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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經理卡克先生管理中的一件小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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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所爾對這建議並不很熱心,回答說,他高興能有機會來為卡克先生效勞,不管這機會是多麼微不足道,他都是高興的;卡克先生的願望對他來說無異於命令;木製海軍軍官候補生能在他的住所接待卡克先生物色的客人將會感到幸福。

卡克先生把牙床的頂端和底部完全顯露出來(這使注視著的小圖德爾顫抖得更加厲害),對儀器製造商的禮貌極為和藹可親地表示感謝。

「那麼,在我沒有打定主意對他該怎麼辦和他值得受什麼樣的待遇之前,我就這樣處置他了,吉爾斯先生,」他站起身來,握著老人的手,回答道,「因為我認為我本人要對他負責,吉爾斯先生,」這時他張開寬闊的嘴巴對羅布微笑了一下,羅布看到這微笑身子直打哆嗦。「如果您能嚴厲地管教他,把他的行為報告我,我將很高興。今天下午我騎馬回家的時候,將到他父母那裡去一趟——他們都是正派人——,向他們問一、兩個問題,以便證實他本人敘述的一些情節;我把這件事情辦了之後,吉爾斯先生,明天早上就把他送到您那裡。再見吧!」

他在分別前微笑時露出了滿嘴的牙齒,老所爾覺得困惑不解,心裡不知怎麼的感到很不自在。他回到家裡,想到了洶湧的海洋、正在沉沒的船,將要淹死的人們、那瓶還沒有見過陽光的馬德拉陳酒,以及其他悽慘的事情。

「喂,孩子!」卡克先生把手放在小圖德爾的肩膀上,把他拉到房間中間,說道,「你聽到我的話了吧?」

羅布說:「聽到了,先生。」

「也許你明白,」他的恩人繼續說道,「如果你要欺騙我或作弄我,你倒真不如在到這裡之前把自己淹死算了。」

羅布對於這一點似乎比哪一門知識都更明白。

「如果你對我說謊話,」卡克先生說道,「你就別落到我跟前。如果你說的都是真情實話,那麼今天下午你就在你母親房屋附近的什麼地方等著我。我五點鐘離開這裡,騎馬到那裡去。現在把地址告訴我。」

羅布慢吞吞地口述著地址,卡克先生把它記下來。羅布甚至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又重新拼讀了一次,彷彿他認為遺漏了一點或一筆都會導致他毀滅似的。然後,卡克先生把他拉出房間;羅布睜著圓圓的眼睛,注視著他的恩人,直到最後一瞬,然後才暫時消失不見了。

卡克先生在這一天處理了許多業務,他的牙齒顯露給許多人免費觀賞。在辦公室中,在庭院內,在街道上,在交易所裡,它們可怕地閃耀著,豎立著。五點鐘到了,卡克先生的栗色的馬也隨著來到了;卡克先生騎上了馬背,牙齒閃閃發光地向著切普賽德街行進。

在那個小時內,城市裡人群擁擠,交通堵塞,誰也不容易騎得快,即使要想快騎也是做不到的;卡克先生並不想快騎,所以他從容不迫地,在大車與馬車中間選擇自己的道路,在灑過水的街道上儘量避開那些比較溼和比較髒的地方,想方設法使他自己和馬保持乾淨。他這樣慢慢悠悠地騎著馬前進時,他看著路過的行人;突然間,他碰見了腦袋光光的羅布的圓圓的眼睛,正全神貫注地凝視著他的臉,彷彿它們從來沒有離開過它似的;孩子腰間束著一條用手絹搓成的帶子,很像一條有斑點的鱔魚;這很明顯地表明,他已準備好以他認為合適的任何步速緊緊跟隨著他。

這樣的侍從儘管很能使人高興得意,但卻是異乎尋常的,而且吸引了其他行人的注意,所以卡克先生到了一條不大擁擠和比較乾淨的道路以後,就讓馬急步前進。羅市立刻一樣急步前進。卡克先生不久讓馬慢跑,羅布依舊緊緊跟著。接著是短時間的飛跑,孩子仍然沒有落後。每當卡克先生把眼睛轉向道路的那一邊,他總是看到小圖德爾似乎並不費勁地跟隨著;他的胳膊肘的動作仿效著那些為打賭而賽跑的職業運動員們的最好的姿勢。

這樣的隨從雖然可笑,但卻證明他已在孩子面前樹立了威風,因此,卡克先生假裝沒有注意到這一點,繼續朝著圖德爾先生的家裡騎去。他在他家附近放慢了馬的步伐,羅布就跑在前面指點轉彎的地方;卡克先生為了前去在斯塔格斯花園的舊址上建立起來的樓房中訪問,就把站在附近門口的一個人喊來給他在這段時間中看馬,這時候羅布恭恭敬敬地勒住馬蹬,經理則從馬上下來。

「喂,小子,」卡克先生抓住他的肩膀,說道,「走吧!」

這位浪子顯然害怕走進父母的住宅;但是卡克先生推著他向前走,他沒有別的辦法,只好推開了他自己家裡的門,聽任自己被領到簇擁在家庭茶桌周圍的許多弟弟妹妹中間。這些年幼的親人們看到浪子被抓在一位陌生人的手中時,都一齊嚎啕大哭起來;當浪子看見母親手中抱著嬰兒站在他們中間,臉色蒼白,身子顫抖的時候,哭聲鋒利地戳痛了他的心,他自己的聲音也加入到這個異口同聲的大哭中了。

毫無疑問,這位陌生人不是凱齊先生1本人,就是他同夥中的一位;全家年輕人更加高聲地嚎啕大哭起來,而那些比較幼小的就像那些被老鷹驚嚇了的小鳥一樣,背倒在地上,猛烈地踢著腳。終於,波利提高了嗓門,嘴唇顫抖著說道:

「啊,羅布,我可憐的孩子,你到底幹了什麼事啦?」——

1凱齊先生:指傑克-凱齊(jackketch,西元?-1686年)(原名約翰-凱齊johnketch),英格蘭劊子手,以殘忍著稱;他死後200年,人們仍以他的渾名稱呼所有的行刑吏。所以凱齊先生後來在英國就成為意指劊子手的一個普通名詞了。

「沒幹什麼事,媽媽,」羅布用悽慘的聲音哭著說道,「你問一下這位先生吧!」

「別驚慌,」卡克先生說道,「我是想為他做好事的。」

聽到這個宣告以後,一直還沒有哭的波利開始哭起來。年齡比較大的圖德爾們原先想來營救的,這時放鬆了緊握的拳頭。年齡比較小的圖德爾們簇擁在母親的長外衣周圍,從他們胖鼓鼓的小手下面偷看著他們的走上邪路的哥哥和他的不知名的朋友。每個人都為這位有漂亮的牙齒、想做好事的先生祝福。

「這小子,」卡克先生把羅布的身子輕輕地搖了一下,「是您的兒子,是吧,夫人?」

「是的,先生,」波利行了個屈膝禮,抽抽嗒嗒地說道,「是的,先生。」

「恐怕是個壞兒子吧?」卡克先生說道。

「對我來說,他從來不是個壞兒子,先生,」波利回答道。

「那麼對於誰他才是呢?」卡克先生問道。

「他有些頑皮,先生,」波利回答道,一邊制止住伸手伸腳,想通過周圍的空氣向拜勒撲過去的嬰孩,「又交上了壞朋友,不過,我希望他吃過那種苦頭以後,又會重新變好的。」

卡克先生看了看波利,看了看清潔的房間、清潔的孩子和那兼有父親和母親的特徵、在他周圍處處重複出現的、純樸的圖德爾式的臉孔。

「我想您的丈夫不在家吧?」他問道。

「是的,先生。」波利回答道,「他現在在鐵路線上。」

浪子羅布聽到這句話,似乎大大地鬆了口氣,雖然他仍和先前一樣把注意力集中在恩人身上,除了向母親偷偷地投去悲傷的眼光外,眼睛幾乎沒有離開過卡克先生的臉孔。

「那麼,」卡克先生說道,「我就跟您說說,我是怎麼碰見您這個兒子的,我是什麼人以及我打算為他做什麼事。」

卡克先生按照他自己的方式敘述了這一切;他說,羅布放肆地闖到董貝父子公司附近一帶地方來,他本打算因為這個原因讓他的頭吃上無數苦頭的。但考慮到他年輕,又已經表示悔恨,又考慮到他的親屬,所以他寬大為懷,不再追究。他擔心他為了幫助這個孩子採取了一個輕率的步驟,這會引起那些謹小慎微的人們對他進行指責,但是他還是獨自決定這樣做了,由他本人承擔風險,並由他獨自對後果負責。羅布母親過去和董貝先生家庭的關係與這毫無關係;董貝先生與這毫無關係;所有這一切全都是由他,卡克先生一手操辦,全都是他一個人作出決定的。他把他做了好事的功勞全都歸屬於他自己;全家在場的人也全都同樣把功勞歸屬於他。卡克先生間接地,但卻仍相當明白無誤地表示,羅布對他應絕對忠誠,死心塌地,不懷二心;這應當永遠是羅布應盡的本分,也是卡克至少應當受到的尊敬。羅布本人對這個偉大的真理深刻領會,他站在那裡望著恩人,眼淚滾滾流下臉頰,不住地點著閃閃發亮的頭,直到它似乎就要從肩膀上脫落下來,就像當天早上在這同一個恩人的手下的情形一樣。

波利曾經為了她這個遊蕩不正的大兒子度過了天老爺才知道有多少個不眠的夜晚,她也已有好幾個星期沒有見到他的面了,所以她現在幾乎可以像跪在善良的天神面前一樣,跪在經理卡克先生的面前,不顧他的牙齒如何。但是卡克先生站起身來要走,因此她只是用母親的祈禱和祝福來感謝他;她對他千謝萬謝,句句出自內心,對卡克先生所做的好事,更是感恩戴德;即使卡克先生沒有把這些感謝全部領受過去,他所帶走的也還是大大超過他所應得的。

當這位先生從擁擠的孩子們中間開啟道路走向門口的時候,羅布往回跑到母親跟前,悔恨萬分地把她和她手中的嬰兒一起緊緊地抱住。

「我現在將好好努力,親愛的媽媽;我憑良心發誓,我一定會的!」羅布說道。

「啊,努力吧,我親愛的孩子!我相信你會的,為了我們,也為了你自己!」波利吻著他說道,「可是你把這位先生送走了以後是不是還回來跟我說話呢?」

「我不知道,媽媽,」羅布低垂著眼睛,遲疑不定地說道,「爸爸——什麼時候回家?」

「總得到夜裡兩點鐘以後。」

「我會回來的,親愛的媽媽!」羅布喊道。弟弟妹妹們聽到了這個許諾後都發出了尖銳的歡叫聲,他就在這歡叫聲中跟著卡克先生出去。

「怎麼!」聽到這些談話的卡克先生說道,「你的爸爸不好,是不是?」

「不是,先生!」羅布驚異地回答道,「沒有哪一個爸爸能比我爸爸更善良更仁慈的了。」

「那麼你為什麼不想看到他呢?」他的恩人問道。

「父親和母親是很不相同的,先生,」羅布躊躇了片刻之後說道,「現在他還不會相信我會改好——雖然我知道他會想法相信這一點的——可是母親,她總是相信好事,先生;至少我知道我母親是這樣。願上帝保佑她!」

卡克先生張開嘴巴,但沒有說什麼話,直到他騎上馬,辭退了看馬的人以後,才從馬鞍上凝視著孩子向他表示敬重的和注視著的臉,說道:

「明天早上你到我這裡來,那時我會向你指點那位先生住在哪裡;就是今天早上你在我那裡看到的那位先生;你聽我說過,你就是到他那裡去。」

「是的,先生,」羅布回答道。

「我對那位老先生很感興趣。你為他服務就是為我服務,孩子,你明白嗎?唔,」他看出他聽到這點,圓圓的臉上露出喜色,沒等到他開口,就接著說道,「看來你明白了。我想要知道這位老先生的一切,他一天天怎麼生活的——因為我很想給他幫點忙——,特別是,我想要知道,誰到那裡去看他。

你明白嗎?」

羅布像先前一樣全神貫注;他點著頭,又說了一聲:「是的,先生。」

「我想要知道,他有一些朋友,他們關心他,不拋棄他——因為可憐的人,他現在十分孤單了——他們喜歡他,喜歡他的到外國去了的外甥。有一位很年輕的小姐也許會前去看他。

我特別想要知道有關她的一切事情。」

「我會注意的,先生,」孩子說道。

「你還要注意,」他的恩人把露出牙齒的臉低下去,更湊近孩子一些,又用鞭子柄拍拍他的肩膀,「你要注意,我的事情你除了對我說以外,別跟任何人說。」

「我不跟世界上任何人說,先生,」羅布點點頭,回答道。

「不要到那裡去說,」卡克先生指著他們剛剛離開的地方說道,「也不要到其他任何地方去說。我要看看你能忠實和感恩到什麼程度。我將考驗你!」他露出牙齒,晃晃腦袋,使他的話聽起來不僅是一種許諾,而且是一種威脅,然後他離開了羅布的眼睛(這雙眼睛一直牢牢地注視著他,彷彿他已用魔術把這孩子的整個身心都掌握到手裡了),騎著馬離開了。但在馬小跑了短短的一段距離之後,他發覺他的忠實的僕從還像先前一樣束著腰身,一路跟隨著他,使許多行人感到十分有趣,於是他就勒住馬,囑咐他回家去。為了保證孩子能服從命令,他在馬上回過頭去,注視著他離開。有趣的是,甚至在這時候,羅布還不能讓他的眼睛完全離開恩人的臉孔,而是不斷回過頭去,目送著卡克先生,結果他從街上其他行人那裡得到一陣陣毆打和推擠,因為他心中被一個至高無上的思想所支配,完全不去注意這些行人了。

經理卡克先生慢步向前騎著,露出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氣,這是一個稱心滿意地完成了這一天所有的事情,無憂無慮地不再去思考它們的人才會有的。卡克先生躊躇滿志、和顏悅色地沿著街道揀著好路向前騎去,一邊還輕輕地哼著曲子。他似乎跟貓一樣在喵喵地叫著,他是多麼高興啊。

卡克先生在浮思漫想中也有幾分像貓一樣,在爐邊把自己烘得暖暖和和的。他舒適地在腳上蜷曲著身子,隨時準備著跳起來,或者去撕裂什麼,或者去抓傷什麼,或者用天鵝絨般的腳爪去撫摸什麼,這一切全都聽隨他的心意和時機來決定。籠子裡有沒有什麼鳥兒需要他去關心的呢?

「一位很年輕的小姐!」經理卡克先生一邊哼唱著歌曲,一邊想著:「是啊,上次我看到她的時候,她還是個小孩子。我記得她有一雙烏黑的眼睛和一頭烏黑的頭髮,還有一個可愛的臉蛋。一個很可愛的臉蛋啊!我認為她是漂亮的。」

卡克先生揀著好路向前騎去,顯得更加和顏悅色和開朗愉快;他嘴裡哼著歌曲,直到他的許多牙齒使它發出了顫抖的聲調。終於他轉進了董貝先生公館所在的那條背陰的街道。他一心忙著用蜘蛛網纏繞住那個可愛的臉蛋,用網絲把它遮蔽,所以他根本沒有想到他已經騎到這裡來了;可是當他向高大的公館的冷冰冰的外景看了一眼的時候,他在離門口幾碼遠的地方迅速地勒住了馬。不過,為了解釋卡克先生為什麼迅速地勒住了馬,吃驚不小地看到了什麼,在這裡有必要說幾句離題的話。

圖茨先生從布林伯的奴役中解放出來,獲得了他世俗財富的某一部分——他在最後半年的試讀期間,習慣在每天晚上把這件事當做一項新發現,告訴給菲德先生,說:「遺囑執行人不能把它從他那裡奪走」——以後,孜孜不倦地埋頭研究生活的科學。他渴望從事輝煌、卓越的事業;在這崇高志向的激勵下,他把一套精緻的房間進行了佈置,其中還單設了一個運動室,裡面裝飾著一些比賽得勝的馬的畫片,可他對它們絲毫不感興趣;裡面還有一張長沙發,這使他顯得很不體面。圖茨先生在這個美妙可愛的住所中專心致志於使生活美化和高尚的技藝;他的主要教師是一位綽號叫做鬥雞的有趣人物,在「黑獾」酒吧中經常可以聽到他的情況;他在最熱的天氣中穿一件毛茸茸的白色厚大衣,每星期在圖茨先生的頭上用拳頭打三次,每次訪問得到十先令六便士的微薄報酬。

鬥雞簡直可以說是圖茨先生的萬神殿中的阿波羅1。他給圖茨先生介紹了一位記分員教他打檯球,一位近衛騎兵旅的成員教他擊劍,一位出租馬匹的人教他騎馬,還給他介紹了一位通曉各種運動知識的康威爾紳士和其他兩、三位對文化藝術很內行的朋友。在他們的主持下,圖茨先生無法不取得飛快的進步;在他們的教導下,他著手工作——

1阿波羅(apollo):希臘神話中太陽、音樂、詩、健康等的守護神。

但是不管情況是怎麼發生的,它還是發生了。儘管這些先生們對他還保持著新鮮事物的光澤,但圖茨先生不知是什麼原因,總覺得心神不定,煩悶不安。他的穀粒上有一層外殼,甚至連鬥雞也不能把它啄掉;鬱鬱不樂的巨人支配了他的閒暇的時間,甚至連鬥雞也不能把他打倒。似乎沒有什麼事情能比得上不斷到董貝先生家去留下名片對圖茨先生更有裨益的了。大不列顛有著太陽永遠不落、收稅人永遠不睡的遼闊的領土,可是在它的統治區域中,從來沒有一個收稅人的登門訪問能比圖茨先生的訪問更定期、更堅持不斷的了。

圖茨先生從來不上樓去;他總是特地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在前廳門口完成那老一套的儀式。

「啊,早上好!」這通常是圖茨先生對僕人說的第一句話。

「這是給董貝先生的,」這是圖茨先生的第二句話;這時他遞過去一張名片。「這是給董貝小姐的,」這是他接下去的一句話;這時他又遞過去另一張名片。

圖茨先生這時會轉過身子,彷彿要離開的樣子;但是僕人早就瞭解他,知道他不會走。

「哦,我請您原諒,」圖茨先生會說,彷彿他腦子中突然閃現出一個念頭似的,「那位年輕的女人在家嗎?」

僕人猜想她在家,但不很肯定。於是他會按一下通到樓上的鈴,往樓上望一望,然後說,「是的,她在家,就要下來了。」於是尼珀小姐來到他面前,僕人則離開他們。

「啊,您好!」圖茨先生會這樣說,同時吃吃地笑一下,臉孔紅一下。

蘇珊會謝謝他,說她很好。

「戴奧吉尼斯怎麼樣?」這會是圖茨先生的第二句問話。

確實很好。弗洛倫斯小姐一天天愈來愈喜歡他。這時圖茨先生必定會發出一陣吃吃的笑聲,好像開啟一瓶泡沫翻滾、發出響聲的飲料一樣。

「弗洛倫斯小姐很好,先生,」蘇珊會補充說道。

「哦,這無關緊要,謝謝您。」這是圖茨先生固定不變的回答。說完這句話之後,他總是很快地就走開了。

毫無疑問,圖茨先生心中有一種模模糊糊的思想,這種思想使他斷定:如果隨著時間的到來,他能成功地向弗洛倫斯求婚,那麼他將是幸運和幸福的。毫無疑問,圖茨先生是通過某種遙遠和迂迴的道路得出這個想法的,他在這裡站住了。他的心受了創傷;他的心絃被觸動了;他戀愛了。有一天夜裡,他絞盡腦計,百般嘗試,整夜坐著寫一首關於弗洛倫斯的離合體的詩1;在構思過程中他感動得流淚,可是他寫下:「弗要怪我凝視著您」這幾個字以後,再也沒有寫下去。他在想象的湧流中先前曾經寫下其他三行的第一個字,但是他的想象力卻到此中斷,完全離開他了——

1離合體的詩:這種詩是將人名、物名或成語中的各個字母分別放在各行詩句的首尾或其他部分;如將弗洛倫斯四個字分別放在四行詩句的頭一個字;英文florence有八個字母,應將這八個字母分別放在八行詩的頭一個字母。

圖茨先生每天給董貝先生留下一張名片,這是他想出的一個巧妙並很有策略的辦法;但是除此之外,在這個俘虜了他的感情的問題上,他的頭腦並沒有思索出更多的高招。但是深深的考慮終於使圖茨先生相信,在向蘇珊-尼珀姑娘稍稍暗示他的心情之前,重要的一步是先博得她的好感。

在這部小說前頭的一章中談到,他似乎曾用一些輕鬆的、開玩笑的方式向這位女士顯示殷勤,把她爭取到他這一邊來。他打不定主意這件事該怎麼辦,就向鬥雞請教——他並沒有向這位先生透露內心的秘密,而只是告訴他,他在約克郡有一位朋友寫信給他,徵求他對這個問題的意見。鬥雞回答道,他的意見總是這樣:「去吧,去打一場勝仗!」「當你的敵手已經站在你的面前,你的任務又務必完成時,那就上前去,大打一場!」圖茨先生把這些話看成是用比喻的方式來支援他本人的看法,於是就英勇地決定在第二天去吻尼珀姑娘。

因此,在第二天,圖茨先生穿上了伯吉斯公司裁剪的最為美妙的服裝,抱著這個目的出發到董貝先生家裡去。可是當他走近行動地點時,他的勇氣卻不聽從他的願望;雖然他在下午三點鐘就已到達門口,可是直到六點鐘他才敲門。

一切都像往常一樣進行,直到蘇珊說她的女主人身體健康,圖茨先生說這無關緊要的時候。使她感到驚奇的是,圖茨先生說完那句話以後沒有像火箭一樣地離開,而是拖延著不走和吃吃地笑著。「也許您願意上樓去吧,先生?」蘇珊說道。

「唔,我想我進來吧!」圖茨先生說道。

可是他沒有上樓;在門關上之後,鹵莽的圖茨笨手笨腳地向蘇珊猛衝過去,擁抱住那個漂亮的人兒,並吻她的臉頰。

「滾開!」蘇珊喊道,「要不我將把您的眼珠子給抓出來!」

「再吻一次!」圖茨先生說道。

「滾開!」蘇珊把他身子一推,高聲喊道,「像你這一類的傻瓜也都統統滾開!還有誰呢?滾開吧,先生!」

蘇珊絲毫不覺得真正的窘迫,因為她笑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可是戴奧吉尼斯在樓梯上聽到牆邊沙沙的響聲和腳步擦地的聲音,而且通過欄杆看到一場鬥爭正在進行,陌生人已經侵入了這座房屋,因此他得出了不同的看法,就急忙衝下樓來營救,一轉眼的工夫就咬住了圖茨先生的腿。

蘇珊尖聲喊叫著,哈哈大笑著,開啟了臨街的門,往地下室跑去;鹵莽的圖茨跌跌撞撞、搖搖晃晃地逃到街上,戴奧吉尼斯緊緊咬住他的一條褲腿,彷彿伯吉斯公司成了他的廚師,已給他烹飪了一口美味佳餚,作為節日的款待似的。

戴奧吉尼斯被摔脫之後,在塵土中連連打滾,重新跳起來,在眼花繚亂的圖茨身邊旋轉,想猛撲過去把他咬住。卡克先生在遠處勒住馬,在馬上坐了一會兒,非常吃驚地看到從董貝先生莊嚴的公館中發生出這場騷亂。

當戴奧吉尼斯被喚進屋裡,門被關上之後,卡克先生仍繼續注視著圖茨先生;這時他正在附近的一個門道里避難,用一塊昂貴的絲手絹(這是他為這次冒險所穿著的奢華的服裝的一部分)紮在他的被扯破的褲腿上。

「請原諒,先生,」卡克先生向前跑去,露出他那極為撫慰的微笑,說道,「我希望您沒受傷吧?」

「哦沒有,謝謝您,」圖茨先生抬起他那發紅的臉,回答道,「這無關緊要。」如果能夠的話,圖茨先生真願意表示,他對這感到很高興。

「如果狗的牙齒咬進腿裡了,先生——」卡克先生露出他自己的牙齒,開始說道。

「沒有,謝謝您,」圖茨先生說,「一切都很好,這是令人很愉快的,謝謝您。」

「我有幸認識董貝先生,」卡克先生說道。

「真的嗎?」紅著臉的圖茨回答道。

「也許,在他不在家的時候,您會允許我為這個不幸事件向您道歉吧,」卡克先生脫下帽子,說道,「我還感到奇怪,它怎麼可能發生的呢!」

圖茨先生對卡克先生彬彬有禮的態度和他有幸認識董貝先生的一位朋友感到十分高興,因此他就取出名片盒(他決不會錯過使用它的機會),把他的姓名和地址遞給卡克先生;卡克先生也遞過了他自己的名片,作為答禮;在這之後,他們就分手了。

當卡克先生揀著好路,輕輕地騎過這座公館時,他向上看了看窗子,想要看清那張沉思的臉孔;這時候,那張臉正在窗簾後面看著對面屋子裡的孩子們,戴奧吉尼斯的蓬亂的頭爬上來緊挨著它。這條狗不顧女主人的一切安撫,吠叫著,咆哮著,從那高高的地方向卡克先生撲去,彷彿就要跳下來,把他的肢體撕裂得粉碎似的。

好樣的,戴,緊緊地挨靠著你的女主人!你的頭高昂著,你的眼睛閃射出光芒,你的嘴巴憤怒地張開,想要咬住他;你再吠叫一聲,再吠叫一聲吧!當他向前騎去的時候,你再吠叫一聲吧!你有很好的嗅覺,戴,——那裡是貓啊,孩子,那裡是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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