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克斯廷傑太太發表這些議論時,故意提高嗓門,對著樓上的窗子,每一個分句都彷彿是從一支具有無數個槍筒子的步槍中鋒利地、劈里啪啦地放射出來似的。射出最後一發子彈之後,她們聽到船長的聲音,從他的房間中提出微弱的抗議說,「下面安靜些!」
「你們不是要找卡特爾船長嗎,他就在那裡!」麥克斯廷傑太太生氣地揮了揮手說道。弗洛倫斯不再交涉,大著膽子走進屋子,蘇珊-尼珀在後面跟隨著;這時麥克斯廷傑太太穿著木套鞋又開始走來走去;亞歷山大-麥克斯廷傑仍舊坐在人行道的石板上,剛才曾經住聲注意談話,這時又開始哇哇大哭起來;他的哭是完全沒有感情的,他在進行這個悽慘的表演時觀望著街道上的景物開心取樂,那輛出租馬車就在街道的盡頭。
船長在他自己的房間中,坐在肥皂水海洋中間的一個很小的孤島上,手插在衣袋裡,腿在椅子下面蜷曲起來。船長的窗子已經洗刷乾淨,牆壁已經洗刷乾淨,火爐已經洗刷乾淨;除了火爐之外,一切東西都是潮溼的,由於肥皂水和沙子沾在上面,正在閃閃發光;空氣中充滿了這種乾貨1的氣味。在這淒涼的景色中間,船長被拋棄在他的島嶼上,露出沮喪的神色,環顧四周一片汪洋,似乎正在等待著什麼搭救的小船漂來把他帶走——
1乾貨(dry-saltry):一般指蠟燭、鹼、肥皂、染料等。這裡是指肥皂。
但是當船長露出絕望的臉容對著門口時看到了弗洛倫斯和她的侍女出現在眼前,這時候真沒有什麼言語能夠描述他的驚奇的了。剛才由於麥克斯廷傑太太滔滔不絕地講話,使得其他的聲音都難以辨別,所以他原先除了等待酒店的侍者和送牛奶的人外,並沒有期待更稀有的來訪者,因此,當弗洛倫斯前來,跑到島嶼邊界,把手放在他的手裡時,船長嚇得發呆地站了起來,彷彿他在剎那間把她看成是「漂泊的荷蘭人」家庭中的某個年輕的成員一樣1。
可是船長立即恢復冷靜之後,首先關心的是把她安置在乾燥的土地上;這件事他揮動一下胳膊就完成了。接著,卡特爾船長走進滄海,摟著尼珀姑娘的腰身,把她也移放到島嶼上。然後,卡特爾船長極為尊敬和欽佩地把弗洛倫斯的手舉到他的嘴唇上,稍稍往後退了一下(因為島嶼的面積容納不下三個人),像是個特里頓2新族一樣,站在肥皂水中,眉開眼笑地望著她——
1漂泊的荷蘭人(flyingdutchman):據北歐傳說,從前有一位荷蘭船長髮誓一定要冒極大的風險繞過好望角,如此舉不成,甘願永世航行。魔鬼聽了,就罰他永久漂泊海上,直到上帝最後審判日(另一說是直到遇到一位真誠愛他的女子才能解脫)。
2特里頓(triton):希臘神話中半人半魚的海神。
「您看到我們一定很吃驚了吧!」弗洛倫斯微笑著說道。
船長感到說不出的高興,吻了吻他的鉤子,作為答覆,並用低沉的聲音說道,「做好準備!做好準備!」彷彿這些話包含著最優美、最巧妙的問候似的。
「可是,」弗洛倫斯說道,「如果我不前來問問您,您對親愛的沃爾特——他現在是我的哥哥了——的情況是怎麼想的,是不是有什麼使人憂慮的事情,在我們得到他的訊息之前您是不是將每天前去安慰安慰他的舅舅,如果我不前來問問這些,我是安不下心來的。」
卡特爾船長聽了這些話,好像是一種出於無意的動作,用手拍拍沒有戴著上了光的帽子的腦袋,露出為難的神色。
「您是不是對沃爾特的安全有什麼憂慮?」弗洛倫斯問道;船長的眼睛不能離開她的臉(他看到它喜歡得不得了),而她則懇切地注視著他,想要確信他的回答是真誠的。
「不,我心中的喜悅,」卡特爾船長說,「我不憂慮!沃爾是個經受得起很多險惡氣候的孩子。沃爾是個能給這艘橫帆雙桅船帶來大吉大利,使它順利航行的孩子。沃爾,」船長說道,他讚揚他的年輕的朋友時,眼睛閃閃發光,同時舉起鉤子,預示著要說出一段美妙的引文,「沃爾是一個您可以稱為內在的、精神上的力量的外部的、可見的象徵。當您找到這段話的時候,請把它記下來。」
船長顯然認為這段引文充滿了深刻的意義,內容十分精彩,但是弗洛倫斯卻並不理解它;她溫柔地望著他,等待著他再說些什麼。
「我不憂慮,我心中的喜悅,」船長繼續說道,「無可否認,在那些緯度的地方,有著最為罕見的險惡氣候,狂風暴雨可能把他們驅趕到世界的另一邊去了。可是船是艘好船,孩子是個好孩子,謝謝天主,」船長稍稍地鞠了個躬,「要摧毀櫟樹的心是不容易的,不論它們是在橫帆雙桅船上還是在胸膛裡1。這兩樣心我們現在都有,這就保證會帶來平安無恙的結果,所以我現在還一點也不憂慮。」——
1aheartofoak:在英文中有兩個含意:(1)櫟樹的心材,它是十分堅硬的;(2)堅韌不拔的人。
「現在?」弗洛倫斯重複他的話,問道。
「一點也不,」船長吻了吻他那隻鐵手,回答道,「我心中的喜悅,在我開始憂慮之前,沃爾就會從那個島嶼或從一個什麼港口給家裡寫信來,這樣就會萬事大吉,無牽無掛了。至於老所爾-吉爾斯,」這時船長的神色十分嚴肅,「當暴風吹颳著,吹亂著,吹颳著的時候,我將站在他的身旁,決不會拋棄他,直到死亡把我們分開為止——請您翻一下《教義問答》,您可以在那裡找到這些話。」船長附帶地說道,「有一位海員,頭腦十分聰明,通曉各種事情,他在當學徒的時候,頭險些被扎破;他姓邦斯貝,如果所爾-吉爾斯聽一聽一位海員的意見對他是一種安慰的話,那麼這個人會到他的客廳裡談談他的看法,所爾-吉爾斯聽了準會目瞪口呆,」卡特爾船長誇張地說道,「就像把頭撞在門上一樣!」
「讓我們把這位先生請去看看他吧,讓我們聽聽他說些什麼,」弗洛倫斯喊道,「您現在肯和我們一起去嗎?外面有一輛馬車在等著我們。」
船長又把手拍拍他的沒有戴著上了光的帽子的腦袋,露出為難的神色。可是就在這個時刻出現了一個極為驚人的現象。沒有任何預先通知,門顯然是自動地開了;前面提到的那頂堅硬的上了光的帽子像一隻鳥兒一樣飛進了屋子,沉重地落在船長的腳邊。然後門像開時一樣猛烈地關上了,隨後沒有發生任何事情可以解釋這個怪事。
船長撿起帽子,露出興趣和歡迎的表情把它轉了轉,然後開始用袖子把它擦亮。船長在這樣做的時候,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的客人們,低聲說道:
「你們看,我本想在昨天和今天早上戴著它到所爾-吉爾斯那裡去的,但是她——她卻把它拿走了,藏了起來。就是這麼回事。」
「哎呀!是誰這麼幹的?」蘇珊-尼珀問道。
「是房東太太,我親愛的,」船長作了個留神被人聽見的手勢,用嘶啞的低聲回答道,「在擦洗這些地板的問題上,我向她提了一些意見,她就——簡單地說——」船長注視著門,深深地吐了一口氣,說道,「她就剝奪了我的自由。」
「啊,我真希望她來跟我打交道!」蘇珊說道,她的臉由於興奮而發紅,「我得制止她的橫行霸道!」
「您認為您會這麼做嗎,我親愛的?」船長回答道,一邊懷疑地搖搖頭,但顯然很欽佩這位抱負不凡的美人的不顧一切的勇氣,「我不知道。這是困難的航行。她是很難對付的,我親愛的。您要知道,您永遠也沒法猜到,她要朝那個方向開去。這一分鐘她一直往前走,下一分鐘她又朝著您轉過身來了。而當她是個蠻不講理的潑婦的時候,」船長前額冒出了汗珠,說道。由於只有吹一下口哨才能有力地結束這句句子,所以他用顫抖的聲音吹了一下口哨。然後他又搖搖頭,對尼珀姑娘無所畏懼的勇敢精神重新感到欽佩,膽怯地重複問道,「您認為您會那麼做嗎,我親愛的?」
蘇珊只是昂著頭,輕蔑地微笑了一下,作為回答,但這裡面充滿了挑戰的意味;如果弗洛倫斯不是焦急地再次建議立即到那彷彿能傳告神諭似的邦斯貝那裡去的話,那麼卡特爾船長就不知會多久地站在那裡,出神地注視著她的那副神態。被弗洛倫斯提醒了他的責任之後,卡特爾船長堅決地戴上了上了光的帽子,拿上另一根多節的手杖(這一根已經代替了那根給了沃爾特的),把胳膊伸給弗洛倫斯,準備衝過敵人的陣線,開啟一條道路出去。
可是事實上,麥克斯廷傑太太正如船長說她經常做的那樣,早已改變了她的航線,朝著一個完全新的方向開去。因為當他們下樓的時候,他們發現這位堪稱楷模的女人正在敲打門口擦鞋的棕墊;這時亞歷山大仍舊坐在人行道的石板上,在瀰漫的灰塵中隱隱約約地現出身形。麥克斯廷傑太太專心致志地埋頭幹她的家務,當卡特爾船長和他的客人們從旁走過的時候,她敲打得更加用力,不論從話語或姿態上都絲毫表示不出她已知道他們走近。船長這樣輕易地就逃之夭夭,心中感到十分高興——雖然門口擦鞋的棕墊對他產生的作用,就像他聞到大量菸葉一樣,使他連打噴嚏,直到眼淚都流下了臉頰——,他簡直都不敢相信他的好運氣,因此從門口到馬車的路途中他不止一次地回過頭去望望,顯然害怕麥克斯廷傑太太還會追趕上來。
可是他們順利地到達了布里格廣場的拐角,沒有受到那艘可怕的火攻船的任何騷擾。船長在馬車伕的座位上坐下——雖然她們請他一起坐到馬車裡去,但他很客氣,不同意那麼做——,充當嚮導,向車伕指點前往邦斯貝的船的道路;那艘船的名字叫做「謹慎的克拉拉」,停泊在拉特克利夫附近。
到達了碼頭,這位偉大的指揮者的船停泊在碼頭外面,擠在大約五百多個同伴中間;它們那紛亂的索具看上去像是被掃下一半的怪異的蜘蛛網一般。卡特爾船長出現在馬車視窗,請弗洛倫斯與尼珀姑娘跟他一道上船去,這是考慮到邦斯貝對待婦女心腸最為慈善的緣故;她們出現在「謹慎的克拉拉」上將比什麼都更能使他寬廣的智慧處於和諧良好的狀態。
弗洛倫斯欣然同意;船長把她的小手握在他巨大的手掌中,領她走過好幾個很骯髒的甲板;這時他臉上流露出保護人般的、慈父般的、自豪的和合乎禮儀的混雜的表情,看起來十分有趣。最後,他們走近「克拉拉」,發現這艘謹慎的船停泊在最外面,跳板已經撤掉,六英尺寬的河水把它和近鄰隔開。從卡特爾船長的解釋中知道,原來這位偉大的邦斯貝像他本人一樣,也受到房東太太的虐待;她目前待他實在太兇狠,他無法再忍受下去,所以就採取了這最後的手段,用這條鴻溝把他們兩人分隔開來。
「喂,克拉拉!」船長用兩隻手圍著嘴巴兩旁,喊道。
「喂!」一位見習船員跌跌撞撞地從下面跑到甲板上面來,像是船長的回聲一般地喊道。
「邦斯貝在船上嗎?」船長用極為洪亮的聲音向這位見習船員高呼道,彷彿他是在半英里之外,而不是隻隔著兩碼距離似的。
「在,在!」見習船員用同樣洪亮的聲音向他喊道。
接著,見習船員向卡特爾船長投去一塊厚板,卡特爾船長仔細地把它搭好,領著弗洛倫斯走過去,然後又立即回來領尼珀姑娘;這樣,他們就都站在「謹慎的克拉拉」的甲板上了。船上的桅纜上晾曬著各種衣服,還有幾條舌頭和一些鮐魚。
從船艙的艙壁上面,立刻慢慢地露出一個很大的人頭,桃花心木的臉龐上有一隻眼睛固定不動,另一隻眼睛在轉動著,就像有些燈塔的情況一樣。這顆頭上裝飾著像麻絮一般蓬鬆的頭髮,它對東、南、西、北中的任何一方都沒有固定的傾向,而是朝向羅盤上所有四個方位和它上面的每一度。接著出現的是光禿禿的下巴,襯衫領子和圍巾,領航員厚呢上衣和領航員厚呢褲子;褲子的腰帶又寬又高,成了背心的代替品,在挨近胸骨的地方裝飾著幾個很大的像十五子棋一般的木紐扣。當褲子最底下的部分顯露出來時,邦斯貝明白無誤地站在那裡,手插在很大的衣袋裡,眼光不是朝向卡特爾船長或兩位婦女,而是朝向桅頂。
這位智慧超群的人身材魁偉、體格健壯,非常紅潤的臉上壓倒一切的表情是沉默寡言;這與他的性格並不矛盾,在他的性格中,這個特點也是十分顯著的;雖然卡特爾船長跟他關係很熟,可是他的這種深奧莫測的出現幾乎使卡特爾船長也畏縮不前了。船長低聲地對弗洛倫斯說,邦斯貝平生從沒有表示過驚奇,人們認為他連驚奇的意義是什麼也不知道;當他凝視著桅頂,以後又向地平線掃視了一下的時候,船長注視著他;當那隻轉動著的眼睛似乎已轉向他那一邊的時候,船長說道:
「邦斯貝,老朋友,情況怎麼樣?」
一個和邦斯貝似乎沒有什麼關係、在他臉上肯定沒有引起任何變化的深沉、粗糙、嘶啞的聲音回答道:「啊,我的船友,日子過得怎麼樣?」在這同時,邦斯貝的右手和胳膊從衣袋中伸出來,握了握船長的手,又插回到衣袋裡去。
「邦斯貝,」船長立刻說到了正題,「您是一位有高深智慧的人,是個能提出高超見解的人。這裡有一位小姐想要聽一聽您對我的朋友沃爾的情況的看法;我還有一位朋友所爾-吉爾斯也同樣想聽一聽您對這件事的看法,他的住所離這裡很近很近,他是一位通曉科學的人,而科學又是發明的母親,他不知道有什麼清規戒律。邦斯貝,您肯不肯給我幫個忙,跟我們一道去他那裡一下?」
這位偉大的指揮者沒有作出任何回答。從他臉部的表情來看,他似乎一直在注意觀察著極為遙遠的地方的什麼東西,十英里之內的事物他什麼也看不見。
「這個人,」船長對他的女聽眾說道,「從桅杆上掉下來的次數比世界上活著的任何人都要多。他本人經歷過的不幸事故比航海醫院中所有船員經歷過的不幸事故還要多;他年輕的時候,頭上曾經被桅杆、木棒和螺栓好多次砸破,就像您要建造一艘遊艇需要向查塔姆製造場定的貨那麼多;可是我相信,他就是通過這種途徑獲得他的見解的,因為不論在海上還是在陸地上都找不到能有同樣正確見解的人。」
這位性情遲緩的指揮者聽到這些讚詞,胳膊肘稍稍動了動,表示某些滿意;但是他的臉色就像他的眼光所望的遠方一樣難以看清,所以注視他的人就難從中猜到他現在正在想什麼。
「我的船友,」邦斯貝彎下身子,從遮擋住的桁木下面注視著遠方,突然說道,「小姐們要喝點什麼?」
卡特爾船長是個處事慎重的人;這個有關弗洛倫斯的問題使他感到震驚,他把這位智慧非凡的人拉到一旁,湊著他的耳朵似乎解釋些什麼,然後跟他一道走到下面去。船長為了不使他見怪,自己喝了一口酒,這時弗洛倫斯和蘇珊從敞開的天窗中望下去,看到那位智慧非凡的人身子十分困難地擠在他的床鋪和一個很小的銅壁爐中間,給自己和朋友斟酒。他們很快又回到甲板上,卡特爾船長由於計劃成功,揚揚得意,領著弗洛倫斯回到馬車那裡;邦斯貝在後面護送尼珀姑娘,一路上他像一隻藍熊1一般,用穿著領航員呢上衣的胳膊緊緊摟著她,使那位姑娘十分惱怒——
1領航員的衣服是藍色的。
船長把他那位能傳告神諭的人送進馬車;他由於能把他弄到手,把那顆智慧的心靈裝入馬車,十分得意,因此情不自禁地時常通過馬車伕後面的小窗子偷看弗洛倫斯一眼,滿臉笑容,拍拍前額,向她暗示,邦斯貝正在用心開動腦子;這一切都表露出他心中的高興。在這期間,邦斯貝雖然依舊緊緊摟著尼珀姑娘(因為他的朋友船長說他的心地十分慈善,這並非誇大其辭),但始終如一地保持著莊嚴的態度,看上去根本就沒有注意到她和其他任何事物。
所爾舅舅已經回到家裡,這時在門口迎接他們,並立即把他們領進小後客廳裡。自從沃爾特走了以後,這個小後客廳已經奇怪地改變了。桌子上和房間裡各處都是航海圖和地圖,心情沉重的儀器製造商曾經一次又一次地在這些圖紙上從海面上尋找這艘杳無音訊的船的蹤跡;一分鐘以前,他還用現在依舊拿在手裡的一副圓規,測量它如今該漂走多遠,漂到這裡還是漂到那裡,同時設法證明,一定要經過很長的時間才能斷絕希望。
「如果它能漂到這裡,」所爾舅舅愁悶地看著航海圖,說道,「可是不,這幾乎是不可能的。或者如果暴風把它吹刮到這裡的話,可是這也不見得可能這樣。或者假如有這樣的希望;它大大地改變了航線——可是連我也不會這樣希望!」可憐的老所爾舅舅一邊說著這些斷斷續續的設想,一邊在面前很大張的圖紙上游來轉去,在上面竟找不到可能寄予希望的一個點子,它大到能容納下圓規的小小腳尖。
弗洛倫斯立刻看出——很難看不出的——,老人發生了異常的難以描述的變化,雖然他比往常更加坐立不安,心神不定,可是另一方面卻有著一種令人奇怪的、與此相矛盾的堅定決心,這使她感到十分困惑不解。她曾以為他隨意亂說,因為當她說到早上來這裡沒遇見他覺得很遺憾的時候,他最初回答說,他曾經去看她了,但似乎又立即想收回這個答覆似的。
「您曾經去看我了嗎?」弗洛倫斯問道,「今天?」
「是的,我親愛的小姐,」所爾舅舅惶惑不安地看著她,然後又移開了視線,回答道,「我希望親眼再見您一次,親耳朵再聽您一次,然後——」說到這裡他停住了。
「然後怎麼樣?」弗洛倫斯把手擱在他的胳膊上,問道。
「我說‘然後’了嗎?」老所爾說道,「如果我說了,那麼我一定是想要說,然後我再耐心地等待我親愛的孩子的訊息。」
「您身體不大好,」弗洛倫斯親切地說道,「您一直非常焦急。我確實覺得,您的身體不大好。」
「我身體好,」老人回答道,一邊握緊右手,伸給她看,「健康、結實,就像我這樣年紀的任何人所能指望的。您看,它一點也不顫抖。難道它的主人不能像許多年輕人那樣堅決和剛毅嗎?我認為能。我們以後瞧著吧!」
雖然他的話語還在她耳邊響著,可是並不是他的話語,而是他的神態,在她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本來真想在那時候把她心中的不安告訴給卡特爾船長的,可是船長卻抓住那個時候解釋了他要求那位智慧非凡的邦斯貝前來談談他的看法的前後經過情況,並懇求那位知識淵博的權威人士發表他的意見。
邦斯貝的眼睛繼續朝向倫敦與格雷夫森德1之間的什麼中途客棧,他兩三次伸出他那穿著粗呢的右胳膊;想要摟住尼珀姑娘漂亮的腰身來獲得靈感;可是那位年輕的姑娘不高興地退避到桌子的另一邊,「謹慎的克拉拉」的指揮者的慈善的心的衝動沒有得到反響。在幾次嘗試失敗之後,這位指揮者不對著任何人講話了,或者更正確地說,他身體裡的聲音自發地、不由他作主地發出來了,彷彿他已被一個聲音嘶啞的妖魔纏住了似的——
1格雷夫森德(gravesend):泰晤士河畔的城鎮,和倫敦毗連。
「我叫傑克-邦斯貝!」
「他洗禮的時候被命名為約翰,」喜氣洋洋的船長喊道,「聽他說吧!」
「我對我說了的話,」經過了一些思考之後,那聲音繼續說道,「是堅持不變的。」
船長由弗洛倫斯挽著胳膊,這時向這位在聽著話的人點點頭,好像是說,「現在他開口了。我把他領到這裡來,我所指望的就正是這個。」
「憑什麼呢?」聲音繼續說道,「為什麼不呢?如果是這樣,那有什麼關係?誰能說不是這樣?誰也不能。那就說到這裡吧!」
當把一層層的推論推到這一點之後,聲音停住,休息了一下,然後又很緩慢地說道:
「難道我相信這艘‘兒子和繼承人’已經沉沒了嗎,我的孩子們?可能吧。我說過這話了嗎?為什麼這麼說?如果一個小商船的船長從聖喬治運河中開出來,向唐斯錨地開去,在他前面的是什麼?古德溫沙洲1。他並不是非在古德溫沙洲觸礁不可,但他也可能在那裡觸礁。在觀察到這個方位之後,就得好好運用它,沿著正確的航線行駛。但這已經不是我的事了。那就說到這裡吧。高興地注視著前方吧,祝你們幸運!」——
1古德溫沙洲(thegoodwins):英國東南部海岸的一片沙洲,距大陸六英里,船開到那裡是危險的。唐斯(thedowns)是一個很大的停泊、拋錨的地點,被古德溫沙洲包圍著。
這時聲音離開後客廳,走進街道,把「謹慎的克拉拉」號的指揮者也隨著引了過去,並伴隨著他,從容而迅速地重新上了船;一到船上他立即上了床,打一個瞌睡來振作精神。
這位智慧非凡的人的學生們不得不根據作為邦斯貝三腳架的軸杆的原理(這也可能是從某些其他神諭中得到的)來獨自運用他的教導;他們有些不知所措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磨工羅布原先通過屋頂的天窗,天真地、隨意地向屋裡凝視著和注意地聽著,這時帶著極為困惑不解的神情,從鉛板屋頂上悄悄地走下來。可是卡特爾船長不一樣,他看到邦斯貝極為出色地作出了莊嚴的闡述,表明他對他所享有的聲譽確是當之無愧,因此他對他是愈加欽佩了(如果這是可能的話);這時他開始解釋說:邦斯貝僅僅表明了他的信心;邦斯貝沒有任何憂慮,由這樣一位傑出人物所表述的意見就寄託著希望,就好像希望之神在一個很好的地方拋了錨一樣。弗洛倫斯設法相信,船長是對的;可是尼珀堅決否定地搖著頭,她不相信邦斯貝,就像不相信珀奇先生一樣。
看來,這位智慧非凡的人走後,所爾舅舅的處境就跟他遇到他的時候一樣,因為他依舊在海洋的世界中游來轉去,手裡拿著圓規,找不到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當老人全神貫注地進行這個研究工作的時候,弗洛倫斯在卡特爾船長耳邊輕輕地說了些什麼,於是船長把他沉重的手擱到老人肩上。
「情況怎麼樣,所爾-吉爾斯?」船長親切地問道。
「馬馬虎虎,內德,」儀器製造商回答道,「今天下午我一直在回想,就在我外甥進董貝公司工作的那一天,他很晚才回來吃晚飯,正好坐在你現在所站的地方。我們曾經談到了暴風雨和船隻失事,我很難把他從這個話題引開。」
但是老人碰上弗洛倫斯那雙眼睛時,停住和微笑了;那雙眼睛正用認真研究的眼光注視著他的臉孔。
「做好準備,老朋友!」船長喊道,「振作起精神來!這就是我要對你說的,所爾-吉爾斯,等我把心中的喜悅平安護送回家以後,」這時船長向著弗洛倫斯吻了吻他的鉤子,「我再來拖你1,直到這上帝祝福的日子過完。所爾,那時候你跟我一起到一個什麼地方去吃晚飯。」——
1船長把所爾-吉爾斯比作一條船,他將來拖它。意即他將來陪伴他。
「今天不,內德!」老人不知什麼緣故,似乎被這建議驚嚇了一跳,因此很快地說道「今天不,我不能!」
「為什麼今天不?」船長驚奇地注視著他,問道。
「我——我還有好多事要做。我——我的意思是說,還有好多事情要想,要安排。說真的,內德,我不能。今天我還必須再出去一趟,還要一個人待著,並且思考許多事情。」
船長看看儀器製造商,看看弗洛倫斯,又看看儀器製造商。「那就明天吧,」最後他這樣建議。
「好,好,明天。」老人說道,「明天請記得我,就定下明天吧。」
「我一早就到這裡來,記住,所爾-吉爾斯,」船長約定道。
「好,好,這是明天早上的第一件事情,」老所爾說,「現在再見吧,內德-卡特爾,上帝保佑你!」
老人一邊說,一邊表現出異乎尋常的熱情,緊緊地握著船長的雙手,然後轉向弗洛倫斯,把她的手握在他的手裡,接著把它們拉到他的嘴唇上,然後急忙把她送出去上馬車;他的那種急匆匆的神情是很異乎尋常的。總的說來,他給卡特爾船長留下了一個十分強烈的印象,因此船長就故意留在後面,吩咐羅布在明天早上的這一段時間裡,對他主人要特別溫順,特別殷勤照顧。為了確保他的命令能夠執行,船長當時就支付了一個先令,並答應明天中午以前再給六便士。卡特爾船長完成了這件好事之後,認為自己是弗洛倫斯天然的和合法的保鏢,就登上馬車伕的座位,心中深深意識到自己所負的責任,把她一直護送到家。告別的時候,他向她保證,他將會親密地和忠實地幫助所爾-吉爾斯。因為他不能忘記蘇珊-尼珀關於對付麥克斯廷傑太太的豪言壯語,所以又一次問她,「您認為您會那麼做嗎,我親愛的?」
當她們兩人被關進淒涼的公館中去以後,船長的思想又回到老儀器製造商的身上,他感到不安。因此,他沒有回家,而是在街道上來來去去地走了好多次,來消磨時間,直到黃昏來臨,很晚才在城中一個坐落在街角的小酒館中吃晚飯;這個小酒館有一個楔形的酒吧間,上了光的帽子是經常在那裡出現的。船長的主要目的是在天黑以後,走過所爾-吉爾斯的家,從窗子裡向裡看看。他確實這麼做了。客廳的門敞開著,他可以看到他的老朋友正伏在桌子上急匆匆地、不間斷地寫著;小小的海軍軍官候補生為了躲避夜露,早已移放到屋裡,這時正從櫃檯上注視著他;磨工羅布在櫃檯下面鋪好床鋪,下一步就是把店門關上。木製海員管轄區域內籠罩著一片安靜的氣氛,這使船長放了心,於是他就向布里格廣場開航,決心第二天一早就起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