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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新面孔(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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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校和董貝先生手挽著手,沿著街道上曬到陽光的一邊走去;少校的臉色更加發青,眼睛鼓得更加凸出——好像比過去成熟得更過度了——,並不時發出一聲馬的咳嗽般的聲音,這與其說是出於必要,倒還不如說是本能地要裝出自尊自大的神氣;他的臉頰漲鼓鼓地懸垂在緊繃繃的衣領上,兩隻腿威風凜凜地跨得很開,大大的頭從一邊搖晃到另一邊,彷彿在心裡責備自己為什麼要成為這樣有魅力的人物。他們沒有走好多碼遠,少校遇到了一位熟人;沒有再走幾碼遠,他又遇到了另一位熟人;但是他走過的時候,只是向他們揮動一下手指頭,就繼續領著董貝先生向前走;一路上向他指點名勝地點,並講一些使他聯想起來的奇聞怪事,使散步增添生趣。

當少校和董貝先生這樣手挽著手、洋洋自得地向前走著的時候,他們看到前面一個輪椅正向他們移動過來;椅子裡坐著一位夫人正懶洋洋地操縱著前面的舵輪,駕駛著她的車子,後面則由一種看不見的力量推著。這位夫人雖然並不年輕,但面容卻很嬌豔——十分紅潤——,她的服裝和姿態也完全跟妙齡女郎一樣。一位年輕得多的女士在輪椅旁邊悠閒地走著;她露出一種高傲而疲倦的神色,舉著一把薄紗洋傘,彷彿必須立即放棄這個十分偉大的努力,讓洋傘掉下去似的;她很美麗,很傲慢,很任性;她高昂著頭,低垂著眼皮,彷彿世界上除了鏡子之外,如果有什麼值得觀看的東西,那麼它肯定不是地面或天空。

「哎呀,我們遇見什麼魔鬼啦,先生!」當這一小隊人馬走近的時候,少校停下腳步,喊道。

「我最親愛的伊迪絲!」輪椅中的夫人慢聲慢氣地說道,「白格斯托克少校!」

少校一聽到這個聲音,就放下董貝先生的胳膊,向前奔去,然後拉起椅子中的夫人的手,緊貼著他的嘴唇。少校以同樣殷勤的態度,把兩隻戴著手套的手在胸前合攏,向另一位女士深深地鞠躬。現在,輪椅停下來了,原動力也顯露出來了;那是一位滿臉漲得通紅的童僕,就是他在後面推著輪椅的;他似乎因為個子長得過大,又過分用力,所以當他挺直站立起來的時候,他看去高大、消瘦、臉無血色。由於他像東方國家的大象那樣用頭頂著車子推動它前進,因此他的帽子的形狀也被損壞了,這就使他的境況顯得更加悲慘可憐。

「喬-白格斯托克,」少校向兩位女士說道,「在他這一生的其餘日子裡是個自豪和幸福的人。」

「你這個虛偽的東西!」椅子裡的夫人有氣無力地說道,「你從那裡來?我不能容忍你。」

「那麼,請允許老喬向您介紹一位朋友吧,夫人,」少校立即說道,「希望這能成為得到您寬恕的理由。董貝先生,斯丘頓夫人。」椅子中的夫人和藹親切,彬彬有禮。

「董貝先生,格蘭傑夫人。」拿陽傘的女士略略注意了一下董貝先生脫下帽子和深深地鞠躬。「我真高興能有這樣的機會,先生。」少校說道。

少校似乎是認真的,因為他看著所有三個人,並以他最醜惡的神態把眼睛溜來溜去。

「董貝,」少校說道,「斯丘頓夫人蹂躪了老喬希的心。」

董貝先生表示他對這並不驚奇。

「你這背信棄義的惡鬼,」椅子中的夫人說道,「什麼也別說了!你到這裡有多久了,壞人?」

「一天,」少校回答道。

「難道你能在這裡待上一天或哪怕是一分鐘,」那位夫人接著說道,一邊用扇子輕輕地整了整她的假捲髮和假眉毛,露出了被她的假容顏襯托得格外清楚的假牙齒。「在這——叫什麼的園中——」

「我想是伊甸園1吧,媽媽,」年輕的女士輕蔑地打斷道——

1伊甸園:《聖經》故事說,上帝創造了男人亞當和女人夏娃,安排他們住在伊甸園中。伊甸園中河流兩岸生長著各種花草樹木,還有各種飛禽走獸。亞當與夏娃住在伊甸園中最初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因此伊甸園轉義為極樂園。

「我最親愛的伊迪絲,」另一位說道,「我沒有辦法。我永遠也記不住這些可怕的名字——難道你能在這伊甸園中待上一天,哪怕是一分鐘而沒有讓你整個靈魂和整個人受到大自然的壯觀的鼓舞嗎?又難道能使它不被大自然那純潔的呼吸的芳香所鼓舞嗎?你這個東西!」斯丘頓夫人說道,一邊沙沙作聲地揮著一塊手絹,散發出悶人的、令人慾嘔的香氣。

斯丘頓夫人活潑熱情的語言與她那衰弱無力的聲調那麼不相配,就跟她的年齡——大約七十歲——與她的服裝——二十七歲的人穿起來也顯得年輕——不相配一樣令人注目。她坐在輪椅中的姿態(她從不改變這個姿態),正是大約五十年前她坐在雙馬四輪大馬車中、由當時一位風靡一時的畫家畫下的姿態;這幅肖像畫發表的時候他還給加上一個名字:克利奧佩特拉1,這是由於當時的評論家們發現她和這位女王斜倚在單層甲板大帆船時的風貌維妙維肖的緣故。斯丘頓夫人當時是一位美人,花花公子們幾十次舉杯向她致敬。現在美貌和雙馬四輪大馬車全都不再存在了,但她依舊保持著這個姿態,而且特別由於這個原因,還依舊保留了那個輪椅並僱傭了那個用頭推車的童僕;除了這個姿態外,沒有任何其他原因妨礙她走路——

1克利奧佩特拉(cleopatra,西元前69-30年),古埃及最後一位女王,姿色豔麗,在位期間為西元前51-49年及48-30年。

「我相信,董貝先生是熱愛大自然的吧?」斯丘頓夫人整整她的鑽石胸針,說道。這裡順便說一句,她主要是依靠她有一些鑽石的名聲和她的家族關係過日子的。

「夫人,」少校回答道,「我的朋友董貝也許在內心深處熱愛大自然,但是一位在世界上最大城市中頭等重要的人物——」

「誰也不會不知道董貝先生的巨大影響,」斯丘頓夫人說道。

董貝先生點了點頭答謝這個恭維,這時那位年輕的女士向他看了一眼,碰見了他的眼光。

「您在這裡居住嗎,夫人,」董貝先生向她致意道。

「不,我們在很多地方待過——哈羅蓋特1,斯卡伯勒2和德文郡3。我們一直在參觀遊覽,這裡停停,那裡停停。媽媽喜歡變換環境。」

「伊迪絲當然是不喜歡變換環境的羅,」斯丘頓夫人故意調笑逗趣地說道。

「我看不出這些地方有什麼差別,」非常冷淡的回答。

「他們誹謗我。只有一個變換是我真正向往的,董貝先生,」斯丘頓夫人裝腔作勢地嘆了一口氣,說道,「恐怕永遠也不允許我享受到這變換後的樂趣了。人們不能寬恕一個人。

對我來說,隱居和沉思才是我們——叫什麼來的?」

「如果你的意思是說樂園,媽媽,你最好就這樣說出來,好讓別人聽明白你的意思,」年輕的女人說道。

「我最親愛的伊迪絲,」斯丘頓夫人回答道,「你知道,我完全靠你給我記這些討厭的名字。我敢向您保證說,董貝先生,大自然打算讓我成為一個阿卡底亞4人。我在社會上已經被拋棄了。牛群就是我的愛好。我所夢寐以求的就是隱居到一個瑞士的農場,完全生活在牛群——與瓷器的環境之中。」——

1哈羅蓋特(harrogate):英格蘭北部約克郡的自治市,是遊覽勝地。

2斯卡伯勒(scarborough):英格蘭北部約克郡的自治市,是海濱遊覽勝地。

3德文郡(devonshire):英格蘭西南部的一個郡,是英格蘭第三大郡。

4阿卡底亞:古希臘山地牧區,是風光明媚、人情淳樸的理想鄉,類似我國的世外桃源。

這兩個事物被這樣奇妙地拼搭在一起,使人聯想起那頭誤入瓷器店的公牛1;董貝先生十分認真地聽著;他發表意見說,大自然無疑是個很值得尊敬的創造。

「我所需要的,」斯丘頓夫人捏著她乾癟的喉嚨,慢聲慢氣地說道,「就是心。」她所說的這一點在某種意義上是可怕地正確的2,雖然這並不是她所想要表達的意思,「我所需要的是坦率、信任、少些客套和讓心靈自由奔放。我們是多麼可怕地虛假呀。」——

1闖進瓷器店的公牛(abullinachinashop):英國成語,通常用來形容魯莽闖禍的人。

2指她的心臟已經哀老,需要換顆新的了。

我們的確是這樣。

「總之,」斯丘頓夫人說道,「我到處都需要自然。那會是多麼可愛啊。」

「大自然現在邀請我們上別處去了,媽媽,如果你同意的話,」年輕的女士歪著美麗的嘴唇,說道。臉無血色的童僕一直站在椅子背後觀察著這一夥人,這時聽到這個暗示以後,就在椅子後面消失不見了,彷彿土地已經把他吞下去似的。

「等一會兒,威瑟斯,」當椅子開始移動的時候,斯丘頓夫人無精打采而又端莊威嚴地向童僕呼喊道;她在往昔的日子裡就是用這樣的神態呼喊戴著假髮、拿著菜花的花束、穿著長統絲襪的車伕的。「你待在哪裡,可惡的人?」

少校和他的朋友董貝住在皇家旅館。

「如果你已經改邪歸正的話,你可以在任何一個晚上來看我們,」斯丘頓夫人吐字不清地說道,「如果董貝先生肯大駕光臨的話,那麼我們將感到不勝榮幸。威瑟斯,走吧!」

少校又一次把她那模仿克利奧佩特拉的姿態,故意漫不經心地擱在輪椅橫邊上的指尖緊緊壓在他的發青的嘴唇上;董貝先生則向她們鞠躬。年老的夫人對他們兩人和藹可親地微笑了一下,少女似地揮了揮手,作為回禮;年輕的女士則按照通常的禮貌,極為輕輕地點了點頭。

母親那皺巴巴的臉孔,上面敷蓋著一層飾顏片1的顏色,在陽光下比沒有任何顏色顯得更加枯槁和醜陋;女兒則身材優美,舉止高雅;少校和董貝向那位母親的臉孔與那位女兒高傲而美麗的容貌看了最後一眼之後,都情不自禁地希望目送著她們離開,所以兩人都在同一個瞬間轉回了身子,童僕身子幾乎和他自己的影子一樣傾斜,正像一個緩慢的破城槌2一樣,辛辛苦苦地推著椅子上坡;克利奧佩特拉的軟帽絲毫不差地在原先的部位上擺動;那位美人獨自一人稍稍走在前面,在她從頭到腳的整個優雅的身形中,跟原先一樣,表露出完全目空一切事物和一切人們的神情——

1飾顏片:17、18世紀時,歐洲婦女貼在臉上增加美觀的小綢片。

2破城槌:古代攻打城門,向城門猛烈敲打的槌子。

「這是我要跟您說的,先生,」當他們重新散步的時候,少校說道,「如果喬-白格斯托克比現在年輕一些,除了那個女人,世界上沒有別的女人他最願意娶來當白格斯托剋夫人的了。確實是這樣,先生!」少校說,「她是絕色佳人啊。」

「您是指女兒嗎?」董貝先生問道。

「難道喬-白是個蘿蔔嗎,董貝,他竟會指母親?」少校說。

「您剛才恭維母親啊,」董貝先生說道。

「那是舊日的情焰啦,先生,」白格斯托克少校吃吃地笑道,「非常非常舊的了。我迎合她。」

「我覺得她完全是上流社會中有很好教養的人。」董貝先生說。

「上流社會中有很好教養的人,先生!」少校突然停下來,凝視著他的旅伴的臉孔,說道,「尊貴的斯丘頓夫人,先生,是已故的那位菲尼克斯勳爵的妹妹,現在那位菲尼克斯勳爵的姑媽。這個家庭並不富有——事實上他們是窮的——,她依靠從丈夫那裡繼承下來的一點財產過活。但是如果您要提到門第的話,先生!」少校揮了揮手杖,繼續往前走,覺得毫無辦法解釋如果您要提到那一點的話,您將會怎麼樣。

「我注意到,」董貝先生在短暫的沉默後說道,「您稱那位女兒為格蘭傑夫人。」

「伊迪絲-斯丘頓,先生,」少校回答道,又突然停下來,用手杖在地上戳了個小坑來代表她,「十八歲的時候嫁給我們部隊的格蘭傑;」少校又戳了一個小坑來代表他。「格蘭傑,先生,」少校用手杖敲敲第二個想象中的畫像,富於表情地搖晃著腦袋,說道,「是我們部隊的上校,一位非常非常英俊的傢伙,先生,四十一歲。在結婚的第二年,先生,他死了。」少校用手杖向代表已故的格蘭傑的身體戳下去,戳下去,然後把手杖掛在肩膀上,繼續向前走。

「這是多久的事了?」董貝先生又躊躇了一會兒以後問道。

「伊迪絲-格蘭傑,先生,」少校閉上一隻眼睛,頭歪到一側,把手杖遞到左手,右手撫平襯衫的褶邊,回答道,「現在還不到三十歲。他媽的,先生,」少校說道,一邊又把手杖掛到肩膀上,重新向前走,「她是舉世無雙的女人!」

「有孩子嗎?」董貝先生不久問道。

「有,先生,」少校說,「有一個男孩。」

董貝先生的眼睛凝視著地面,臉上罩上了一層陰影。

「他淹死了,先生,」少校繼續說道,「那時他四、五歲。」

「真的嗎?」董貝先生抬起頭來問道。

「由於小船翻了的緣故,他的保姆本來不應該把他放到小船上去的,」少校說道,「這就是他的歷史。伊迪絲-格蘭傑依然還是伊迪絲-格蘭傑;但是如果堅強不屈的老喬埃-白-年輕一些,有錢一些的話。先生,那麼這位不朽的尤物就該姓白格斯托克了。」

少校說這些話的時候,肩膀和臉頰一起一伏地顫動著,同時放聲大笑著,比先前更像是個吃喝過度的梅菲斯托菲爾斯。

「您是說如果那位女士不反對的話,我想,」董貝先生冷冰冰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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