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哪,先生,」少校說道,「白格斯托克家族的人是不考慮這一類障礙的。不過,這倒也確實不錯,伊迪絲要不是因為高傲,本該結過二十次婚了,先生,就因為高傲啊。」
從董貝先生臉上的表情看來,他並不因為這個原因對她產生壞的想法。
「這畢竟是個偉大的品質,」少校說道,「我敢向天主發誓,這是個高貴的品質!董貝!您本人也是高傲的,您的朋友老喬由於這個緣故而尊敬您,先生。」
少校似乎是由於形勢所迫,也是由於他們談話不可抗拒的趨勢,對他的旅伴的性格說出了這番頌辭,然後就結束了這個話題,改為泛泛地談論那些出色的女人與漂亮的人兒怎樣對他鐘情和寵愛的事情。
隔一天以後,董貝先生和少校在礦泉飲水處遇見了斯丘頓夫人和她的女兒;第二天,他們又在他們第一次遇見她們的地方的附近遇見了她們。這樣遇見她們三、四次之後,老熟人之間的禮貌要求少校該在一個晚上去看看她們。董貝先生最初並不打算拜訪,但當少校表明他的意向後,他說他將高興陪他去。因此少校在晚飯前吩咐本地人前去她們那裡轉達他和董貝先生的問候,並告訴她們,如果沒有別人在那裡的話,他們當天晚上將榮幸地前去拜訪她們兩位女士。本地人帶回來一張很小的散發出大量香水氣味的便條,那是尊貴的斯丘頓夫人寫給白格斯托克少校的,作為對帶去的口信的回答。便條上寫著:「你是頭壞透了的熊。我真不想饒恕你。但是如果你現在已經走上正路,確實很好的話,」她在這下面劃上了橫線,「那麼你可以來。請代我(連同伊迪絲)向董貝先生致意。」
斯丘頓夫人和她的女兒格蘭傑夫人在萊明頓期間居住在很時髦、很昂貴,但面積和裝置卻相當有限的寓所中;因此,當斯丘頓夫人躺在床上的時候,她的腳得擱到窗子上,她的頭得擱到壁爐上;斯丘頓夫人的女僕擠住在會客室中的一個極小的壁櫥裡;為了不露出它裡面的全部東西,她得像一條美麗的蛇一樣,扭進門裡去,並從門裡扭出來。童僕威瑟斯不是睡在這個屋子裡,而是睡在鄰近牛奶店的屋頂下;這位年輕的西西弗斯的石頭1-輪椅在同一個牛奶店的棚屋裡過夜;這家店鋪的雞鴨在棚屋裡下蛋,它們棲息在一輛破舊的二輪驢車上;顯然,它們相信這車子是生長在那裡的一種樹木。
董貝先生和少校看到斯丘頓夫人穿著很輕薄的衣衫,採取克利奧佩特拉的姿態,坐在一張沙發的軟墊中間,當然並不像莎士比亞筆下那年齡不能使她衰老的克利奧佩特拉2。他們走上樓的時候,曾聽到豎琴的聲音,但當通報他們來到的時候,琴聲停止了,伊迪絲比先前更美麗更傲慢地站在琴邊。這位女士的美貌有一個特點,就是不用她本人幫助,而且違反她本人的意願,就自我宣揚出來,自我肯定下來。她知道她是美麗的,不可能不是這樣,但她似乎高傲地公然反抗自己——
1西西弗斯(sisyphus):希臘神話中的科林斯王,因生時作惡多端,得罪了神,死後墮入地獄,被罰推石上山,但石到山頂的時候就要倒滾下來,永遠如此,使他勞苦不已。
2見莎士比亞所著戲劇《安東尼與克利奧佩特拉》第二幕第二場:
愛諾巴勃斯:「不,他決不會丟棄她,年齡不能使她衰老,習慣也腐蝕不了她的變化無窮的伎倆。別的女人使人日久生厭,她卻越是給人滿足,越是使人飢渴;……」
究竟是她不重視她那隻能引起對她愛慕(這種愛慕對她是毫無價值的)的魅力呢,還是她有意這樣對待她的魅力,使那些愛慕者感到這種魅力更為寶貴呢,那些把這種魅力看得很寶貴的人們很少停下來想一想。
「格蘭傑夫人,」董貝先生向她走近一步,說道,「我希望,我們不是使您停止彈琴的原因吧?」
「-你-們?哦,不!」
「那麼你為什麼不繼續彈下去呢,我最親愛的伊迪絲?」克利奧佩特拉問道。
「我彈不彈——都隨我自己喜歡。」
她講這些話時態度非常冷淡;這種冷淡與感覺遲鈍或麻木不仁截然不同,因為它是由於高傲的原因而有意顯露出來的;這時她用手帶過琴絃,走到房間的另一端去;她那漫不經心的神態把她的冷淡襯托得更為突出。
「您知道嗎,董貝先生,」衰弱無力的母親玩弄著一塊手提的遮光板,說道,「我最親愛的伊迪絲偶爾跟我的意見實際上幾乎是不一致的——」
「不是偶爾吧,我們不是時常不一致嗎,媽媽?」伊迪絲說道。
「啊,不,我親愛的寶貝!別那麼說,那會使我很傷心的,」她的母親回答道,一邊想用遮光板輕輕拍打她,伊迪絲卻沒有挨近去讓她拍打,「在一些小事情上,在待人接物的態度方面必須遵守的嚴格的陳規舊俗上,我的伊迪絲是經常跟我意見不一致的,是不是?為什麼我們不能更自然些呢?阿,我的天!既然在我們的心靈中灌輸進了這些急切的希望、洋溢的熱情、激動的感情,而它們又是多麼十分可愛,那麼為什麼我們不能更自然一些呢?」
董貝先生說,她的話說得很對,很對。
「我想,如果我們設法去做,我們就能夠更自然一些。」斯丘頓夫人說道。
「絕對不行,夫人,」少校說道,「那樣做我們受不了。除非這世界上滿都是喬-白——堅強不屈、直腸直肚的老喬,夫人,滿都是清淡的帶卵的燻鯡魚,先生——否則我們就受不了,萬萬不能那樣!」
「你這沒禮貌的異教徒!」斯丘頓夫人說道,「別吱聲!」
「克利奧佩特拉命令,安東尼-白格斯托克服從。1」少校送了一個飛吻,問答道——
1少校在這裡把自己比作馬克-安東尼。馬克-安東尼(markantony,西元前82a81-30年),是古代羅馬卓越的軍事與政治預袖,凱撒的親密同僚。西元前43年,他主管東方各行省,召見埃及女王克利奧佩特拉,成為她的情夫,西元前40年,他回到義大利,與渥大維簽訂一頂協定,並與渥大維的妹妹結婚;但不出三年,他便與渥大維勢不兩立,一再去東方與克利奧佩特拉幽會,在與渥大維妹妹離婚後,終於與克利奧佩特拉結為夫妻,並因此成為全體羅馬人誅討的物件。
「這是個麻木不仁的人,」斯丘頓夫人說道,一邊狠狠地舉起遮光板,把少校擋在外面,「他沒有任何同情心;如果沒有同情心的話,我們還能生活嗎?還有什麼別的能像它這麼極為可愛的呢?如果沒有這道陽光照耀到我們這冰冷冰冷的土地上的話,那麼我們怎麼可能忍受得了這種寒冷呢?」斯丘頓夫人說,一邊整整她的花邊領布,得意揚揚地從手腕往上看,觀察著她露在衣服外面的枯瘦的胳膊所發揮的作用,「一句話,冷淡無情的人!」她又從遮光板旁邊向少校看了一眼,「我想使我的世界全都是心;信仰又是這麼非常可愛,因此我不容許你去攪亂它,你聽見了沒有?」
少校回答說,克利奧佩特拉要求全世界都是心,而且還要求全世界的心都歸她佔有,這是個苛刻的要求;這迫使克利奧佩特拉提醒他,諂媚是她所不能忍受的,如果他膽敢再用這種腔調來對她說話,那麼她一定要把他攆回家去。
這時臉無血色的威瑟斯送上茶來,董貝先生又轉向伊迪絲。
「這裡似乎沒有什麼社交活動吧?」董貝先生保持著他那特有的自命不凡的紳士派頭,說道。
「我想沒有。我們沒有看到。」
「啊,真的,」斯丘頓夫人從她的長沙發椅中說道,「現在這裡沒有什麼我們願意跟他們來往的人。」
「他們沒有足夠的心,」伊迪絲露出一絲微笑,說道。這是若隱若現的微笑,就像薄暮或黎明,光明與黑暗是多麼奇怪地混合在一起。
「你看,我最親愛的伊迪絲在嘲笑我呢!」母親搖搖頭說道;她的頭有時無意在搖著,彷彿麻痺症不時發作一下,要跟不時閃耀著的鑽石比賽高低似的。「壞東西!」
「如果我沒錯,您以前來過這裡吧?」董貝先生仍然對著伊迪絲,說道。
「啊,來過好幾次了。我想我們什麼地方都去過了。」
「這是個美麗的地方!」
「我想是的,人人都這麼說。」
「你的表哥菲尼克斯對它喜歡得就像入了迷似的,伊迪絲,」她的母親從長沙發椅中插嘴道。
女兒輕微地轉過她那美麗的頭,稍稍揚起眉毛,彷彿她的表哥菲尼克斯是塵世間最不值得注意的人似的;她的眼睛又轉向董貝先生。
「考慮到我審美能力的聲譽,我希望我對附近的地方都已厭倦了,」她說道。
「您也許很有理由覺得這樣吧,夫人,」他朝大量散擺在房間四處的各種風景畫看了一眼,說道;他已看出其中有幾幅是描寫附近的景緻的,「如果這些美麗的作品是出於您的手筆的話。」
她沒有回答他,而是以目空一切的美人的姿態,十分驚異地坐在那裡。
「是不是這樣?」董貝先生問道,「它們是不是您畫的?」
「是的。」
「您還會彈琴,我早知道了。」
「是的。」
「還會唱歌吧?」
「是的。」
她用奇怪的、勉強的口吻回答這些問題,並露出跟自己對抗的神情;前面已經指出,這是她的美貌的一個特點。可是她並不侷促不安,而完全是泰然自若。她似乎也並不希望避開談話,因為她的臉朝著他,她的態度也儘可能地注意著他;當他沉默的時候,她也依然如此。
「您至少有許多方法來排遣煩悶,」董貝先生說道。
「不管它們的效果怎麼樣,」她回答道,「這些方法現在您全都知道了。我沒有什麼別的方法。」
「我可以希望把它們的效果全部證明一下嗎?」董貝先生放下手中的一幅圖畫,指著豎琴,莊嚴而又殷勤地問道。
「啊,當然可以,如果您願意的話。」
她一邊說,一邊站起來;當她走過母親的長沙發椅時,她向那裡投去了莊嚴的眼光,時間是短促的一瞬,但它卻包含了許多表情,其中那若隱若現的微笑把其餘的表情都遮蔽了;——她就這樣走出了房間。
少校這時得到了完全的寬恕;他把一個有輪子的小桌子推到克利奧佩特拉身旁,坐下來跟她玩皮基特牌1。董貝先生不懂得玩這種紙牌;當伊迪絲沒有回來的時候,他就坐下來看他們玩,從中學習——
1皮基特牌:一種二人玩的紙牌遊戲。
「我希望,我們將聽到音樂吧,董貝先生?」克利奧佩特拉說道。
「承蒙格蘭傑夫人的厚意,她已經答應了,」董貝先生說道。
「啊,好極了。是你建議的嗎,少校?」
「不是,夫人,」少校說,「我提不出這樣的建議。」
「你是個野蠻人,」那位夫人回答道,「我的手氣都給你敗壞,打不出好牌來了。您喜歡音樂吧,董貝先生?」
「非常喜歡。」這是董貝先生的回答。
「是的。好極了。」克利奧佩特拉看著紙牌,說道,「音樂包含著許多心,它使人模糊地回想起人類往昔的生存狀態——還有很多別的東西,那確實是多麼可愛。您可知道,」克利奧佩特拉竊笑著,一邊把抓進來的那張腳朝天的梅花傑克掉過頭去,「如果有什麼東西誘使我結束我的生命的話,那就是想要了解我們周圍的一切究竟是什麼、它的意義究竟是什麼的好奇心;確實,有那麼耐人尋味的秘密隱藏著,我們還不知道。少校,你出牌!」
少校出了牌;董貝先生繼續看著,從中學習,他本來很早就已完全看不明白了,可是他根本沒有注意玩牌,而是坐在那裡納悶:伊迪絲什麼時候才會回來呢。
她終於回來了,並且在豎琴前面坐下來;董貝先生站起身來,站在她旁邊,聽著。他對音樂沒有什麼欣賞力,對她彈奏的曲調一無所知,但是他看見她向豎琴彎下身子,也許他還在琴絃的聲音中聽到在什麼遙遠的地方響起了他自己的音樂;它馴服了鐵路這個怪物,使它不像過去那麼難以抗拒了。
克利奧佩特拉玩皮基特牌的時候,眼睛確實敏銳。它們像鳥兒的眼睛一樣閃著光,而且沒有死死盯在紙牌上,而是注視著整個房間,從這一端到那一端,毫無疏漏。它們的光閃射到豎琴上,閃射到彈琴人的身上,閃射到聽琴人的身上,閃射到每一樣東西上。
傲慢的美人彈完之後,站起來,用跟先前一樣的態度接受了董貝先生的感謝與恭維;然後幾乎沒有停歇地走向鋼琴,開始彈奏起來。
伊迪絲-格蘭傑,您不論彈唱哪首歌曲都可以,但請別彈唱這首歌曲吧!伊迪絲-格蘭傑,您是很標緻的,您的指法是出色的,您的聲音是深沉和嘹亮的,但是請您別彈唱他的受冷落的女兒曾經唱給他的死去的兒子聽的這首歌曲吧!
啊,他沒有聽出來;如果他聽出來的話,還有什麼歌曲能像這首歌曲那樣,會把他這冷酷的人攪得心神不寧呢!安睡吧。孤獨的弗洛倫斯,安睡吧!雖然夜已經黑了,烏雲正在密佈,好像就要下冰雹了,但祝願您的夢是安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