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情況怎麼樣,我親愛的,」那夫人回答道,「你的不幸要比弗洛倫斯輕一些;因為在這廣闊的世界上,沒有一個孤兒能比一個被活著的父親拋棄不愛更加冷落可憐的了。」
花朵像塵埃一般紛紛散落在地上,空著的雙手矇住臉孔,成為孤兒的弗洛倫斯縮成一團,倒在地上,長久地、痛苦地哭泣著。
但是弗洛倫斯懷著忠誠的心和堅決的善良的目的,緊緊地抱住這個目的不放,就像她垂死的母親在生下保羅的那一天緊緊抱住她不放一樣。他不知道她多麼熱烈地愛著他。不管她要等待多麼長久,不管時間過得多麼緩慢,她遲早總有一天要讓父親的心知道這一點,在這段時間中,她必須注意不要用未經考慮的語言、眼光或由於任何偶然的情況所引起的感情衝動去抱怨他,或者給那些損害他的流言蜚語提供口實。
弗洛倫斯對那個孤兒產生了強烈的興趣,也很有理由記得她,可是甚至在回答她的情誼時,弗洛倫斯心中也記著父親。如果在所有的孩子中,她對她表示了太突出的感情(弗洛倫斯這麼想),她就無疑會在一個人的心中,也許還會在更多人的心中加強這樣的信念:他是殘酷的,不近人情的。她把她自己的快樂完全置之度外。她暗中聽到的談話只能成為保全他,而不是成為撫慰她自己的理由。弗洛倫斯在心中進行著探索的時候,就是這樣做的。
她經常這樣做。如果他們在朗誦一本書,書中提到一位冷酷的父親的話,那麼她感到痛苦的是害怕他們這樣朗誦是在暗指他,而不是為了她自己;當他們演出一個在幕間插入的戲劇的時候,或展示一幅圖畫的時候,或做一個遊戲的時候,也有這樣的情形。為他擔驚受怕的這一類事情很多,因此她不時躊躇,是不是回到老家去,重新平靜地生活在它那沉悶無趣的牆壁的陰影下,反而更好。人們看到,溫柔可愛的弗洛倫斯正處在豆蔻年華,她是這些孩子聯歡會上的謙遜的小皇后;在他們中間,很少有人會想象到,一副多麼神聖的憂慮的擔子正沉重地壓在她的胸間!那些在她父親的冷冰冰的氣氛中拘謹不安的人們中間,很少有人會料想到,在他的頭上正堆積著像煤火般熾熱的感情!
弗洛倫斯耐心地進行著探索。由於她在聚集在這座房屋中的年輕伴侶中間沒能求得她所尋找的那難以名狀的魅力的秘密,她就常常在清晨單獨走出到那些窮人的孩子們中間去。可是她在這裡也還是發現他們在她前面走得太遠了,她不能從他們那裡學到什麼。他們好久以前就已在家庭中取得了他們的地位,不是像她那樣站在被閂上的門外。
她好幾次注意到有一位男子很早就起來幹活。有一位年齡和她差不多的女孩子時常坐在他的近旁。他是一個很窮苦的人,似乎沒有固定的職業;有時在退潮以後在河岸上走來走去,在淤泥中尋找什麼碎片和廢物;有時在他茅舍前可憐的一小塊園地上耕種;有時修補他的一條小而破爛的舊船;或者碰上機會,就給鄰居幹這樣一類的活兒。不管這男子幹什麼活,女孩子從來不幫著幹,而是耷拉著臉,沒精打采地、無所事事地坐在他的身邊。
弗洛倫斯時常想跟這人談話,可是她從來沒有鼓起勇氣來這樣做,因為他從來沒有朝向她。但是有一天早上,當她從一些截去樹稍的柳樹中間的一條小路出來,走到他的住屋和河流中間的一小塊漸次傾斜、石子很多的地中的時候,她突然間遇見了他;他在那裡向著一個火堆彎下身子;那條老舊的小船底朝天地躺在近旁,那個火堆是生起來給這條小船堵縫眼用的;他聽到她的腳步聲,就抬起頭來,向她問候早安。
「早上好,」弗洛倫斯向前走近一些,說道,「您這麼早就起來幹活了。」
「如果我有活幹的話,小姐,我會高興時常更早起來幹活的。」
「很難找到活幹嗎?」弗洛倫斯問道。
「-我覺得難找,」那人回答道。
弗洛倫斯向女孩子坐的地方看了一眼,她縮成一團,胳膊肘支在膝蓋上,兩手託著下巴。弗洛倫斯問道:
「她是您的女兒嗎?」
他迅速地抬起頭來,臉上露出笑容,望著女孩子,向她點點頭,說,「是的。」弗洛倫斯也望著她,向她親切地致意。
女孩子沒有禮貌地、不高興地咕噥了幾句,作為回答。
「她也找不到活幹嗎?」弗洛倫斯問道。
那人搖搖頭。「不,小姐,」他說,「我為兩個人幹活。」
「這麼說,你們就只兩個人嗎?」弗洛倫斯問道。
「就只我們兩個,」那人說道,「她的媽媽已經死去十年了。馬撒!」他又抬起頭來,向她吹了個口哨。「你不想跟這位漂亮的小姐講句話嗎?」
女孩子縮縮肩膀,做了個不耐煩的姿態,把頭朝向另一邊。她面貌醜陋,身體畸形,脾氣暴躁,家境貧困,衣衫襤褸,骯骯髒髒,但是卻被愛著!啊,是的!弗洛倫斯從她父親望著她的眼光中看到了這一點,她知道誰的眼光與這毫不相同。
「我可憐的女孩子!我擔心她今天早上更不好了,」那男子停止工作,說道,一邊懷著憐憫,望著他那外貌不揚的女兒;他的憐憫的方式不是很細緻的,但卻因而更為親切動人。
「這麼說,她是病了?」弗洛倫斯說。
那人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在這長長的五年當中,」他依舊望著她,回答道,「我想,我的馬撒就連短短五天的健康日子也沒有過。」
「唉,還不止五年呢,約翰,」前來幫助他修船的一位鄰居說。
「您認為還不止五年嗎?」另一位把他那頂戴舊了的帽子推向後面,用手摸摸前額,喊道,「很可能。好像是很久、很久的時間了。」
「約翰,」鄰居繼續說道,「時間愈久,您就愈寵愛她,愈遷就她,直到她已成了她自己和其他所有人的累贅了。」
「對我來說,她沒有成為累贅,」她的父親重新幹起活來,說道,「對我來說她沒有。」
弗洛倫斯感到——誰還能比她更能感到這一點呢?——他說得十分真實。她向前更走近一些,真想能高興地摸一下他那起繭的手,謝謝他對那可憐的人兒所懷的慈腸善心;他望著她的眼光跟別人的是多麼不同呵。
「就算這是寵愛吧,如果-我不寵愛她,誰還會寵愛我這可憐的女孩子呢?」那父親說道。
「是的,這話說得不錯,」鄰居大聲說道,「不過,約翰,凡事總得合情合理,有個分寸才好。而您呢!您犧牲了自己的一切,全都給了她。您為了她把自己的手腳全都給束縛起來了。您為了她過著牛馬一般的生活,而-她心裡想著的是什麼呢!您以為她能體會到這一點嗎?」
父親又抬起頭來,向她吹口哨;馬撒又跟先前一樣,縮縮肩膀,做了個不耐煩的姿態,作為回答;他卻感到高興和滿意。
「只是為了這,小姐,」鄰居微笑著說道;在他的笑容中包含著內心的同情,比他表露出來的還多,「只是為了看到這,他就永遠不讓她離開他!」
「因為這一天將會來到,它離現在已經不遠了,」另一位低低地彎下身去幹活,說道,「那時候甚至看一看我那不幸的孩子,看一看她的指頭怎麼顫抖,或者她的頭髮怎麼飄動,都會使死者復活的。」
弗洛倫斯在那隻舊船上挨近他手邊的地方悄悄地放了一些錢,然後離開了他。
這時弗洛倫斯開始想,如果她像她弟弟那樣生了病,消瘦下去,那時候她父親會知道她曾經愛過他嗎?那時候他會覺得她比現在親愛一些嗎?當她虛弱無力、視力模糊的時候,他會來到她的床邊,把她抱入懷中,把過去的一切全都一筆勾銷嗎?在改變了的情況下,他會原諒她沒能向他敞開她孩子的心懷嗎?他能原諒她,使她能毫不困難地告訴他,她那天夜裡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走出他的房間的,告訴他,如果她有勇氣的話,那麼她曾經想做什麼,告訴他,她後來怎樣努力學習她在嬰兒時代從來不知道的方法的嗎?
是的,她想,如果她快要死了,那麼他會變得寬厚起來的。她想,如果她安詳地躺在掛著帳子的床上,毫無難色地等待著死神來臨,使他們回憶起他們那親愛的小男孩的話,那麼他將會被刺痛了心,對她說,「親愛的弗洛倫斯,為了我而活著吧,我們將彼此相愛,這些年來我們本可以這樣相愛的;我們將會幸福,這些年來我們本可以這樣幸福的!」她想,如果她聽到這些話,她的胳膊摟抱著他的話,那麼她會微笑著回答說,「一切都已經太晚了!但有一點: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幸福過,親愛的爸爸!」然後在嘴唇上帶著她的祝福離開了他。
由於這樣一些思索的結果,弗洛倫斯所記得的牆上的金黃色的水,對她來說,只不過像是流向安息的水流,它流向一個地方,比她早去的親人們正在那裡手挽手地等待著她;有好多次,當她望著腳邊潺潺流過的黑漆漆的河流時,她就懷著非常的驚奇,而不是恐怖,想起了那條她弟弟曾經時常說是把他漂走的河流。
弗洛倫斯和那位父親和他生病的女兒相遇之後不到一個星期,她對他們還記憶猶新的時候,有一天下午,巴尼特爵士和他的夫人出外到鄉間的小路上散步,他們建議弗洛倫斯陪他們一道走走。弗洛倫斯欣然同意,斯克特爾斯夫人自然就命令小巴尼特一道出去。因為斯克特爾斯夫人看到她的大兒子挽著弗洛倫斯的胳膊是再也高興不過的了。
說實在的,小巴尼特在這種事情上的思想感情看來跟他母親完全相反;在這種場合他時常把他的情緒大聲地表露出來,雖然是含糊其詞地嘟囔著什麼「一群毛丫頭」。可是要使弗洛倫斯溫柔的性情生氣是不容易的,所以她一般經過幾分鐘之後就能使那位年輕的先生安心於自己的命運;他們和睦地向前遊逛,斯克特爾斯夫人和巴尼特爵士則洋洋得意、十分高興地跟在後面。
就在這一天的下午,正當他們這樣向前走著,弗洛倫斯幾乎就要平息小斯克特爾斯的怨言,使他聽從命運擺佈的時候,一位騎馬的先生經過他們身旁時,注意地看著他們,然後勒住馬,掉轉馬頭,手裡握著帽子,重新向他們騎回來。
這位先生特別注意地看著弗洛倫斯;當這一小群人站住看著他騎回來的時候,他先向她鞠躬,然後才向巴尼特爵士和他的夫人行禮致敬。弗洛倫斯記不得過去曾經看見過他,但是當他向她騎近的時候,她不由自主地感到吃驚並向後退縮。
「請放心,我的馬是十分馴服的,」那位先生說道。
可是並不是馬,而是那位先生身上的什麼東西——弗洛倫斯說不出那是什麼——,使得她像被刺痛似地畏縮。
「我想我有榮幸向董貝小姐致意吧?」那位先生露出極為奉承取悅的笑容,說道。當弗洛倫斯把頭低下的時候,他繼續說道,「我姓卡克。我想除了我的姓卡克之外,董貝小姐不會記得我了。」
雖然天氣炎熱,弗洛倫斯卻奇怪地感到直想打寒顫;她把他介紹給她的主人和女主人。他們十分客氣地接待了他。
「一千次地請您原諒,」卡克先生說道,「不過明天早上我就去萊明頓,到董貝先生那裡。如果董貝小姐有什麼任務能交託給我去辦理,我將會感到萬分榮幸,難道這還需要我說嗎?」
巴尼特爵士立即揣度弗洛倫斯要想給她父親寫信,所以建議回家去,並請求卡克先生跟他們一道去,在他家吃晚飯,不用卸去騎馬的服裝。不幸的是,卡克先生早已接受別人的邀請,不能再在這裡吃晚飯,但是如果董貝小姐想要寫信,他就再也高興不過地陪他們回去,並充當她忠實的奴僕,隨她喜歡要他等待多久就等待多久。當他露出他那最寬闊的微笑說這些話,並彎下身子靠近她,拍拍馬脖子的時候,弗洛倫斯碰到了他的眼光,可以說是看到而不是聽到他說,「那條船杳無音訊!」
弗洛倫斯惶惑不安,驚恐萬分,從他身邊往後退縮,甚至根本不能肯定他是不是說了這些話,因為他似乎是以異乎尋常的方式,通過他的微笑把這些話顯示給她看,而不是說出來的。她用微弱的聲音說,她謝謝他,但是她不打算寫信;
她沒有什麼話要說的。
「不捎點東西去嗎?」露出牙齒的人問道。
「不捎什麼東西,」弗洛倫斯說道,「除了勞駕您轉達我的——我的親切的愛之外。」
雖然弗洛倫斯心緒煩亂,但是她還是抬起眼睛,用哀求的和意味深長的眼光望著他的臉;這眼光清楚地請求他寬恕她,如果他知道——他同樣清楚地知道這一點——,她和她父親之間相互傳遞口訊是一件很不尋常的事情,而像現在這樣的傳遞口訊,那更是異乎尋常的。卡克先生微笑著,深深地鞠躬;巴尼特爵士請求他向董貝先生轉達他本人和斯克特爾斯夫人衷心的問候,於是卡克先生向大家告別,騎著馬離開了,在那德高望重的老兩口心中留下了一個良好的印象。這時弗洛倫斯開始渾身打顫,巴尼特爵士相信當時流行的一種迷信說法,認為這時正有人走過她的墳地。卡克先生這時拐了個彎,往後看看,鞠著躬,然後消失不見了,彷彿他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正直向教堂墓地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