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校離開他的椅子,坐到挨近小桌子的那一張中。
「一天又一天,我看到了這一點,我親愛的少校,」斯丘頓夫人繼續說道,「一天又一天,我感覺到了這一點。一小時又一小時,我責備自己,過分的信任,過分的無猜無疑,它已造成了如此痛苦的結果;差不多一分鐘又一分鐘,我希望董貝先生會自己來解釋,並解除我遭受的痛苦,這痛苦真使我精疲力竭。但是什麼也沒有發生,我親愛的少校。我深深地悔恨——小心別打破咖啡杯子,你這笨手笨腳的人——我最親愛的伊迪絲是個已經改變了的人;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也不知道我可以跟哪位好人商量。」
斯丘頓夫人曾經好多次採用,現在終於完全採用了溫柔和信任的語氣,白格斯托克少校也許受到這種語氣的鼓勵,就把手伸過小桌子,斜眼看著說道:
「跟喬商量吧,夫人。」
「既然這樣,你這討厭的怪物,」克利奧佩特拉把一隻手遞給少校,用另一隻手中拿著的扇子輕輕地敲打他的指節,說道,「你為什麼不跟我談談?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為什麼你不跟我談談這方面的事?」
少校哈哈大笑,吻了吻她伸給他的手,又連連不停地哈哈大笑。
「董貝先生是不是像我所認為的心地真誠善良的人?」有氣無力的克利奧佩特拉親切地說道,「你認為他是真心實意的嗎?我親愛的少校?你認為需要跟他說說還是聽他自便?現在請告訴我,親愛的人,你的意見怎麼樣?」
「我們要不要讓他去跟伊迪絲-格蘭傑結婚呢,夫人?」少校聲音嘶啞地吃吃笑道。
「莫名其妙的東西!」克利奧佩特拉舉起扇子去打少校的鼻子,說道,「我們怎麼能讓他去結婚?」
「我說,夫人,我們要不要讓他去跟伊迪絲-格蘭傑結婚?」少校又吃吃地笑道。
斯丘頓夫人沒有答話,而是十分調皮、十分快活地向少校微笑著;這位好色的軍官認為這是對自己的挑引,本想在她非常紅的嘴唇上印上一個親吻的,可是她卻以十分可愛的、少女般的敏捷勁兒,用扇子擋住了。她這麼做,也許是由於羞怯,但也許是由於她害怕嘴唇上塗染上的色澤會受到損害。
「夫人,」少校說道,「董貝是個人人想開採的金礦。」
「啊,你這滿身銅臭的勢利小人!」克利奧佩特拉輕輕地尖聲喊道,「真叫我毛骨悚然。」
「夫人,」少校伸長脖子,睜大眼睛,繼續說道,「董貝是真心實意的。約瑟夫這樣說;白格斯托克知道這一點。喬-白正把他引到這一步。聽憑董貝自己去吧,夫人。董貝是穩能到手的。你就跟過去一樣行事好了,不要別的。請相信喬-白會把事情辦到底的。」
「你真的這樣想嗎,我親愛的少校?」克利奧佩特拉問道。她雖然是一副沒精打采的姿態,但卻很機警、很敏銳地逼視著他。
「絕對是真的,夫人,」少校回答道,「世上無雙的克利奧佩特拉和她的安東尼-白格斯托克在伊迪絲-董貝富麗堂皇的公館中享受財富時,將會經常得意揚揚地談到這一點。夫人,董貝的左右手,」少校在吃吃的笑聲中突然停住,一本正經地說道,「已經到這裡來了。」
「今天早上?」克利奧佩特拉問道。
「今天早上,夫人,」少校回答道,「董貝曾經焦急地等待著他的來到,夫人,這說明了——請相信喬-白的話,因為喬是魔鬼般狡猾的人,」少校輕輕地敲打著自己的鼻子,並眯縫著一隻眼睛,這並沒有改善他天生的美容,「這說明了董貝希望他得知這個訊息,不用他告訴他或跟他商量。因為,夫人,」少校說,「董貝就跟魔王一樣驕傲。」
「這是個可愛的性格,」斯丘頓夫人吐字不清地說道,「它使人想起了我最親愛的伊迪絲。」
「唔,夫人,」少校說,「我已經作出了一些暗示,那位左右手明白了,我將再作出一些暗示,直到那天來到為止。董貝今天早上建議明天乘車到沃裡克城堡1和凱尼爾沃思2去遊覽,動身之前先跟我們一起吃早飯。我是替他來送請柬的。您肯不肯賞光,夫人?」少校說,當他取出一張短箋時,他臉上揚揚得意,露出狡猾的神氣,氣都喘不過來;這張短箋是煩請白格斯托克少校轉交給尊敬的斯丘頓夫人的;在這張短箋中,她的永遠忠實的保羅-董貝懇求她和她和藹可親的、多才多藝的女兒同意參加這次建議中的遊覽。在附言中,這同一位永遠忠實的保羅-董貝請求她向格蘭傑夫人轉致他的問候——
1沃裡克(warwick):英格蘭沃裡克郡的一個城鎮,以古城堡著名;該城堡規模宏大,結構完整,收藏有精美繪畫和兵器。
2凱尼爾沃思(kenilworth):也是英格蘭沃裡克郡的一個城鎮。
「別說話!」克利奧佩特拉突然說道,「伊迪絲!」
這位可愛的母親在發出這個驚叫聲之後又重新裝出那副沒有精神、裝腔作勢的神態,這種情景簡直是不可能描寫的;因為她從來沒有拋開過這個神態,大概除了墳墓之外,不論在其他任何地方她都不想,也不可能拋開這個神態的。但是她在臉孔、聲音或神態中曾經在片刻間暴露出她曾經認真懷有一種目的或微弱地承認她懷有那個目的(不論這目的是高尚的或邪惡的),而當伊迪絲走進房間的時候,她就急急忙忙地驅除掉她曾一時暴露出的所有這些神色的任何陰影,懶洋洋地斜靠在長沙發上,又是原先那極為沒精打采和有氣無力的神態。
伊迪絲十分美麗和莊嚴,但卻又十分冷淡和拒人於千里之外。她對白格斯托克少校幾乎沒打招呼,向母親敏銳地看了一眼之後,把一個窗子的窗簾拉開,在窗前坐下,望著外面。
「我最親愛的伊迪絲,」斯丘頓夫人說道,「你這些時候待在哪裡?我多麼想看到你呀,我親愛的。」
「你剛才說你有事,所以我就沒進來,」她頭也不回地回答道。
「這對老喬太殘酷無情了,夫人,」少校以他特有的殷勤說道。
「是很殘酷無情,我知道,」她仍然望著外面,說道,說話時不動聲色,十分傲慢;少校十分狼狽,想不出什麼話來回答。
「我親愛的伊迪絲,」她的母親慢聲慢氣地說道,「你知道,白格斯托克少校總的來說,是世界上最沒用、最討厭的人——」
「媽媽,完全不必採用這種講話方式,」伊迪絲回過頭來說道,「這裡就我們三個人。我們彼此瞭解。」
她俊俏的臉上平平靜靜地顯露出的輕蔑表情(對她自己的輕蔑顯然並不比對他們的少)十分強烈和深刻,因此她母親原先發出的傻笑,儘管是習慣性的,也不得不在這種表情前頃刻間從唇邊消失了。
「我親愛的女兒,」她又開始說道。
「還不是個女人嗎?」伊迪絲微笑著說道。
「你今天多麼古怪,我親愛的!請讓我說,我的寶貝,白格斯托克少校替董貝先生送來了十分客氣的請柬,建議我們明天和他一起吃早飯,然後乘車去沃裡克和肯尼爾沃思。你去嗎,伊迪絲?」
「我去嗎!」她重複著說道,她回過頭來看母親時,臉孔漲得通紅,並急促地呼吸著。
「我知道你會去的,我親愛的,」母親漫不在意地說道,「我剛才問你,正像你所說的,是出於禮貌。這裡是董貝先生的信,伊迪絲。」
「謝謝你,我不想念它。」這就是她的答覆。
「那麼,也許還是由我親自來複信好,」斯丘頓夫人說道,「本來,我曾想請你來當我的秘書的,我親愛的。」由於伊迪絲一動不動,也不答腔,所以斯丘頓夫人就請少校把她的小桌子推近一些,開啟桌子裡面包含的寫字檯,替她取出筆和紙;少校十分順從和熱心地完成了這些殷勤的、合適的服務。
「寫上你的問候吧,伊迪絲,我親愛的?」斯丘頓夫人寫到附言時,手中拿著筆,停下來問道。
「你愛寫什麼就寫什麼,媽媽,」她沒有回頭,漠不關心地回答道。
斯丘頓夫人隨自己的心意寫下去,不再要求她給予明確的指示;她寫好之後就把它遞給少校;少校把它作為一項寶貴的任務接受下來,裝作要把它擱到挨近心的地方,但由於背心不安全,就只好擱在褲兜裡。然後,少校向兩位夫人作了極為優雅、極有騎士風度的告別;年老的夫人按照她往常的方式回了禮,年輕的夫人則臉對著窗子坐在那裡,幾乎覺察不到地把頭點了一下;如果她毫無表示,讓少校去猜想,她是沒有聽到他或注意到他,那麼這反倒給少校多留一些面子呢。
「說什麼她發生了變化,先生,」少校在歸途中默想著;由於下午太陽當空,氣候炎熱,他就命令本地人拿著他的隨身物品走在前面,他自己則在那位被放逐出國的王子的身影下走著;「什麼變化呀,憔悴呀,等等,約瑟夫-白格斯托克決不會上當。壓根兒沒有那麼回事,先生。這是不會發生的。但要是說到她們母女之間存在意見分岐——或者像那位母親所說的,有一道鴻溝——,他媽的,先生,這倒似乎千真萬確。真是奇妙極了!唔,先生!」少校喘著氣,「伊迪絲-格蘭傑和董貝倒是旗鼓相當的對手;讓他們打出個高低來吧!白格斯托克支援勝利者!」
少校想得正帶勁的時候,情不自禁地大聲說出了最後這幾個字,倒霉的本地人以為少校正在喊他,就站住腳跟,回過頭來。本地人這忤逆的行動使少校火冒三丈,雖然他當時正洋洋自得,十分開心,但看到這個情況,就立即用手杖戳到本地人的肋骨之間,以後每隔短短一段時間又繼續不斷地捅捅他,直到旅館為止。
少校穿禮服準備去吃晚飯的時候,怒氣還沒有消退。從靴子到發刷,凡是他手邊拿得到的各種大小物品,都像陣雨一般紛紛投擲到黑僕人的身上。因為少校自誇對本地人進行了完美無缺的訓練,他對嚴格的紀律稍有違犯,少校就逼迫他去完成教練以外的勞累的雜役。此外,少校還把本地人當作減輕痛苦以及其他身體病痛和精神苦惱的手段;看來本地人並沒有白拿他那份菲薄的工資。
少校拋掉了手邊所有的飛彈,使用了許多新的渾名來稱呼本地人(這的確使他很有理由對英語詞彙的豐富感到吃驚)之後,終於不得不繫上領帶。當他穿好衣服,覺得自己在這陣運動之後精神爽快、生氣勃勃的時候,他就走下樓去跟董貝和他的左右手說笑逗趣。
董貝沒有到房間裡來,但是他的那位左右手卻已經在那裡;像往常那樣,他那珍寶般的牙齒立即顯示在少校眼前。
「唔,先生!」少校說道,「自從我榮幸地跟您見面以後,這段時間您是怎麼度過的?出去走走沒有?」
「出去逛了僅僅半個小時,」卡克回答道,「我們很忙。」
「業務上的事吧,是不是?」
「好多瑣碎的事情得處理完,」卡克回答道,「但是您知道——對於像我這樣一個在懷疑學校中受過教育,平時又不好交際的人來說,這是很不尋常的,」他突然停止,用一種可愛的坦率的語氣說道,「但是對於您,白格斯托克少校,我覺得完全可以推心置腹。」
「您使我感到光榮,先生,」少校回答道,「您可以把我當成您的知心朋友。」
「那麼,您知不知道,」卡克繼續說道,「我發現我的朋友——不,我應當把他稱為我們的朋友——」
「您是指董貝嗎,先生?」少校喊道,「您看到我站在這裡了嗎,卡克先生?您看到喬-白了嗎?」
他很肥胖,膚色很發青,是不會看不到的,卡克先生就告訴他,他很高興地看到了。
「那麼,先生,您是看到了一位願意赴湯蹈火去為董貝效勞的人了,」白格斯托克少校回答道。
卡克先生笑嘻嘻地說,他完全相信這一點。「少校,」他繼續說道,「讓我回到我沒講完的地方吧,我發現我們的朋友今天對業務不像往常那麼專心致志了,您知不知道?」
「真的嗎?」興高采烈的少校問道。
「我發現他有些心不在焉,注意力不大集中,」卡克說道。
「天啊,先生,」少校喊道,「有一個女人在這裡面作怪呢。」
「說真的,我開始相信真有了,」卡克回答道,「最初當您似乎暗示這一點的時候,我還以為您可能在開玩笑呢,因為我知道你們軍人——」
少校發出馬一般的咳嗽聲,搖晃著腦袋和肩膀,似乎在說,「不錯,我們都是些愛開心逗樂的人,這用不著否認。」然後他抓住卡克先生的鈕釦孔,凸鼓著眼睛,對著他的耳朵低聲說道:她是個非常嫵媚的女人,先生;她是個年輕的寡婦,先生;她出身於名門望族,先生;董貝已經深深地愛上她了,先生;對雙方來說,這都是美好的匹配,因為她有美麗的姿色,高貴的血統和出眾的才能,董貝則有巨大的財富;哪對夫妻能比他們有更多的東西呢?少校這時聽到門外董貝先生的腳步聲,就匆匆把話收住,說,卡克先生明天早上就可以看見她,他自己就可以作出判斷了;由於精神激動並呼哧呼哧喘著氣地咬著耳朵說了這些話,少校坐在那裡,喉嚨咕嘟咕嘟發響。眼睛裡湧著淚水,直到晚飯開上為止。
少校像其他某些高貴動物一樣,在進食的時候充分地顯示自己。這時候,他坐在餐桌的一端,光輝四射;董貝先生坐在餐桌的另一端,發出較弱的光芒;卡克則坐在餐桌的邊旁,根據不同情況,把他的光線時而借給這一邊,時而借給那一邊,或讓它消融在雙方的光線之中。
在上第一、二道菜時,少校通常是神色莊重的,因為本地人遵照他通常的囑咐,悄悄地在他周圍擺放了各種配菜和調味瓶,少校把瓶塞拔出和在盤子裡攪拌食品,有一陣子好忙。此外,本地人還在旁邊的小桌子上擺放了各種香料、佐料,少校每天用它們來刺激胃口,更不要說本地人還從那些奇形怪狀的容器中給少校倒上好些不知名的飲料了。但是這一天,白格斯托克少校甚至在這樣忙碌著的時候,還擠出時間來交談;他的交談是極為狡猾地用了心計的,為的是讓卡克先生心眼開竅和暴露董貝先生的精神狀態。
「董貝,」少校說道,「您什麼也不吃,是怎麼回事?」
「謝謝您,」那位先生回答道,「我正吃著呢。我今天的胃口不很好。」
「唔,董貝,您的胃口怎麼了?」少校問道,「它跑到哪裡去了?我敢發誓,您沒把它掉在我們的朋友那裡,因為我可以保證,她們今天吃午飯的時候也是沒有胃口的。至少我可以保證,她們當中有一位是這樣,至於是哪一位我就不說了。」
少校這時向卡克使了使眼色,充滿了非常狡猾的神氣,如果這時他的黑皮膚的僕人不待他囑咐,理所當然地前來給他拍背,那麼他也許已經滾到餐桌下面不見了。
當晚飯臨近結束的時候,換句話說,當本地人站在少校身邊,準備倒出第一瓶香檳酒的時候,少校變得更加狡猾了。
「把這倒滿,你這無賴,」少校舉起杯子說道,「把卡克先生的也倒滿,還有董貝先生的。天主在上,先生們,」少校向他的新朋友眨巴著眼睛說道,這時董貝先生帶著知曉底細的神情看著盤子,「讓我們把這一杯奉獻給一位神,喬感到自豪能認識她,並從遠處恭恭敬敬地讚美她。伊迪絲,」少校說,「就是她的名字。天使般的伊迪絲!」
「為天使般的伊迪絲乾杯!」笑嘻嘻的卡克喊道。
「當然,為伊迪絲乾杯!」董貝先生說道。
侍者們端著新菜進來,少校變得更加狡猾,但也更為莊重。「雖然在我們自己人中間,喬-白格斯托克可以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談論這個問題,先生,」少校把一個指頭擱在嘴唇上,半對著卡克說道,「但他認為這個名字太神聖了,不能讓這些傢伙偷聽了去。當他們在場的時候,先生,一個字也別說!」
從少校這方面來說,這樣說是出於尊敬,也是很適當的;董貝先生清楚地感覺到這一點。雖然聽到少校那些暗指的話,董貝先生以他那冷冰冰的神情表現出不大好意思,但他顯然並不反對這樣的開玩笑,相反倒還巴不得這樣。也許少校這天上午所推測的話是相當接近真實的:這位偉大的人物太高傲了,他不能在這種問題上正式跟他的總理商量或對他吐露心事,可是卻又希望他能瞭解全部真情。不管情況怎麼樣,當少校使用他的輕炮時,董貝先生不時向卡克先生看上一眼,似乎很注意這炮火在他身上產生了什麼樣的作用。
可是少校得到了一位聚精會神聽講的人,並且也是一位世上無雙的愛微笑的人——就像他以後經常說的,「總之,一位魔鬼般聰明和討人喜歡的人」,他並不打算只跟他稍稍狡猾地暗示一下董貝先生之後就把他放走。因此,當桌布撤除以後,少校就充分表現自己是個講團隊故事和說團隊笑話的能手,涉及的題材更加廣泛,更加無所不包,真是豐富多彩,層出不窮;卡克由於哈哈大笑,讚賞不止,弄得精疲力乏(或許是假裝成這樣的);這時候董貝先生從他漿得筆挺的領帶上面向前望去,好像是少校的主人或者像是個莊嚴的馬戲團的老闆,高興地看著他的熊在精采地跳舞。
少校由於吃、喝和顯示聊天的才能,嗓子變得十分嘶啞,再也發不出清晰的聲音,這時候他們就開始喝咖啡。在這之後,少校問經理卡克先生,他是不是玩皮基特牌?他問的時候顯然並不期望得到肯定的答覆。
「能,我能玩一點兒。」卡克先生回答道。
「也許您也能玩十五子游戲1吧?」少校遲疑地問道——
1十五子游戲(backgammon):一種雙方各有十五枚棋子,擲骰子決定行棋格數的遊戲。
「是的,也能玩一點兒。」露出牙齒的人回答道。
「我相信,卡克什麼遊戲都能玩,」董貝先生說,他躺在沙發上,就像一個沒有鉸鏈、沒有關節的木頭人一樣,「而且玩得都很好。」
這兩種遊戲他確實玩得非常精明,少校感到大為驚奇,就隨便地問他是不是能下棋。
「能,能下一點兒,」卡克回答道,「我有時不看棋盤就下贏——這不過耍點巧技罷了。」
「天哪,先生!」少校眼睛睜得大大地說道,「您和董貝真是截然不同!他什麼也不會玩。」
「哦,他呀!」經理回答說,「他沒有任何必要掌握這些微不足道的雕蟲小技。對於像我這樣的人,它們有時倒是有用的。比方說現在,白格斯托克少校,它們就能使我跟您較量一番。」
也許人們所看到的,僅僅是這張很圓滑,張得很開的虛偽的嘴巴罷了,但是在這卑躬屈節、曲意奉承的簡短話語背後,人們似乎還可以聽到好像是狗的嗥叫聲,人們在一剎那間可能以為那白白的牙齒就要去咬它們所諂媚的那隻手呢。但是少校根本沒有想到這一點;董貝先生在遊戲進行過程中一直躺在那裡,半閉著眼睛沉思,直到睡覺的時間來臨。
那時候,卡克先生儘管是個贏家,少校對他卻有著極大的好感;當他就寢之前在少校房間裡跟他告別的時候,少校還特別客氣地派了本地人——他經常在他主人門口的地上鋪一張席子睡覺的——拿著蠟燭,沿著走廊,鄭重其事地把他送回房間。
卡克先生臥室中的鏡面上有一個模糊的汙點,它的反映也許是不真實的。但是那天夜裡它映照出一個人的形象,這個人在幻想中看到一群人正睡在他腳邊的地上,就像可憐的本地人睡在他主人的門口一樣;這個人在他們中間選擇著道路,非常惡意地看著下面,但是暫時還沒有踐踏那些向上朝著他的臉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