上告別之後走下樓來,正穿過店鋪向小客廳走回的時候,他看到一張他認識的憔悴的臉正向門裡探望,就立即向他急衝過去。

「卡克先生!」沃爾特緊握著約翰-卡克先生的手,喊道,「請進來吧!您真客氣,起得這麼早來向我告別。您知道,我多麼高興能在離別之前再跟您握一次手啊。我說不出我是多麼高興能有這個機會。請進來吧!」

「我們不見得以後還能再見面了,沃爾特,」那一位委婉地謝絕了他的邀請,「我也因為有這個機會而感到高興。在即將離別之前,我也許可以不揣冒昧地來跟您說說話和握握手。

沃爾特,我將不再迫不得已反對您坦率地跟我接近了」。

當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在他的微笑中還帶有一些憂鬱的東西,這表明他甚至在沃爾特要跟他接近的想法本身中也看到了關懷與友誼。

「唉,卡克先生!」沃爾特回答道,「您為什麼要反對呢?

我完全相信,您只會做對我有益的事情。」

他搖搖頭。「如果在這世界上我能做點兒什麼有益事情的話,那麼我將會為您做的。我一天天看到您,對我來說,既感到快樂,又引起悔恨。但是高興超過了痛苦。現在我明白了這一點,因為我知道我失去什麼了。」

「請進來吧,卡克先生,來跟我善良的年老的舅舅認識認識吧,」沃爾特催促著,「我常常跟他說到您,他將會高興把從我那裡聽到的一切告訴您;我沒有,」沃爾特注意到他的遲疑,他自己也感到侷促不安地說道,「我沒有跟他說起我們上次談話的內容,什麼也沒有說;卡克先生;甚至對他我也不說,請相信我。」

這位頭髮斑白的低階職員緊握著他的手,眼睛裡湧出了淚水。

「如果我什麼時候跟他認識,沃爾特,」他回答道,「那麼那只是為了可以從他那裡打聽到您的訊息。請相信我決不會對不起您對我的寬容與關心。如果我在取得他的信任之前不把全部真情告訴他,那麼我就對不起您的寬容與關心了。但是我除了您,沒有別的朋友或熟人;甚至為了您的緣故我也未必會去找。」

「我希望,」沃爾特說,「您已真正允許我做您的朋友。卡克先生;您知道,我經常是這樣希望的;可是這希望從不曾像現在我們就要分別的時候這麼強烈。」

「您一直是我心裡的朋友,當我愈是避開您的時候,我的心就愈是向著您,愈是一心一意地想著您——我想這就夠了。

沃爾特,再見吧!」

「再見吧,卡克先生,願老天爺保佑您,先生!」沃爾特激動地喊道。

「如果,」那一位繼續握著他的手說道,「如果您回來時,在我原先的角落裡看不到我,並從別人那裡打聽到我躺在什麼地方的話,那麼請來看看我的墳墓吧。請想一想,我本來是可以跟您一樣誠實和幸福的!當我知道我的死期就要來臨的時候,請讓我想到,有一位像我過去一樣的人會在那裡站上片刻,懷著憐憫與寬恕的心情記得我的!沃爾特,再見吧!」

夏日清晨的街道佈滿了陽光,明明亮亮,那麼令人爽心悅目,又那麼莊嚴肅穆;他的身形像一個影子似的,沿著這條街道緩慢地移行著,最後消失不見了。

毫不留情的精密計時錶終於宣告:沃爾特必須離別木製海軍軍官候補生了。他們——他自己、舅舅和船長——乘著一輛出租馬車動身前往碼頭,再從碼頭搭乘汽艇到河流下面的一個河段;當船長說出它的名稱時,陸地上的人們聽起來真像是個不可思議、神奇莫測的秘密。當汽艇乘著昨夜的漲潮,開到這個河段之後,他們被一群情緒興奮的劃小船的船家團團圍住,裡面有一位是船長認識的骯髒的賽克洛普斯1;他雖然只有一隻眼睛,但在一英里半之外就認出了船長,從那時起就跟他交換著難以理解的麼喝。這位鬍子拉碴、嗓子嘶啞得可怕的人,把他們三人當成了合法的戰利品,運送到「兒子和繼承人」號上。「兒子和繼承人」號上十分混亂,沾著泥水的船帆被撂在溼漉漉的甲板上,沒有拉緊的繩索把人們絆倒,穿著紅襯衫的船員們赤著腳跑來跑去,木桶堵塞著每一小塊空處;在這一切雜亂的中心,甲板上黑廚房中的一位黑廚師周圍堆滿了蔬菜,一直堆到他的眼睛底下,他的眼睛被煙薰得幾乎失明——

1賽克洛普斯(cyclops):希臘神話中的獨眼巨人。

船長立即把沃爾特拉到一個角落裡,臉孔漲得通紅,使勁地拉出了那隻銀表;那隻表很大,在他的衣袋中塞得又很緊,所以把它拉出的時候就像從桶口拔出個大塞子似的。

「沃爾,」船長把它遞過去,並熱烈地握著他的手說道,「這是告別的禮物,我的孩子。每天早上把它往後撥半小時,到中午再往後撥一刻鐘左右。這隻表是你可以引以自豪的。」

「卡特爾船長!我不能要這個!」沃爾特喊道,一邊攔住他,因為他正要跑開。「請拿回去。我已經有一隻了。」

「那麼,沃爾,」船長突然把手伸進另一隻口袋。取出兩隻茶匙和一副方糖箝子,他裝備著這些東西就是為了防備遭到拒絕時用的。「就請改拿走這些喝茶用的小東西吧!」

「不,不,說真的,我不能拿走!」沃爾特喊道,「千謝萬謝!別扔掉,卡特爾船長!」因為船長正想要把它們投擲到船外。「它們對您比對我有用得多。把您的手杖給我吧。我時常想,我要能有它該多好啊。唔,這就是!再見,卡特爾船長!

請照顧照顧舅舅吧!所爾舅舅,上帝保佑你!」

沃爾特沒來得及再望他們一眼,他們已經在混亂之中離開大船了;當他跑到船尾,目送著他們的時候,他看見舅舅坐在小船裡低垂著頭,卡特爾船長用那隻大銀表拍打著他的背(那一定很痛),還精神抖擻地用茶匙和方糖箝子打著手勢。卡特爾船長瞧見沃爾特時,顯然忘記了他還有這些財產,漫不經心地把它們掉落到小船船底,同時脫下了上了光的帽子,拼命地向他歡呼。上了光的帽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大出風頭,船長不斷地揮舞著它,直到望不見沃爾特為止。船上一直在迅速增加的雜亂這時達到了高xdx潮;另外兩三隻小船在歡呼聲中離開;當沃爾特望著船帆在順風中舒展開帆面的時候,船帆在上空明亮和豐滿地閃耀著;浪花從船頭飛濺過來;「兒子和繼承人」號就這樣雄赳赳氣昂昂地、輕輕快快地啟程航行,就像在它之前已經走上旅程的其他許多兒子和繼承人一樣,一直向前行進。

老所爾和卡特爾船長在小後客廳裡一天天在圓桌上攤開地圖,推算著船舶的航行距離,研究著它的航線。夜裡,當老所爾十分孤獨地走上樓去,一直走到有時大風猛刮的頂樓上時,他仰望著星星,靜聽著風聲;如果讓他在那艘船上值夜,也不會像他現在值得這麼長久。那最後一瓶馬德拉白葡萄酒曾經度過漂洋過海的日子,體驗過海洋深處的危險,這時卻安安靜靜地躺在塵土和蜘蛛網下面,誰也不去打攪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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