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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弗洛倫斯孤單寂寞,海軍軍官候補生神秘莫測(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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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倫斯孤獨地居住在這座宏偉而冷清的公館中,一天又一天地過去,她仍孤獨地居住著;光禿禿的牆壁含著發呆的眼光俯視著她,彷彿它們懷著戈岡1般的心腸,決心凝視著她,使她的青春和美貌轉變成石頭似的——

1戈岡(gorgon):希臘神話中三個有蛇發的女怪之一,面目猙獰,人一見她之後就立刻嚇得變成石頭。

妖魔故事中隱藏在密林深處、具有奇異魔力的住宅,沒有一座在想象中能比她父親的公館在冷酷的現實中更加淒涼冷落、無人過問;它俯臨著大街;夜間,當鄰近的窗子放射出光芒時,它經常是這條光線微弱的街道上的一個暗點;白天,它經常是這條街道從不露出微笑的臉上的一道皺眉。

在這座公館的前面,沒有像妖魔傳奇中通常所見到的那樣,有兩條龍守衛著監禁在裡面的清白無辜的受害者;但在門的拱道上面有一張怒目而視的臉,邪惡地張開薄薄的嘴唇,俯瞰著所有的來人;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奇形怪狀的生了鏽的鐵柵欄,曲曲彎彎,像一個藤架的化石一樣豎立在門檻上,上面是細長的和螺旋形的尖端,兩邊各掛著一個不祥的熄燈器,似乎在說,「進去的人,請把光留有後面!」1正門上沒有刻上任何辟邪驅怪的文字,但是這座公館現在外表上十分冷落淒涼,孩子們都用粉筆在欄杆和鋪石的道路上——特別是在牆角周圍——亂塗亂寫,還在馬廄的門上畫上鬼怪;因為他們有時被託林森先生攆跑,所以他們就採取報復,在上面畫上他的肖像,把他的耳朵畫成從帽子底下沿著水平方向長出來。在這座公館屋頂的陰影下,不再有任何喧鬧的聲音。吹奏銅管樂器的樂隊每星期一次在早上來到街上,當它走過這些窗子下面的時候,從來沒有吹奏過一個曲調;所有這些娛樂團體都一鼻孔出氣似地把它當做一個不可救藥的地方,疏遠它,迴避它,直至那可憐的彈小管風琴的藝人也毫不例外。(這藝人的技藝很不高明,還配上一些用機械自動操作的蹩腳的舞蹈木偶,在雙扇門下進進出出地跳著華爾茲舞)——

1義大利詩人但丁(dante,西元1265-1321年)在《神曲》的《地獄》篇中寫道,地獄的正門上刻著以下文字:「進去的人,請把希望拋棄!」狄更斯把這個有名的警句在這裡有趣地進行了改寫。

對董貝先生公館所施加的魔力要比那種使房屋沉睡一段時間、但醒來時仍清新如初、絲毫無損的魔力具有更大的破壞性。

荒廢的淒涼景象處處都在默默無聲地證明這一點。房間裡面,窗簾垂頭喪氣,萎靡不振,失去了先前的摺痕與形狀,像笨重的柩衣一般懸掛著;大批不用的傢俱像在大祭時被屠殺的大量牲口一樣,依舊堆積著和被覆蓋著,像被囚禁和遺忘的人們一樣蜷縮著,不知不覺地改變著形貌。鏡子好像隨著歲月的呼吸,變得暗淡無光。地毯上的圖案褪了色,看去模糊不清,像對往昔歲月中零星瑣事的回憶一樣。木板對不習慣的腳步感到吃驚,吱嘎吱嘎地響著並顫抖著。鑰匙在門鎖中生了鏽。牆壁開始潮溼。圖畫在汙土的覆蓋下似乎退縮下去,隱匿起來。黴菌開始潛藏在壁櫥中。真菌從地窖的角落中生長出來。灰塵積聚著,誰也不知道是從哪裡和怎樣積聚起來的。蜘蛛、蛀蟲和蛆蠐螬的聲音每天都可以聽到。喜愛探險獵奇的蟑螂不時可以在樓梯上或樓上的房間中看到,他一動不動,彷彿在納罕,他怎麼跑到那裡去的。耗子到了夜間就穿過它們在牆上嵌板後面鑿通的黑洞洞的通道,吱吱響叫並相互扭打著。

從關上的百葉窗中透過來的未必是真正的光線中,可以模糊看得出大房間中冷冷清清而又莊嚴豪華的景象;它也許正好充分說明這是一座被施過魔力的住宅。例如:鍍金的獅子把失去光澤的腳爪偷偷地從罩套下面伸出;樹立在底座上的大理石半身像的輪廓,透過面紗可怕地顯露出來;時鐘從不報時,或者如果偶爾擰上發條的話,就報錯時間,敲打著人世間不存在、在針盤上沒有顯示出來的時間;懸掛著的分枝燈架偶爾相撞時發出的叮噹響聲比警鐘更使人震驚;減弱了的聲音和遲緩的氣流在這些物體中間穿行;許多其他物品被壽衣和罩套覆蓋著,就像虛幻的鬼怪一樣,呈現出非現實的形狀。可是除此之外,還有那個大樓梯,這座房屋的主人很少攀登到上面,而他的小兒子則沿著它上升到天國。還有其他的樓梯和走廊,是好幾個星期誰也不去的;有兩個鎖上的房間與這個家庭死去的成員聯絡著,人們見到它們有時會竊竊私語,回憶起他們。除了弗洛倫斯以外,公館中所有的人還看到一個溫柔的人兒在穿過寂寞與幽暗的景物走動著;

她向每一件沒有生命的東西帶去了活著的人們的關心與驚訝。

因為弗洛倫斯孤獨地居住在這座無人過問的房屋中;一天又一天地過去,她仍舊孤獨地居住著;冷冰冰的牆壁含著發呆的眼光俯視著她,彷彿它們懷著戈岡般的心腸,決心凝視著她,使她的青春和美貌轉變成石頭似的。

青草開始在屋頂上和底層砌石的縫隙裡生長出來。鱗狀的、碎粒般的植物在窗臺四周發芽。一片片灰漿在久未使用的煙囪裡壁失去了粘附力,紛紛往下掉落。兩株乾子被煙薰了的樹,頂梢被薰枯了,凋殘的樹枝在樹葉上面高聳著。整個房屋,白色已轉為黃色,黃色已轉為近乎黑色;自從那位可憐的夫人死去以後,它已逐漸成為這條單調無趣的長街上的一個黑暗的豁口。

但是弗洛倫斯像故事中國王的美麗的女兒一樣,在這裡茁壯美好地成長著。如果不算蘇珊-尼珀和戴奧吉尼斯的話,那麼書本、音樂和每天來到的老師是她僅有的真正伴侶。蘇珊-尼珀陪同她年輕的女主人一起上課,因此也獲得了很多知識。戴奧吉尼斯可能由於同樣的影響,變得溫和起來了;他整個夏天上午會把頭擱在窗臺上,一會兒張開著眼睛,一會兒閉著眼睛,平平靜靜地對著街道;有時他猛抬起頭來,含著極為深意的眼光,目送著一條吵吵嚷嚷的狗,在大車中一路吠叫過去;有時他勃然大怒,莫名其妙地回憶起鄰近假想的敵人,猛衝到門口,在那裡震耳欲聾地狂吠一陣之後,露出了他那特有的滑稽可笑和得意揚揚的姿態,磨磨蹭蹭地走回來,重新把下巴擱到窗臺上,顯出一條已為公眾立功效勞的狗的神氣。

弗洛倫斯就這樣生活在她的冷清淒涼的家中,進行著單純的研究,心中懷著單純的思想,沒有什麼東西擾亂她的安寧。她現在可以走到樓下父親的房間裡,想念著他,聽憑她熱愛的心忍辱含垢地接近他,不用害怕遭到拒絕。她可以觀看他在悲傷中周圍的物品,並可以偎依在他的椅子旁邊,不用恐懼會碰上她記得清清楚楚的那個眼光。她可以向他表示一點小小的孝敬與關心,比方說親手為他把一切物品收拾得整整齊齊,並且捆紮花束放在他的桌子上,當它們一支支枯萎了的時候就給換上新鮮的。他沒有回來,她就每天為他準備一點東西,在他平常的座位旁邊膽怯地留下一點表示她曾到過那裡的東西。今天,是給他的表準備一隻小小的油漆的託座;明天她可能害怕把它留在那裡會引起他的注意,就換上她所做的其它小玩藝兒。也許,當她半夜裡醒來,想到他回到家中,怒氣衝衝地把它丟棄的時候,她會趿著拖鞋,心中怦怦直跳地急忙跪下樓去,把它拿走。在其他時候,她會只把臉貼在他的寫字檯上,留下一個親吻和一滴眼淚。

依舊沒有人知道這種情況。只要僕人們當她不在的時候沒有發現這一點——他們所有的人對董貝先生的房間都是誠惶誠恐,望而生畏的——,這個秘密就可以像先前一樣,深深地藏在她的心中。弗洛倫斯在清早天剛矇矇亮的時候以及僕人們在地下室用餐的時候,偷偷地走進這些房間。雖然房間裡每個角落由於她的照料變得更美好更明亮,但她卻仍像陽光一樣,無聲無息地進去和出來,唯一的差別是她把她的光留在後面。

虛幻的伴侶們伴隨著弗洛倫斯在這座能發出回聲的房屋中來來去去,跟她在這空蕩蕩的房間中坐在一起。彷彿她的生活是施加了魔力之後所產生的夢幻;她在孤獨中產生出一些思想,使得這種生活成為虛幻的和非現實的。她經常想象:如果她的父親一直能夠愛她,她是他的掌上明珠的話,那麼她的生活將會是怎樣的;有時在片刻間她幾乎相信情況就是那樣的;在幻想海闊天空地翩翩飛翔之中,她彷彿記得,他們曾經怎樣一道到墳墓裡去看望他的弟弟,他們曾經怎樣任意地分享他的愛心;他們在對他的親切回憶中怎樣結合成為一個整體;他們怎樣還經常談到他,他的慈愛的父親親切地望著她,跟她談到他們的共同希望和對上帝的共同信仰。在其他時間中她想象母親好像還活著。啊,當她摟著她的脖子,懷著整個心靈的熱愛與信賴,抱住她的時候,這是何等幸福啊!可是,啊,在這冷落的公館中重新是一片淒涼;當晚上來臨的時候,一個人也沒有!

可是有一個思想支援著弗洛倫斯進行奮鬥;這個思想她自己雖然未必清楚,但在她內心中卻是火熱的和強烈的;這個思想使她那顆忠實的、年輕的、經受了殘酷考驗的心能夠堅韌不拔地去追求她的目的。在現世生活以外的朦朧的世界中所生起的神聖的疑慮與希望,悄悄地潛入她的心中,就像潛入其他所有難免一死、因而極為苦惱的人們的心中一樣,它們像聲音輕微的音樂一樣,低聲訴說著她的母親和弟弟怎樣在遙遠的異國中會晤;他們兩人現在還想念著她,還在愛著她,憐憫著她,知道她在這塵世中怎樣走著路。對弗洛倫斯來說,陶醉在這些思想之中是能夠減輕痛苦的安慰,但是有一天她心中忽然想起——這是她最近深夜在她父親房間中看到他以後不久產生的想法——,當她為他的那顆對她疏遠冷淡的心而悲傷哭泣的時候,她可能會激起死者的幽靈來反對他。也許這樣想和在這種部分形成的思想前顫抖是孩子氣的,可是這是她的富於愛情的天性的自然流露;從那時候起,弗洛倫斯就努力去治療她胸中這殘酷的創傷;並只是懷著希望去想那位由他的手造成這創傷的人。

她的父親並不知道她是多麼愛他,——從那時候起她深信這一點——她很年輕,沒有母親,而且,或許是由於她的過失,或許是由於她的不幸,又從來不懂得怎樣向他表明她愛他。她將會有耐性,設法遲早掌握這個本領,使他更好地瞭解他的僅有的孩子。

這就成了她生活的目的。朝陽照射到這座失去光澤的公館時,發現它的孤獨的女主人胸中的決心跟先前一樣堅定,絲毫也不減弱。這個決心鼓舞著她去從事一天的工作與學習,因為弗洛倫斯希望:當他以後瞭解她、喜歡她的時候,她的知識愈淵博,才藝愈高超,他就會愈高興。有時她懷著憂愁的心情,噙著汪汪的淚水,懷疑當他們以後能夠親密無間的時候,她是不是在什麼方面的造詣已經高深得足以使他吃驚。有時她用心思索,是不是有哪一門知識能比別的知識更能引起他的興趣。當她唸書、彈琴、唱歌和做針線活的時候,當她早晨散步和晚間祈禱的時候,她總是時時刻刻在面前看到她的這個具有非常吸引力的目的。一個孩子在探索通向一位嚴酷的父親的心的道路,這真是一項奇怪的研究啊!

當夏晚的暮色逐漸加深、轉變成夜間的時候,街上有許多無憂無慮的閒逛的人,從街道對過向這座陰沉的房屋看看,看到一個年輕的人影正在仰望閃耀的星星,她與這座房屋形成了一個鮮明的對照;如果他們知道她心中堅定不移地懷抱著什麼打算的話,那麼他們是會睡不安穩的。有些住在別處的膽小的居民為了從事日常事務,來來回回地經過這裡時,看到它那陰沉沉的外表,感到十分驚愕,以為裡面一定有鬼魂經常出沒,就給它取了個鬼屋的名稱;如果他們能讀到它那憂鬱的外表所包含的歷史,那麼他們就不會因為這座公館有著鬼屋的名聲而心情感到輕鬆一些的。可是弗洛倫斯抱著她的神聖目的,沒有受到任何懷疑,也沒有得到任何幫助;她只是思考著怎樣使她的父親瞭解到她愛他;在她的浮思漫想中從來沒有一點責怪的念頭。

弗洛倫斯就這樣孤獨地居住在這座無人過問的公館中;一天又一天地過去,她仍孤獨地居住著;單調沉悶的牆壁含著一動不動的眼光俯視著她,彷彿它們懷著戈岡一般的意圖,決心使她的青春和美貌轉變成石頭似的。

有一天早上,當弗洛倫斯在摺疊和封上一封她剛寫好的短箋時,蘇珊-尼珀站在她年輕的女主人面前,臉上流露出贊成的神情,表示她已知道這封短箋的內容了。

「遲去比不去好,親愛的弗洛伊小姐,」蘇珊說道,「我確實這麼說,哪怕就是去拜訪拜訪老斯克特爾斯他們,也是天賜的幸福。」

「蘇珊,巴尼特爵士和斯克特爾斯夫人確實是一片好意」,弗洛倫斯溫和地糾正了這位姑娘對這家人過於隨便的稱呼,回答道,「他們又十分客氣地來邀請了。」

尼珀姑娘也許是世界上最能偏袒同類、責難異己的人了;她把她的這種宗派觀念帶到大大小小的一切事情之中,經常不斷地向社會宣戰;這時她歪著嘴唇,搖搖頭,表示不承認斯克特爾斯這家人就沒有私心,並準備隨時到法庭去答辯,弗洛倫斯到他們那裡去玩,他們的殷勤是會得到豐厚報酬的。

「人們做事情總知道他們為的是什麼;」尼珀小姐吸進一口氣,嘀咕著說道,「得啦,就相信斯克特爾斯他們吧!」

「說實在的,蘇珊,我並不特別想去富勒姆1,」弗洛倫斯若有所思地說道,「不過去是對的。我想,那樣好些。」——

1富勒姆(fullham):英格蘭大倫敦的自治市。

「好得多,」蘇珊插嘴道,又有力地點了一下頭。

「儘管我寧願在那裡沒人的時候去,」弗洛倫斯繼續說道,「而不是現在放假的時候去,(現在屋子裡似乎還有什麼年輕人住在那裡呢),不過我還是感謝地接受了這次邀請。」

「這我得說,弗洛伊小姐,快活快活吧!」蘇珊回答道,「噯呀呀!」

尼珀那時候經常用這最後的叫喊聲來結束一個句子的;前廳地下室裡的僕人們都猜想一般是指董貝先生,並表明尼珀姑娘想要向那位先生傾吐心曲的熱望;但是她從來沒有對這進行過解釋;因此,它除了具有非凡表現力的優點外,還有一層神秘的魅力。

「多長久沒有聽到沃爾特的任何訊息了,蘇珊!」弗洛倫斯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說道。

「真是好久了,弗洛伊小姐!」她的侍女說道,「珀奇剛剛到這裡來送信的時候說——可是他說的是什麼意思呀!」蘇珊高聲叫道,她紅著臉,又停住不說了,「他知道好多事情!」

弗洛倫斯迅速地抬起眼睛,一陣紅暈佈滿了她的臉龐。

「如果,」蘇珊-尼珀顯然在竭力遏制住內心暗藏著的某種憂慮和驚慌,凝視著她的年輕的女主人,說道;當她同時回想起珀奇先生那不敢得罪人的形象時,心中又激發起一陣憎惡,「如果我不能比這個毫無骨氣的男子更有一些敢作敢為的氣概的話,那麼我就決不再以我的頭髮自豪,而把它集束到耳朵後面,戴上沒有任何帽簷的粗帽,直到死亡把我從我低微的地位中解救出來為止。我也許算不上是個亞馬孫族的女戰士1,弗洛伊小姐,我也不想使自己的相貌變得那麼醜陋,可是無論如何,我希望我並不是那種斷絕希望的人。」——

1亞馬孫(amazon)族女戰士:據希臘神話,亞馬孫族居住在黑海與裡海之間東北部的塞西亞(scythia);亞馬孫族女戰士剛勇善戰。

「斷絕希望!什麼事情?」弗洛倫斯臉色恐怖地喊道。

「啊,沒有什麼事情,小姐,」蘇珊說道,「天哪,沒有什麼事情!我只是說珀奇這種人就像一片潮溼的捲髮紙,任何人用指頭碰一下就可以把它消除掉的;說真的,如果什麼人肯可憐他,肯行個好為他出這點力,那麼對所有的人來說,這倒是謝天謝地的大好事。」

「是不是他對那條船斷絕了希望,蘇珊?」弗洛倫斯臉色很蒼白地問道。

「不,小姐,」蘇珊回答道,「如果他敢大膽當面對我這麼說那倒好了!不,小姐,可是他嘮嘮叨叨地說什麼沃爾特先生要給珀奇太太寄什麼討厭的生薑,又憂愁地搖搖頭說,他希望以後會寄到,但是他說,不管怎樣,現在它不能如期寄到了,不過可能下次會寄來的,說實在的,」尼珀姑娘用惱怒的譏諷的口吻說道,「這個人真叫我耐不住性子,因為儘管我能很好地忍耐,但我畢竟不是個雙峰的駱駝,」蘇珊考慮了一下之後,又補充說,「如果我瞭解我自己的話,那麼我也不是個單峰的駱駝。」

「他還沒些什麼?蘇珊?」弗洛倫斯急切地問道,「你肯告訴我嗎?」

「彷彿我還有什麼事情,彷彿我一切事情都不肯對您說似的,弗洛伊小姐!」蘇珊說道,「唔,對了,小姐,他說,現在他們都在紛紛議論這條船,他們過去從沒有一條船出航這麼久還沒有聽到訊息的,連一半這麼久的時間也沒有,還說船長的老婆昨天到公司裡去,神色有點驚慌不安,可是這個情況人人都能說,在這之前我們幾乎也都知道了。」

「我在動身之前得去看看沃爾特的舅舅,」弗洛倫斯急忙說道,「今天早上我就去看他。我們現在就走吧,蘇珊!」

尼珀姑娘對這建議沒有任何反對,而是完全贊同,所以他們很快就穿著好行裝,上了街,走在通往小海軍軍官候補生的路上了。

當票據落到經紀人布羅格利手裡,強制執行的命令似乎就在教堂的尖塔上的那一天,可憐的沃爾特前去找卡特爾船長時一路上的心情,跟弗洛倫斯現在前去看所爾舅舅時一路上的心情非常相似;所不同的只是弗洛倫斯想到,她也許就是使沃爾特陷於危險、使所有疼愛他的人陷於懸慮不安的痛苦之中的無辜的根由時,心中感到另有一層難受。還有一點就是,她彷彿覺得所有的事物上面都寫著不確定和危險的字眼。尖塔和屋頂上的風標神秘地暗示著暴風,並像許多鬼怪的手指一樣,指點著危險的海洋;遭難的船的碎片也許正在海洋上漂流,得不到援救的人們在碎片上被海浪搖晃著進入了深沉的睡眠,深沉得就像那無法測量的海水一般。當弗洛倫斯走到城裡,經過那些正在一起談話的先生們的身邊時,她害怕聽到他們談到那艘船,說它已經沉沒了。那些描繪與洶湧的波濤搏鬥的船的圖片和版畫使她心中充滿驚恐。煙和雲塊儘管是慢悠悠地飄動著,但她卻憂心忡忡,覺得它飄動得太快了,她擔心這時海洋上正吹颳著大風暴。

蘇珊-尼珀的心情,也許是,也許不是跟弗洛倫斯一樣焦急不安;可是每當她們走進擁擠的人群時,她的注意力都集中於跟頑童吵架——因為她跟這一類人之間存在著某種天然的敵意,當他們走到一起時,這種敵意就一定會爆發的——,所以她一路上似乎沒有剩下多少時間用來從事腦力方面的活動了。

她們適時地走到道路對過、跟木製海軍軍官候補生並列的地點,正在等候機會穿過街道,這時她們最初有些吃驚地看到,在儀器製造商的門口有一個腦袋圓圓的孩子,胖鼓鼓的臉正朝著天空;當她們望著他時,他突然兩隻手向寬闊的嘴裡插進兩隻手指,用這個辦法向一些正在高空飛翔的鴿子吹著口哨,聲音尖銳得令人吃驚。

「這是理查茲大嫂的大兒子,小姐!」蘇珊說,「叫理查茲大嫂傷心苦惱的孩子!」

由於波利曾經到弗洛倫斯那裡講過她對她的兒子和繼承人重新寄以希望的事,所以弗洛倫斯對這樣的相遇是有準備的,因此,一看到合適的時刻,她們就急忙穿過街道,不再去注意理查茲大嫂的禍根了。這位捕獵的喜愛者沒有發覺她們已經走近,又使足了最大的勁頭吹著口哨,歡天喜地地叫喊道:「迷路的小寶貝!嗬-嗬!迷路的小寶貝!」這個招呼對那些感覺靈敏的鴿子們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它們沒有按照似乎是它們原先的打算,直接飛到英國北方的什麼城市去,而是開始來回盤旋,躊躇不決,於是理查茲的大兒子用另一次口哨來打動它們,重新喊叫道,「迷路的小寶貝!嗬-嗬!迷路的小寶貝!」,喊聲壓倒了街道的喧囂聲。

尼珀姑娘戳了他一下,把他突然從心蕩神移的狂喜中喚回到現實的世界上。這一戳把他推進了店鋪。

「你就是這樣悔過自新的嗎?理查茲大嫂為你焦急不安了好幾個月好幾個月呀!」蘇珊戳了以後說道,「吉爾斯先生在哪裡?」

羅布最初向尼珀姑娘怨恨地看了一下,但在看到後面跟著的弗洛倫斯時平靜下來了;他把指節舉向頭髮,向弗洛倫斯致敬,並對尼珀姑娘說,吉爾斯先生出去了。

「去把他請回來!」尼珀姑娘威嚴地說道,「告訴他,我的小姐到這裡來了。」

「我不知道他到那裡去了,」羅布說道。

「您就是這樣悔過自新的嗎?」蘇珊用尖刻挖苦的口吻喊道。

「我不知道他到那裡去了,我怎麼能去把他請回來呢?」被追逼著的羅布啜泣著,說道,「您怎麼能這樣不講道理?」

「吉爾斯先生有沒有說過他什麼時候回來?」弗洛倫斯問道。

「說過,」羅布又把指節舉向頭髮,回答道,「他說下午很早就回來,大約再過兩個小時就回來了,小姐。」

「他是不是為他的外甥很焦急?」蘇珊問道。

「是的,小姐,」羅布回答道,他寧肯對著弗洛倫斯說話,而不把尼珀放在眼裡,「我可以說他焦急得不得了。小姐,他在家裡待不住一刻鐘。他不能在一個地方坐上五分鐘。他走來走去,就像——就真像是隻迷路的鳥兒一樣。」羅布說道,一邊彎下身子,通過窗子看了一眼鴿子,把手指伸向嘴邊,就在要吹出另一個口哨的當口,及時地控制住自己。

「您知不知道吉爾斯先生有一位朋友叫卡特爾船長的?」

弗洛倫斯沉思了一下之後問道。

「他是不是有個鉤子的,小姐?」羅布把左手彎曲了一下來解釋他的意思,「是的,前天他還在這裡。」

「他後來就沒有來過了嗎?」蘇珊問道。

「沒有,小姐,」羅布仍對著弗洛倫斯,回答道。

「也許沃爾特的舅舅上他那裡去了吧,蘇珊。」弗洛倫斯轉向蘇珊說道。

「上卡特爾船長那裡去了嗎,小姐?」羅布插嘴道,「不會,他不會上那裡去,小姐。因為他走的時候不特別囑咐我,如果卡特爾船長來了,那麼我必須告訴他,他昨天沒有看見他是多麼吃驚,還吩咐我把他留住,直到他回來。」

「你知道卡特爾船長住在哪裡嗎?」弗洛倫斯問道。

羅布作了肯定的答覆,一邊轉身跑到店鋪寫字檯前,翻開上面一本油膩的羊皮紙本子,高聲念出地址。

弗洛倫斯又轉向她的侍女,低聲和她商量;這時眼睛圓圓的羅布記起恩人的秘密囑咐,繼續看著和聽著。弗洛倫斯建議她們出發到卡特爾船長家裡去,聽一聽他本人對「兒子和繼承人」下落不明這件事是怎麼想的;如果可能的話,她們就請他來安慰所爾舅舅。蘇珊起初有些反對,理由是距離太遠;但當她的女主人說可以乘出租馬車去以後,她撤銷了異議,表示同意。她們經過了幾分鐘之後才得出這個結論,在這當兒,眼睛直盯盯的羅布一直在密切地注意著兩位交談的人,兩隻耳朵輪流地側著,一會兒聽這位說,一會兒聽那位說,彷彿他是被指定來當這次爭辯的仲裁人似的。

最後,羅布被派出去喊馬車,客人們則留在店裡;他把馬車喊來以後,她們就乘坐到裡面,同時囑咐他轉告所爾舅舅,她們在回來的路途中一定再來看望他。羅布注視著馬車離開,直到它像現在的鴿子一樣,看不見為止;然後他專心致志地坐在寫字檯前,耗費了大量墨水,在各種不同的小紙片上把所發生的事情一一記下,以防今後忘記。這些記載即使偶爾丟失,也毫無洩露秘密的危險,因為每個字的墨跡遠沒有幹以前,它對羅布已成了深奧莫解的秘密,彷彿這根本不是他寫的一樣。

當他還在忙著從事這個工作的時候,那輛出租馬車經歷了種種前所未聞的困難——旋橋,沒有砌石的道路,不能通行的運河,運輸大桶的商隊,種植紅豆的菜園,小洗衣房以及在那一帶地方其他很多這一類的障礙——,停在布里格廣場的角落裡。弗洛倫斯和蘇珊-尼珀在這裡下了馬車,沿著街道走去,尋找卡特爾船長的住所。

運氣不好,這天碰巧是麥克斯廷傑太太大事清洗的日子。每逢這種日子,麥克斯廷傑太太半夜兩點三刻就被警察敲門喊醒,而第二天很少在夜裡十二點鐘以前就躺下睡覺的。這個慣例的主要目的看來在於麥克斯廷傑太太必須在天剛拂曉的時候就把所有的傢俱搬到後花園中,整天穿著木套鞋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天黑以後又要把傢俱搬回屋中。這套程式使小麥克斯廷傑這些鴿子們坐立不安,因為它們在這種時候非但找不到任何休養腳痛的地方1而且在程式進行過程中通常還要遭到母鳥的許多啄咬——

1聖經故事說,挪亞從方舟中放了一隻鴿子出去,看看地上的洪水退了沒有。但是除了冷風呼嘯的山峰外,遍地都是水,鴿子找不到任何一個可以休養腳痛的地方,所以又飛向方舟的窗戶,被挪亞接了進去。狄更斯就是根據這個聖經故事,把小麥克斯廷傑們比作鴿子的。

弗洛倫斯和蘇珊-尼珀走到麥克斯廷傑太太的門口時,那位值得尊敬但卻嚴厲可怕的女人正在把兩歲零三個月的亞歷山大-麥克斯廷傑沿著走廊拽出去,強迫他坐在街旁的人行道上。亞歷山大臉色發青,因為他在受到懲罰之後氣都喘不上來;在這種情況下,人行道上冷冰冰的石板通常成為他恢復精力的良醫妙方。

麥克斯廷傑太太看到弗洛倫斯臉上流露出憐憫亞歷山大的神色時,她作為一個女人和母親的感情受到了傷害。所以,麥克斯廷傑太太就首先維護我們本性中這些最高尚的情感,而把滿足她的好奇心的微弱願望放在次要地位;在強迫亞歷山大坐到人行道石板上之前和之後,她搖晃著他的身子,並且毆打他,不再去注意這兩位陌生人。

「請原諒,夫人,」弗洛倫斯當孩子又喘過氣來,正在呼吸的時候,說道,「這是卡特爾船長的房屋嗎?」

「不是,」麥克斯廷傑太太說。

「這不是九號嗎?」弗洛倫斯遲疑地問道。

「誰說這不是九號?」麥克斯廷傑太太說道。

蘇珊-尼珀立刻插嘴,要求麥克斯廷傑太太解釋一下她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她是不是知道她是在跟誰講話。

麥克斯廷傑太太進行還擊,把她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

「我倒想要知道,你們要找卡特爾船長幹什麼?」麥克斯延傑太太說道。

「您倒想要知道?那我感到遺憾,您的要求將得不到滿足,」尼珀姑娘回敬道。

「別說話,蘇珊!求求你!」弗洛倫斯說道,「夫人,如果卡特爾船長不是住在這裡,也許您肯行個好,告訴我們一下,他住在哪裡?」

「誰說他不是住在這裡?」難以和解的麥克斯廷傑太太反責道,「我剛才說的是,這不是卡特爾船長的房屋——這確實不是他的房屋,——這要是是他的房屋,但願上帝禁止這樣的事!——因為卡特爾船長不知道怎麼管理房屋——也不配有一個房屋——這是我的房屋——當我把樓上租給卡特爾船長的時候,哎呀,我真是做了一件別人毫不領情的事情,簡直就等於把珠子扔在豬的面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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