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董貝父子》小說信息

第27章 陰影更陰暗了(第1頁,共2頁)

字體:

經理卡克先生跟雲雀一道起床,走出屋外,在夏天的晨光中散步。他在漫步閒遊時,皺著眉頭,沉思默想著;但是他的沉思似乎沒有象雲雀飛得那麼高或者向著那個方向飛去;倒不如說它們一直待在地面老窠的附近,在塵土和蟲子中間東尋西找,但是在看不見的高空中鳴叫的鳥兒,沒有一隻能飛得比卡克先生的思想更為遙遠,更不是人的肉眼所能看到的。他完全控制住臉部的表情,因此人們除了能看出他是在微笑或他正在沉思外,很少有人能用清楚的語言來說明他的表情中還包含著一些什麼內容。從他現在的表情來看,他正在聚精會神地深深思考著。雲雀愈飛愈高,他的思想則愈陷愈深。雲雀的曲調唱得愈來愈清脆,愈來愈嘹亮,他則沉浸在愈來愈莊嚴、愈來愈深切的沉默中。最後,雲雀帶著愈流愈急的急流般的歌聲,頭朝地猛衝下來,停落在他近旁一塊在晨風中像河流般起著波浪的綠色麥田中,這時候他從他的遐想中驚醒過來,看看四周,突然彬彬有禮、和藹可親地微笑了一下,彷彿他面前有許多觀眾需要他去撫慰似的。他清醒以後,沒有再陷入沉思,而是抹抹臉孔,好像唯恐不這樣做,它就會起皺紋,洩露心中的秘密似的;他一邊走一邊微笑,彷彿在做練習一樣。

也許是希望留下一個良好的初次印象,卡克先生這天早晨穿得很講究,很整齊。雖然他的服裝模仿他所服侍的那位偉大人物,經常帶有幾分謹嚴的特色,但他沒有達到董貝先生那種拘束呆板的程度;這也許一方面是因為他知道那樣未免滑稽可笑,另一方面是因為他覺得正好可以通過這另一種方式來表示他明白他們之間存在的差別與距離。確實,有些人認為,他在這一方面是他的冷若冰霜的恩主的確切的註釋,而不是諂媚的註釋——但是世界上的人們總是愛歪曲事實,卡克先生不能對這種惡癖負責。

經理卡克先生衣著整潔,華麗;臉色蒼白,彷彿在陽光下褪了色似的;他那優雅的步伐更顯出了草皮的柔軟;他在草地和綠色的小路上漫步閒遊,並沿著林蔭道靜悄悄地走去,直到該回去吃早飯的時候。卡克先生選了一條近路回去,一邊走一邊讓牙齒露出來透透風,並高聲說道,「現在去見第二位董貝夫人啦!」

他已走出了城鎮的地界之外,回去走的是一條令人愉快的道路,樹葉茂盛的林木投下了深沉的蔭影,間或可以看到幾條長凳,人們可以隨意坐下休息。這不是一個時時都有人前去觀光的勝地;在這靜悄悄的早晨,它顯得十分荒涼、僻靜。這個地方就只有卡克先生一個人,或者他認為就只有他一個人在領略這裡的一切風光。卡克先生這時的心情很像是一個遊手好閒的人,本來毫不費勁就可以在十分鐘之內到達目的地的,卻覺得還有二十分鐘可以讓他磨蹭,所以他在粗大的樹幹中間漫遊,走進走出,從這株樹的前面繞到那株樹的後面,在有露水的地面上編織成一個腳步的鏈條。

可是他發現,他原以為這個小樹林裡沒有其他任何人的想法錯了,因為當他輕輕地繞過一株大樹的樹幹(這株大樹古老的樹皮形成了好多木瘤和相互疊蓋的鱗片,就像犀牛或大洪水以前古代某些類似怪物的皮一樣)時,他出乎意料地看見一個人坐在近旁的一條長凳上,本來他準備沿著他走的鏈條方向繞過它的。

這是一位衣著優雅,長得十分漂亮的女士;她的高傲的黑眼睛正凝視著地面,心中似乎正迸發出某種激情或進行著某種鬥爭;因為,當她坐在那裡看著地面的時候,她把下嘴唇的一角咬在嘴裡,胸脯上下起伏,鼻孔翕動,腦袋顫抖,憤怒的眼淚流到臉頰上,一隻腳踐踏著苔蘚,好像她要把它踩得粉碎似的;但是他剛一看到這個情景,這位女士就帶著疲乏和厭倦的神色高傲地站了起來,離開了長凳,在她的臉孔和身形中表露出來的是對她自己的美貌毫不在意和藐視一切的傲慢態度。

這時一直在觀察這位女士的還有一位皮膚乾枯起皺、十分醜陋的老太婆;從她的衣著來看,與其像吉卜賽人,倒不如更像那些在全國各地漂泊,輪流或同時從事乞討、偷竊、補鍋、用燈芯草編筐,隊伍極為混雜的流浪者當中的一個;因為,當這位女士站起來的時候,這位老太婆就從地上爬起來——幾乎好像是從地底下爬起來似的——,奇怪地走到她的前面,並擋住她的道路。

「讓我來給您算個命吧,漂亮的夫人,」老太婆說道,她的下巴一動一動地有力咀嚼著,彷彿她黃色皮膚下面的骷髏迫不及待地想要跳出來似的。

「我自己能算,」她回答道。

「哎呀,漂亮的夫人,您算得不對。您坐在那裡的時候沒有算對。我看著您!給我一塊銀幣吧,漂亮的夫人,我會算出您真正的命運。從您的臉孔看,漂亮的夫人,財富正在等著您呢!」

「我知道,」那位女士苦笑了一下,並邁著高傲的步伐,從她的身邊走過,「我早已知道這一點了。」

「怎麼!您什麼也不給我嗎?」老太婆喊道,「我給您算了命,您卻什麼也不給我嗎,漂亮的夫人?那麼,我不給您算命,您要給我多少?您得給我點什麼,要不我就在您背後叫喊!」老太婆氣急敗壞地用哭喪的聲音喊道。

這位女士將要從卡克先生的身邊走過;當她從斜對面向小路走來的時候,他就離開樹,迎面走上前去;當她走過時,他脫下了帽子,命令老太婆住嘴,這位女士點了點頭,感謝他的干預,然後繼續向前走去。

「那麼您給我一點什麼吧,要不我就在她背後叫喊!」老太婆尖聲喊道,一邊舉起胳膊,向前推開他伸出的手。「要不,您聽著,」她接著說,但這時她卻突然降低了聲音,聚精會神地看著他,頃刻之間似乎忘掉了她憤怒的物件似的,「給我一點什麼吧,要不我就在您背後叫喊!」

「在我背後叫喊,老婆子!」經理把手伸進衣袋,回答道。

「是的,」老太婆眼光直盯盯地沒有離開他,並伸出她那皺巴巴的手,說道,「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卡克拋給她一個先令,問道,「你知道這位漂亮的夫人是誰?」

老太婆就像古時候在膝蓋上放著栗子的水手的妻子一樣有力地咀嚼著,又像那要討吃幾個栗子而沒有討到的女巫一樣怒目而視1;她撿起先令,又像一隻螃蟹或一堆螃蟹(因為她那兩隻交替著一伸一縮的手可以代表兩隻螃蟹,她那蠕動著的臉孔又可以代表六隻)一樣退回來,蹲在一個滿是木紋的老樹根上,從帽頂裡抽出一支短短的黑煙管,劃了一支火柴,點著了它,默默地抽著煙,同時凝視著向她問話的人。卡克先生大笑著,轉過了身子——

1莎士比亞戲劇《麥克佩斯》第一幕第三場:

女巫甲:「一個水手的妻子坐在那兒吃栗子,啃呀啃呀啃呀地啃著。‘給我吃一點,’我說。‘滾開,妖巫!’那個吃魚吃肉的賤人喊起來了。……」

「好吧!」老太婆說道,「一個孩子死了,一個孩子活著。一個老婆死了,一個老婆來了。去迎接她吧!」

經理不由自主地又回過頭去,停住了腳步。老太婆沒有從嘴裡取出煙管,一邊抽菸,一邊有力地咀嚼著和嘟囔著,彷彿在跟一位看不見的親友談話似的,同時用指頭指著他前進的方向,大笑著。

「你說些什麼,瘋子?」他問道。

老太婆閉著嘴用牙根咀嚼著,牙齒髮出卡嗒卡嗒的響聲,同時抽著煙,並依舊指著前方,但一句話也不說。卡克先生不怎麼客氣地說了聲再見就繼續向前走去;但是當他走到拐彎的地方,轉過頭去望到那個老樹根時,他仍然看到那個指頭指著前方,並覺得聽到老太婆在尖聲叫道:「去迎接她吧!」

他到旅館時看到,一餐精美的宴席已經準備就緒;董貝先生、少校以及早餐都在等待著兩位女士。無疑,個人的素質與這類事情的發展有很大關係;但是在目前的情況下,食慾完全超出於柔情之上。董貝先生很冷靜、沉著,少校則非常激動和生氣,他焦急不安,怒氣衝衝。終於,門被本地人推開了;過了一段時間,一位花枝招展、但卻不很年輕的夫人出現了;剛才那段時間就是她有氣無力地慢慢走過走廊時佔去的。

「我親愛的董貝先生,」夫人說道,「我擔心我們來遲了,但是伊迪絲一早就跑出去尋找一個景緻優美的地方畫畫,讓我一直在等著她。虛偽透頂的少校,」她向他伸出一個小指頭,「你好嗎?」

「斯丘頓夫人,」董貝先生說道,「請允許我來向您介紹一下我的朋友卡克,他將對此感到極為榮幸,」董貝先生不由自主地在「朋友」這個詞上加重了語氣,好像是要說,「並不是真的如此,我是允許他享受這份特殊光榮。您過去聽我說到過卡克先生的。」

「真的,我高興極了。」斯丘頓夫人彬彬有禮、和藹可親地說道。

卡克先生自然也高興極了。如果斯丘頓夫人是(他最初以為她是)他們昨夜曾為她舉杯祝酒的伊迪絲,他不是會為董貝先生感到更大的高興嗎?

「啊,我的天,伊迪絲在哪裡?」斯丘頓夫人向四周看看,高聲喊道。「她還在門口囑咐威瑟斯把這些畫鑲嵌在什麼鏡框裡的事呢!我親愛的董貝先生,是不是勞駕您——」

董貝先生早已出去找她。不一會兒,他回來了,胳膊裡挽著卡克先生在樹下遇見的那位衣著優雅、長得十分漂亮的女士。

「卡克——」董貝先生開始說道;但是他們早已認識了,這一點是這麼明顯,董貝先生驚奇地停住了。

「我很感謝這位先生,」伊迪絲莊嚴地低下了頭,說道,「他使我剛才擺脫了一個乞丐無休無止的討厭糾纏。」

「我很感謝我的好運氣,」卡克先生深深地鞠著躬,說道,「使我有機會向一個我自豪能成為她奴僕的人做了微不足道的一點小事。」

當她的眼光在他身上停了一剎那,隨即又落到地上的時候,他在這明亮和敏銳的一瞥中看出一種懷疑:他並不是在進行干預的時候,剛剛到達那裡,而是先前就在悄悄地觀察她的。當他看出這一點的時候,她在他的眼光中看到:她的猜疑並不是沒有根據的。

「真的,」斯丘頓夫人曾在這些時間中通過長柄眼鏡細細觀察卡克先生,並稱心滿意地說,他懷有一片善良的心意(她是對少校這麼說的,雖然口齒不清,但仍能聽得出來),「真的,這是我平生聽到過的最美妙動人的巧合中的一個。想一想吧!我最親愛的伊迪絲,這分明是命中註定的,真叫人想把兩手交叉在胸前,像那些邪惡的土耳其人一樣說,除了——那叫什麼來的以外,那就沒有——他叫什麼名字——和你可以在他的預言者裡稱為什麼的了!」

伊迪絲不屑校正這句引自可蘭經、被引得非常可笑的引語,但董貝先生感到有必要說幾句客氣話。

「這使我感到萬分高興,」董貝先生很做作地向女士們獻示殷勤,說道,「一位像卡克這樣跟我本人關係這麼密切的先生能光榮和幸福地給格蘭傑夫人提供一點小小的幫助。」董貝先生向她鞠了一個躬,「但這使我感到有些痛苦,說真的,我妒嫉卡克,」他不知不覺地在這幾個字上加重了語氣,好像他知道這一定使人感到這是個很驚人的說法似的;「我妒嫉卡克,因為我本人不曾有那樣的光榮和幸福。」董貝先生又鞠了一個躬。伊迪絲除了撇了一下嘴外,一動也不動。

「真的,先生,」少校看到侍者前來通知去吃早飯,就立刻開啟了話匣子,喊道,「使我感到驚奇的是,沒有一個人能光榮和幸福地用槍射穿這些乞丐的頭而不被抓去訊問的。但是這裡有一隻胳膊願意為格蘭傑夫人效勞,如果她肯接受它,把這份光榮賜給喬-白的話;現在喬能為您作出的最大的效勞,夫人,就是領您到餐桌去!」

少校說了這些話,就把胳膊遞給伊迪絲;董貝先生和斯丘頓夫人在前面領路;卡克先生走在最後,笑嘻嘻地望著這些人。

「我十分高興,卡克先生,」母親夫人吃早飯時通過她的長柄眼鏡又對他讚賞地細細觀察了一次之後,說道,「您這次訪問,正巧碰上和我們今天一起出去遊覽。這是一次令人心醉神往的旅行!」

「跟這樣一些高貴的人們在一起,不論到哪裡去旅行,都是令人心醉神往的,」卡克回答道,「但我相信,這次旅行本身就是充滿了興趣的。」

「啊!」斯丘頓夫人顯得歡天喜地而又有氣無力地小聲尖叫了一聲,然後大聲說道,「城堡是多麼可愛啊!——使人聯想起中世紀——以及所有這一類事情——真是優美極了。難道您不特別喜歡中世紀嗎,卡克先生?」

「喜歡極了,確實是這樣,」卡克先生說道。

「多麼可愛的時代啊!」克利奧佩特拉喊道,「是那麼充滿了信仰!是那麼生機蓬勃,氣勢磅礴!是那麼美麗如畫!是那麼徹底地滌除了庸俗習氣!啊,天啊!如果能為我們這可怕的時代只要稍微多留下一些詩意的話,那該多好啊!」

斯丘頓夫人在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直在敏銳地注視著董貝先生;董貝先生在看著伊迪絲;伊迪絲則在聽著,但沒有抬起眼睛。

「我們是可怕地真實,卡克先生,」斯丘頓夫人說道,「是不是?」

很少有人能比克利奧佩特拉有更少的理由抱怨他們的真實性了,因為凡是能進入任何一個真實存在的人的身體組成部分中去的虛假的東西,她身上都有了。1但是卡克先生仍對我們的真實性表示惋惜,並同意我們在這方面受到了很苛刻的待遇——

1這裡指斯丘頓夫人已衰老,身體中的許多器官已不能真正起作用了。

「城堡裡的圖畫真是絕世佳作!」克利奧佩特拉說道,「我希望,您很喜歡圖畫吧?」

「您可以相信我,斯丘頓夫人,」董貝先生一本正經地鼓勵著他的經理,說道,「卡克對圖畫有著很高的審美力,很有鑑賞圖畫的天賦才能,他本人還是一個很可稱許的畫家。我相信,他看到格蘭傑夫人的繪畫風格和技巧將會感到很高興的。」

「他媽的,先生!」白格斯托克少校喊道,「我看,您這卡克真是了不起,什麼都行!」

「哦!」卡克謙遜地微笑著說道,「您太誇獎我了,白格斯托克少校!我能做的事很少,可是董貝先生在評價像我這樣的人也許感到幾乎有必要獲得的微不足道的技能時,總是這麼寬宏大量,而他本人在完全不同的領域中是遠遠超出於我之上的——」卡克先生聳聳肩膀,表示請求他免去進一步的恭維,就沒有再說別的話了。

在這些時間中,伊迪絲一直沒有抬起眼睛,只有當她母親在語言中閃發出熱烈的情緒時,她才向那位老夫人看一眼。但是當卡克先生停止講話的時候,她向董貝先生看了一秒鐘。僅僅是一秒鐘,但是在她的臉上卻匆匆地掠過了一絲輕蔑的疑訝的表情,不過一位笑嘻嘻地坐在餐桌旁的人注意到它了。

當她低下黑色的眼睫毛時,董貝先生抓住時機,把她的眼光給捕捉住了。

「很遺憾,您過去常去沃裡克嗎?」董貝先生問道。

「去過幾次。」

「我擔心,這次參觀您會覺得沉悶乏味吧。」

「哦不,一點也不。」

「啊,你就像你的表哥菲尼克斯,我最親愛的伊迪絲,」斯丘頓夫人說道,「他到沃裡克城堡去過一次,以後就又去了五十次。可是如果他明天到了萊明頓——我真希望他能來啊,親愛的天使!——那麼第二天他就會進行第五十二次參觀了。」

「我們都是很熱心的人,是不是,媽媽?」伊迪絲冷冷地微笑著說道。

「也許是過分熱心了,使我們都不能安靜下來了,我親愛的,」母親回答道,「但是我們不用抱怨。我們興高采烈的情緒就是最好的報酬。就像你的表哥菲尼克斯所說的,如果劍磨破了——叫什麼來的——」

「也許是鞘吧,」伊迪絲說。

「一點不錯——如果劍把鞘磨破得太快一點兒,你知道,我親愛的,那是由於劍鋥亮發光的緣故。」

斯丘頓夫人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好像想要在這把鋒利的劍的表面投下一個陰影,使它那鋥亮的光芒暗淡一些似的;她的敏感的心就是這把劍的鞘;然後她仿效克利奧佩特拉的姿態,頭歪向一邊,沉思而又親切地看著她的可愛的孩子。

當董貝先生第一次對伊迪絲說話的時候,伊迪絲把臉朝著他;以後當她跟母親講話的時候,以及當她母親跟話講話的時候,她都一直保持著這個姿態,好像如果他還有什麼話要對她說,她就一直在對他顯示出她的殷勤似的;在這純粹出於禮貌的姿態中包含著一些幾乎是對抗的東西,或者說是一項她無可奈何勉強參加的交易。這種情景同樣被笑嘻嘻地坐在餐桌旁的那一個人注意到了。這使他想起了他第一次看到她時的情形,那時她以為樹林裡就只有她一個人。

董貝先生沒有其他的話要說,就建議啟程——這時早餐已經完畢,少校像蟒蛇一樣,把肚子塞得飽飽的。遵照董貝先生的囑咐,一輛雙馬四輪大馬車正在等待著;兩位夫人,少校和他本人坐在馬車裡面;本地人和臉無血色的侍童登上車伕的座位,託林森先生留在家中;卡克先生騎著馬,跟隨在後面。

卡克先生與馬車相距一百碼左右,在後面讓馬慢跑著;在整個行程中他一直在注視著馬車,彷彿他真的是隻貓,馬車裡的四位乘客是耗子似的。不論他是看著道路的這一邊還是看著那一邊,——是看著遠方的風景:波浪般起伏的丘岡、風車、穀物、青草、豆田、野花、農場、乾草堆、樹林上空的尖塔,——還是向上看著陽光燦爛的天空:蝴蝶正在他頭的四周翩翩飛舞,鳥兒正在鳴唱著歌曲,——還是向下看著樹枝的陰影相互交錯,在路上形成了一條搖搖晃晃的地毯,——還是直看著前面:懸垂的樹木形成了長廊和拱門,只有從樹葉縫中滲透進來一點微弱的光線,因而陰暗不明,——不論他向哪裡看,他的一隻眼角總是一直注視著朝向他的董貝先生的拘板的頭,注視著在他們中間旁若無人、目空一切地低垂著的女帽上的羽毛,那高傲的神態就跟他不久前他看到她低垂著眼皮時的神態一模一樣,也跟她面對著現在坐在對面的人時的神態絲毫不差。有一次,也只有那一次,他留神的眼光離開了這些注視的物件;當時他跳過一道低矮的樹籬,越過田野賓士,以便能趕過馬車,搶先站在旅途終點,把夫人們攙扶出來。那時,僅僅在那時,當她起初表示出驚訝時,他在瞬刻間碰到了她的眼光;但是當他用柔嫩的白手接她下車時,她跟先前一樣,假裝根本沒有看見他。

斯丘頓夫人堅決要由她本人來照顧卡克先生,並向他指點城堡的美景。她決心要由他的胳膊挽著她,也由少校的胳膊挽著她走。對於那位不可救藥的人物,那位在詩的領域中最不開化的野蠻人來說,他處在這樣的伴侶中間是能得到益處的。這個偶然的安排使董貝先生可以隨意護送伊迪絲。他也就這樣做了。他以一個上流社會人士莊嚴的風度,高視闊步地在他們前面穿過城堡的各個宮殿。

「這些以往的歲月是多麼美妙啊,卡克先生,」克利奧佩特拉說道,「這些雄偉壯麗的堡壘,這些可愛古老的地牢,這些有趣的拷問室,還有那情節離奇的復仇,美麗如畫的襲擊與圍攻,以及所有使生活真正可愛的東西!我們現在已經墮落得多麼可怕啊!」

「對,我們已經可悲地退化了,」卡克先生說道。

他們的談話有一個特點,就是:斯丘頓夫人儘管大喜若狂,卡克先生儘管文雅有禮,他們兩人卻全都專心致志地注視著董貝先生和伊迪絲。雖然他們都善於交談,但他們卻都有些心不在焉,結果都是信口開河,東拉西扯。

「我們已完全失去了信仰,」斯丘頓夫人說道,一邊把她的滿是皺紋的耳朵向前湊近一些,因為董貝先生正在對伊迪絲說什麼,「我們已失去對那些親愛的老男爵的信仰,他們是最討人喜歡的人物;我們也失去了對那些親愛的老教士的信仰,他們是最好戰的人們;甚至我們也已失去了對難以估價的女王貝斯1的時代的信仰——她就在那裡的牆上——,那真是多麼可貴的黃金時代啊!親愛的人兒,她充滿了善良的心意!還有她那可愛的父親,我希望您非常喜愛哈里八世2吧!」——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