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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一顆懷著愛的心在探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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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尼特爵士和斯克特爾斯夫人是很善良的人們,居住在泰晤士河畔富勒姆的一座精緻的別墅中;在舉行划船競賽的時候,這是世界上最令人羨慕的住宅之一,但在其他時候它卻也有一些麻煩的小事,其中可以提到的是,河水偶爾會流進客廳,並會把草坪的灌木暫時淹沒。

巴尼特爵士主要是通過一個老式的金制鼻菸壺和一塊笨大的綢手絹來顯示他本人的重要身份;他用莊嚴的神態把這塊手絹從衣袋中像一面旗子一般抽出來,同時用兩隻手使用它。巴尼特爵士生活的目的是不斷擴大交遊的範圍。這是合乎事物的本性的:巴尼特爵士就像一個沉重的物體掉進水裡一樣——我們決不是想用這個比方來貶低這樣一位德高望重的紳士——,必須在他的周圍展開愈來愈大的圈子,直到沒有什麼地方可以再擴充套件為止。或者他像空氣中的聲音一樣,根據一位機智的現代的哲學家的猜測,它的振動可以通過無止境的空間接連不斷地進行下去;除非壽終正寢,沒有任何其他事物能阻止巴尼特-斯克特爾斯爵士通過社會制度來尋找新朋友的行程。

巴尼特爵士感到自豪的是,他能使人們與人們相互認識。他喜歡做這種事是由於這種事情本身的原因,而這同時又促進了他所喜愛的目的。舉個例子來說,如果巴尼特先生有幸找到了一個生手或是一位鄉下的紳士,並千方百計把他請到他好客的別墅中的話,那麼,巴尼特爵士就會在他到達的當天早上對他說,「唔,我親愛的先生,您想要認識什麼人嗎?您希望跟誰會晤?您是不是對作家、畫家、雕刻家、演員或者這一類的人物有興趣?」這位落到他手裡的人可能會答覆說是的,並點了某個人的名字;雖然巴尼特爵士對這個人並不比對托勒密大帝1更認識,但是巴尼特爵士卻會回答說,世界上沒有什麼比這更容易的事了,因為他跟他很熟悉;於是他立即就去拜訪上面所提到的那個人,留下名片,寫了一張短箋:「我尊敬的先生,——久仰您崇高的地位——住在我家的朋友——斯克特爾斯夫人和我本人也和他一起——相信天才是超越於虛禮客套之上的,因此自然地渴望您將賜予我們無上光榮,滿足我們謁見尊容的要求」等等,等等,就這樣用一塊石頭同時打死兩隻鳥——

1托勒密大帝(ptolemythegneat,西元前367a366或364-283a282年):埃及馬其頓國王。

弗洛倫斯前來訪問的第二天早上,巴尼特-斯克特爾斯充分動用了鼻菸壺和旗子,向她提出了他通常所提的問題。當弗洛倫斯謝謝他,說她並不特別想要見什麼人的時候,她自然懷著悲痛想到了可憐的、下落不明的沃爾特。巴尼特-斯克特爾斯爵士又提出他的好意的建議,說,「我親愛的董貝小姐,您相信您就記不起您的好爸爸可能希望您去認識的一個人了嗎?——我請求您在寫信時向他轉達我本人和斯克特爾斯夫人最親切的問候」,這時候,也許是很自然的,當她輕聲地作了否定的答覆時,她那可憐的頭向下稍稍低垂,她的聲音是顫抖的。

小斯克特爾斯佩帶著漿得筆挺的領帶,情緒莊重沉著,在這段放假的日子裡待在家中;由於他的卓越非凡的母親殷切地希望他必須對弗洛倫斯殷勤關切,他似乎感到十分煩惱。小巴尼特心靈受到折磨的另一個和更深的傷害是跟布林伯博士和夫人在一起;他們被邀請前來訪問,並住在他父親的房屋中。這位年輕的先生不時說,他真巴不得他們最好到耶裡哥1去度假——

1耶裡哥(jericho):死海以北的古城。

「您能建議去訪問什麼人嗎,布林伯博士?」巴尼特-斯克特爾斯爵士向那位先生問道。

「謝謝您的好意,巴尼特爵士,」布林伯博士回答道,「我確實不知道特別想見誰。總的來說,我是喜歡認識我的同胞的,巴尼特爵士。泰倫斯說過什麼?所有兒子的父、母親都使我感到興趣。」

「布林伯夫人是不是希望認識什麼傑出的人物?」巴尼特爵士彬彬有禮地問道。

布林伯夫人眉開眼笑地把天藍色的帽子揮了一揮,回答說,如果巴尼特爵士能把她介紹給西塞羅認識,她可真想要勞駕他一下;但是這是不可能辦到的,她又早已領受了他本人和他的和藹可親的夫人的友情,而且她和她的博士丈夫在教育他們的親愛的兒子上又得到了他們共同的信任——這時可以看到小巴尼特皺一皺鼻子——,因此,她就不再要求別的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巴尼特爵士只好暫且滿足於和聚集起來的朋友們待在一起。弗洛倫斯對這感到高興,因為她在他們當中要進行一項研究,她的心是太關切它了,它對她來說是太寶貴太重要了,所以她不能再去關心其他什麼事情。

有幾個孩子住在這個屋子裡。這些孩子們跟他們的父母在一起的時候,真摯坦率,快快活活,就跟她家對面那些臉色紅潤的女孩子們一樣。這些孩子們毫不抑制他們的愛,而是隨心隨意地把它表露出來。弗洛倫斯想要探索他們的秘密,想要找出她所缺少的是什麼;他們懂得什麼簡單的技巧而她卻不懂;她怎樣從他們那裡吸取智慧,去向她的父親表示她愛他,並重新贏得他的愛。

弗洛倫斯好多天若有所思地觀察著這些孩子。好多個晴朗的早晨,當燦爛的太陽昇起的時候,屋子中還沒有任何人起身,她就離開了床,在河邊來回散步,仰望著他們的窗子,想著他們正在熟睡之中,受到父母細心的照料和親切的關懷。這時候弗洛倫斯感到比獨自一人住在自己家宏偉的宅第中更為孤獨;有時她覺得在家裡反比在這裡更好,把自己隱藏起來比混雜在和她年齡相仿的其他孩子們中間,看到她和他們很不一樣的時候,心中能夠得到更大的安寧。雖然這本難唸的書每翻過小小的一頁都使她心中產生劇烈的痛苦,但是弗洛倫斯還是全神貫注地進行著研究;她留在他們中間,耐心地懷著希望,設法得到她渴望得到的知識。

唉!怎樣才能得到它呢?怎樣才能在那能獲得父親喜愛的魅力剛剛產生的時候就知道它呢?這裡有些做女兒的,早上從床上起來,晚上躺下休息,早已掌握了父親的心。她們不需要克服父親對她們的嫌惡,不需要畏懼父親對她們的冷淡,不需要撫平父親對她們的皺眉。當早晨來臨,窗子一個一個地開啟,花草上的露珠開始乾枯,年輕的腳開始在草坪上走動的時候,弗洛倫斯望著這些喜氣洋洋的臉孔,心想她能從這些女孩子們身上學到什麼呢?向她們學習已經太晚了。每個女孩子都能毫無畏懼地走近父親身邊,湊上嘴唇迎接那喜悅的親吻,伸出胳膊摟住那低下來撫愛她的脖子。她不能這樣大膽地開始。啊,她研究得愈來愈深,希望就顯得愈來愈少,這是可能的嗎?

她清楚地記得,當她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甚至連那個曾經拐騙過她的老太婆——她的形象,她的住所,她所說所做的一切,都以童年時期恐怖印象所具有的那種經久不滅的鮮明性,深深地印刻在她的記憶中——,也曾懷著親切的感情談到她的女兒,甚至連她也由於和她的孩子絕望地分離而十分可怕地痛苦哭泣。可是當弗洛倫斯回想到這一點的時候,她又會這樣想:她自己的母親也曾經熱愛過她。於是,有時當她的思想迅速地返回到她和父親之間空曠的深淵時,她在面前呈現出一幅圖景:她的母親還活著,也不喜歡起她來了,因為她缺乏那種自然一定會獲得父親歡心的還不知道的魅力(她打從躺在搖籃裡的時候起直到現在,從來不曾獲得過父親的這種歡心),這時候弗洛倫斯的身子會顫抖,眼淚會流到臉上。她知道,這樣的臆想對不起對她的母親的回憶,一點也不真實,也沒有一點根據,可是她是多麼處心積慮地想要證明父親是正確的,並把一切過失都歸到她自己身上,因此她不能抗拒這個念頭像雷雨時的烏雲一樣地掠過她的心頭。

弗洛倫斯來後不久,又來了其他一些客人;其中有一位漂亮的女孩,比她小三、四歲,是個孤兒,由她的姑媽陪伴;這位姑媽是一位頭髮斑白的夫人,她跟弗洛倫斯談了不少的話,還非常喜歡(不過,他們全都喜歡)聽她在晚上唱歌,那時候她常常懷著母親般的關心,坐在她的身旁。在一個溫暖的上午,她們到這屋子裡來剛只兩天,弗洛倫斯坐在花園裡的一個小藤架中,通過擋在中間的一些樹枝,沉思地觀看著草地上的一群孩子,同時在編織一個花冠,這是準備給這些孩子當中的一個小傢伙戴的,他是大家最喜愛的寶貝和逗樂的物件。這時候,她聽到這位夫人和她的侄女在附近一個被樹蔭遮蔽住的偏僻角落裡走來走去時談到了她。

「姑媽,弗洛倫斯是不是跟我一樣,也是個孤兒?」女孩子問道。

「不是,我親愛的。她沒有媽媽,但是爸爸還活著。」

「她現在是不是給她的媽媽服喪?」女孩子很快地問道。

「不是,她是給她唯一的弟弟服喪。」

「她就沒有別的兄弟了嗎?」

「沒有。」

「也沒有姐妹嗎?」

「沒有。」

「我真為她感到非常、非常難過。」

弗洛倫斯原先在聽到她的名字時,本已經站起身來,蒐集花朵,準備走去迎接她們,好讓她們知道她就在可以聽到她們講話的近處,可是由於在這之後不久,她們停住觀看小船,不再說話,所以弗洛倫斯又坐下來編織,以為不會再聽到什麼了;然而片刻之後,談話又重新開始了。

「這裡人人都喜歡弗洛倫斯,當然,她也值得大家喜歡,」

女孩子熱情地說道。「她的爸爸在哪裡?」

姑媽沉默了片刻之後,回答說,她不知道。她的聲調引起了弗洛倫斯的注意,她本來又已經從座位上站起來,這時它使她固定在原地不動;她急忙把花冠緊貼在胸上,兩手抱住花朵,以免它們散落到地上。

「他是在英國嗎,姑媽?」女孩子問道。

「我想是的,不錯,他是在英國,一點不錯。」

「他到這裡來過嗎?」

「不,我想他不曾來過。」

「他是不是將要到這裡來看她?」

「我想他不會來。」

「他是不是腳跛了,眼瞎了還是生病了,姑媽?」女孩子問道。

當弗洛倫斯聽到這些這樣驚奇地說出的話語時,她緊貼在胸膛的花朵開始掉落。她把它們貼得更緊,她的臉向著它們低垂下來。

「凱特,」那位夫人又沉默了片刻之後,說道,「我將把有關弗洛倫斯的全部真情告訴你,這是我所聽到的和相信的。不要告訴別人,我親愛的,因為這裡可能很少有人知道這,你要是告訴了別人,就會使她痛苦。」

「我決不會告訴別人!」女孩子喊道。

「我知道你決不會,」那位夫人回答道,「我相信你就像相信我自己一樣。那麼我就告訴你吧,凱特;我擔心弗洛倫斯的父親很少關心她,很少看到她;他從來沒有對她表示過溫存,現在差不多完全躲開她,避免跟她見面。如果他允許的話,那麼她會深深地愛他,可是他卻不想這麼做,雖然她一點兒過錯也沒有;所有善良的心都會深切地愛她,可憐她。」

弗洛倫斯抱著的花朵,又有好些散落到地上,那些留下來的已經溼了,並不是由於露水;她的臉低垂到抱著這些花朵的手上。

「可憐的弗洛倫斯!親愛的善良的弗洛倫斯!」女孩子喊道。

「你知道我為什麼把這告訴你嗎,凱特?」那夫人問道。

「這樣我可以很親切地對待她,極力設法使她高興。是不是這個緣故,姑媽?」

「那是一部分原因,」那夫人說道,「並不是全部。雖然我們看到她快快活活,對每個人都和顏悅色地露出笑容,非常樂意為我們所有的人效勞,並參加這裡的一切娛樂,可是她卻很難是幸福的;你想她能幸福嗎,凱特?」

「我覺得她不能。」小女孩說道。

「你也就可以理解,」那夫人繼續說道,「當她看到那些有爸爸媽媽的孩子們,爸爸媽媽喜歡他們,為他們感到自豪——就像現在這裡的許多人一樣——,這時候她的內心為什麼會感到痛苦?」

「是的,親愛的姑媽,」女孩子說道,「我完全理解。可憐的弗洛倫斯!」

又有一些花朵落到地上,那些她還抱在胸口的花朵顫抖著,彷彿冬風正把它們吹得發出了颯颯的響聲。

「我的凱特,」那夫人說道;她的聲音是嚴肅的,但卻平靜和親切,從聽到她講話的第一秒鐘起,就在弗洛倫斯心上產生了強烈的印象;「在這裡所有的孩子們中間,你是她天然最適宜的、不會對她有任何惡意的朋友;你不會在無意之中,就像那些比你更幸福的孩子們會那麼做的——」

「沒有比我更幸福的人啦,姑媽!」女孩子說道,她似乎緊貼著她的姑媽。

「親愛的凱特,你不會像其他孩子那樣向她提醒她的不幸。所以,當你設法跟她做朋友的時候,我願意你,竭盡你的一切努力,記住你被奪去了雙親——謝謝上帝!那時候你還不知道它那沉重的分量——,這使你有權利接近弗洛倫斯,享有她的友誼。」

「可是,姑媽,我跟你在一起的時候,並沒有失去父母親般的慈愛,我從來也沒有失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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