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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陰影更陰暗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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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指英國女王伊利莎白一世(elizabeth1,西元1533-1603年,在位時間為1558-1603年,共45年)。

2指英國國王亨利八世(西元1491-1547年,在位時間為1509-1547年)。

「我十分欽佩他,」卡克說道。

「多麼直率!」斯丘頓夫人喊道,「是不是?多麼魁偉!是個真正的英國人。那可愛的眯縫著的小眼睛和那仁慈的下巴,構成了多麼美的一幅肖像啊!」

「啊,夫人!」卡克突然停住,說道,「可是您既然談到了圖畫,那您看前面就有一幅!世界上有哪一個畫廊能陳列出這樣的作品呢?」

這位笑嘻嘻的先生一邊說,一邊通過門口指著董貝先生和伊迪絲兩人正站在另一間房間中間的地方。

他們沒有交談一句話,也沒有交換一次眼光。他們胳膊挽著胳膊,但是如果海洋從他們中間滾滾流過,那麼他們也不會比他們現在看去那麼疏遠。甚至他們兩人的高傲也各有特色,互不相同,這一點使他們更加格格不入;如果一位是世界上最高傲的人,另一位是世界上最恭順的人,那麼他們也不至於像現在這麼遙遙相隔。他,自負不凡,剛強不屈,拘泥呆板,神色嚴厲。她,非常的可愛和優美,但卻把自己、他以及周圍的一切全都不放在眼裡;她在眉毛和嘴唇中表露的高傲鄙棄著她自己身上所具有的魅力,彷彿它們是她所痛恨的徽章或號衣似的。他們是多麼毫不相配,多麼相互對立,多麼勉強地被一條由不幸的偶然機會的鏈條連結在一起,因此不難想象,他們四周牆上一幅幅圖畫都對這不自然的結合感到震驚,都以不同的表情觀察著它。嚴厲的騎士和武士皺著眉頭怒視著他們。一位教士舉著一隻手,宣告來到上帝聖壇前面的這對男女是對宗教的褻瀆。風景畫中平靜的湖水,在深處映照著太陽,問道,「如果沒有其他更好逃脫的途徑,難道就不能投水自盡嗎?」廢墟喊道,「請看這裡吧,我們和情意相斥的時代結了婚,現在落得了一個什麼下場?」生性敵對的動物在相互殘殺,好像成了對他們有教訓意義的例項。愛神和丘比德驚恐地逃走了,而那些殉難者在他們的畫出的災難歷史中並沒有遭受過像他們這樣的痛苦。

然而,斯丘頓夫人看到了卡克先生引起她注意的圖畫,是那麼銷魂動魄,所以她情不自禁地有些大聲地說道,這是幅多麼可愛、多麼充滿了心靈的圖畫啊!伊迪絲聽到了,回過頭來看看,臉孔憤怒地漲得通紅,一直紅到頭髮根。

「我最親愛的伊迪絲知道我在讚美她呢!」克利奧佩特拉幾乎膽怯地用陽傘拍了一下她的背,說道,「我的心肝寶貝!」

卡克先生又看到了他在樹林裡出乎意料地親眼看到的內心鬥爭。他又看到了高傲的倦怠與冷淡取代了它,就像一朵雲似地把它掩蓋了。

她沒有向他抬起眼睛,只是命令式地把眼睛稍稍地動了動,似乎招呼她母親走近她。斯丘頓夫人認為領會這個暗示是合適的,就和她兩位陪隨的騎士很快走向前去,從那時起就一直走在她女兒近旁。

卡克先生現在沒有什麼吸引他注意的東西,就開始談論圖畫,並選出那些最好的,指給董貝先生看;這時他沒有忘記按照平時熟悉的方式突出董貝先生的偉大身份,並給他調整一下目鏡,找出圖畫目錄中現在正在看到的圖畫名稱,以及給他拿手杖,等等,以表示對他的尊敬。說實在的,這些服務與其說是出於卡克先生的主動,還不如說是出於董貝先生的倡議。董貝先生喜愛顯示他的權力,他用不很威嚴,對他來說是隨隨便便的語氣說道,「喂,卡克,請您幫助我一下,好嗎?」那位笑容滿面的先生總是高高興興地遵命照辦。

他們參觀了圖畫、城牆、桅樓守望臺,等等。當他們仍然是走在一起的一小群人時,少校正在消化食物,昏昏欲睡,處在默默無聞的狀態中;這時候,卡克先生成了個愛交談和使人高興的人。最初,他主要是跟斯丘頓夫人攀談,但是由於那位敏感的夫人對藝術作品是那麼欣喜若狂,在第一刻鐘內她除了像打呵欠似地大大地張開嘴巴直呵氣之外,就不能再做別的了(她說,它們完全是靈感的傑作,這是她之所以作出那種興高采烈的表示的原因),因此他就把注意力轉向董貝先生。董貝先生除了偶爾說一句,「說得很對,卡克,」或「不錯,卡克」之外,很少講別的,但他默默地鼓勵卡克繼續說下去,內心非常讚許他的行為,因為他認為總得有人說話才好;卡克先生的說話可以說是從母公司分出去的子公司,完全代表了他本人,它可能會使格蘭傑夫人感到有趣。卡克先生極為謹慎,從不冒失地直接對那位夫人說話,但是她似乎在聽著,雖然從不看他;有一、兩次,當他把他那獨特的謙恭的態度表現得異乎尋常的時候,那若隱若現的微笑就偷偷地掠過她的臉龐,不像一道光線,而像是一個深沉的黑影。

沃裡克城堡終於被詳盡無遺地參觀完畢,少校也已精疲力竭,至於斯丘頓夫人那就更不用說了;說真的,她按照她的那種特殊方式來表露內心的高興已表露得愈來愈頻繁了。這時,馬車已重新準備好,他們前去附近的幾個名勝地點。董貝先生彬彬有禮地說,格蘭傑夫人如能親手用她的妙筆給其中的一個風景區畫一幅素描(即使畫得潦草一些也行),那麼對他來說這將是這愉快日子的一個紀念品(雖然他並不需要那些可以現成買到的紀念品),他一定會永遠給予很高的評價;這時董貝先生又鞠了一個躬。消瘦的威瑟斯腋下夾著伊迪絲的速寫簿,斯丘頓夫人立即囑咐他把它送來;馬車也停了下來,好讓伊迪絲畫畫,這幅畫是董貝先生打算和他的其他珍貴物品儲存在一起的。

「不過我擔心我太麻煩您了,」董貝先生說道。

「一點也不。您希望畫哪個地方?」她像先前一樣懷著迫不得已的殷勤轉向他,回答道。

董貝先生又鞠了一個躬,這使他漿硬了的領帶發出喀嚓喀嚓的響聲;他請畫家來決定這個問題。

「我倒覺得最好由您自己來挑選,」伊迪絲說道。

「那麼,」董貝先生說,「假定說,就從這裡畫起。這看來倒是個可以畫畫的好地方,或者——卡克,您覺得怎麼樣?」

碰巧前面不遠的地方有一個樹林,很像卡克先生今天早上用腳步走出鏈條圖案的那個樹林;有一株樹下有一條長凳,非常像他鏈條中斷的那個地方。

「我可不可以向格蘭傑夫人十分冒昧地建議,」卡克說道,「那個地方是個有趣的、甚至可以說是個奇妙的景色吧?」

她的眼睛順著他馬鞭所指的方向看去,又迅速地抬起眼睛看看他的臉。這是她被介紹認識以後第二次交換的眼光,簡直就和第一次眼光一模一樣,只是它的表情更為明白罷了。

「您喜歡那裡嗎?」伊迪絲問董貝先生。

「它將會使我心醉神迷,」董貝先生對伊迪絲說。

因此,馬車就開往董貝先生將會對它感到心醉神迷的地點;伊迪絲沒有從座位上移動,並用她通常高傲的冷淡的表情開啟了速寫簿,開始速寫。

「我這些鉛筆的頭都不尖了,」她停止畫畫,把它們一支支翻看著,說道。

「請允許我,」董貝先生說,「不過卡克比我做得更好,他懂得這些事情。卡克,勞駕您給格蘭傑夫人弄一弄這些鉛筆。」

卡克先生騎到挨近格蘭傑夫人座位的馬車門口,放開韁繩,讓它掉落在馬脖子上;然後笑嘻嘻地鞠了個躬,從她手中取來鉛筆,坐在馬鞍上,不慌不忙地削著鉛筆。削完之後,他請求由他拿著,她什麼時候需要,他就什麼時候遞給她;這樣,卡克先生就留在格蘭傑夫人的身邊,看著她畫畫,一邊對她非凡高超的技巧,特別是畫樹木的技巧,說了許多恭維的話。董貝先生這時好像是個十分可敬的幽靈似的,他站在馬車中,也在看著;克利奧佩特拉和少校則像兩隻老鴿子一樣在互相調情。

「您覺得這樣就行了,還是需要我最後再潤色一下?」伊迪絲把速寫遞給董貝先生看時,問道。

董貝先生說,這已經十全十美,一筆也不需要再修飾了。

「真是了不起,」卡克先生露出他全部紅色的牙床來支援他的稱讚,說道,「我根本沒料想到會看到這麼美麗、這麼非凡的珍寶!」

這些話也完全可以用來稱讚畫家本人,就像稱讚畫一樣;不過卡克先生的態度是毫無掩飾的,他不僅嘴上這麼說說而已,而且他的整個心眼也都是這樣想的。因此,當圖畫被放在一邊給了董貝先生,速寫的器具、材料被收拾起來的時候,他仍維持著這種神態;在這之後,他把鉛筆遞過去(她接過去的時候,對他的幫助冷冷淡淡地表示了一下感謝,但一眼也沒有看他),勒緊僵繩,退回去,重新跟隨在馬車後面。

他騎著馬的時候,也許想到:甚至連這種無足輕重的速寫也彷彿買賣成交似地畫出並交給了買主。他也許想到:雖然她對他的請求毫不躊躇地就立即同意,可是當她彎下身子畫畫或看著遠方被寫生的景物時,她那傲慢的面容是一個正在從事一筆骯髒的、卑鄙的交易的高傲的女人的面容。他也許正在想著這些事情,但他當然還在微笑著,而當他似乎隨意地看看四周,享受著新鮮的空氣和騎馬的樂趣的時候,他的一個眼角卻經常敏銳地注視著馬車。

他們到凱尼爾沃思人們常去參觀的遺蹟遊覽了一番,又到另一些風景地區去觀光;斯丘頓夫人提醒董貝先生,正如他觀看她的圖畫時所曾看到的,大部分風景伊迪絲過去都已速寫過;這樣,這一天的旅行就結束了。斯丘頓夫人和伊迪絲被馬車拉到她們的住所;克利奧佩特拉和藹親切地邀請卡克先生晚上跟董貝先生和少校一道回到她們那裡去聽伊迪絲演奏音樂;這三位先生就回到旅館去吃晚飯。

這天的晚飯和昨天的晚飯幾乎沒有什麼不同,只是少校更增加了二十四小時的得意,卻不像昨天那麼神秘了。大家又為伊迪絲舉杯祝酒。董貝先生又愉快地感到不好意思。卡克先生則充分表示興趣和稱讚。

斯丘頓夫人的住所裡沒有別的客人。伊迪絲的圖畫擺滿了房間四處,也許比平時更多一些。臉無血色的童僕威瑟斯端上了比平時濃一些的茶。豎琴在那裡;鋼琴在那裡;伊迪絲唱歌和演奏了。但是甚至伊迪絲的音樂也是用同樣毫不通融的方式、按照董貝先生的定單演奏的,情況就像下面所敘述的:

「伊迪絲,我親愛的,」斯丘頓夫人在用茶過了半個小時之後說道,「我知道,董貝先生非常想聽你的音樂,簡直想得要死了呢!」

「媽媽,說實在的,董貝先生現在還活著,他自己可以開口。」

「我將非常感謝,」董貝先生說道。

「您希望聽什麼?」

「鋼琴好嗎?」董貝先生遲疑地建議道。

「隨您的便。您只要挑選就行。」

於是她就開始彈鋼琴。演奏豎琴時的情形也與這一樣。在選擇她所唱和所演奏的樂曲時的情形也與這一樣。對於他強加給她,而沒有強加給其他人的願望,她是那麼生硬和勉強地、但卻又是那麼迅速和明顯地順從;這一切是那麼引人注目,所以卡克先生手中的皮基特牌沒有阻擋住他的視線,而是在他敏銳的眼睛中留下了強烈的印象。他也沒有忽略了這個事實:董貝先生顯然對他的權勢感到自豪,並且喜愛顯示它。

雖說如此,卡克先生玩牌還是玩得很高明;他和少校玩了幾局,和克利奧佩特拉玩了幾局(克利奧佩特拉對董貝先生和伊迪絲機警的注意力是任何山貓也難以超過的),他高超的技巧甚至使這位母親夫人增加了對他的好感;告別時他對他明天早晨必須回倫敦去感到惋惜,克利奧佩特拉則相信:感情上的一致不是經常遇見的事情,所以這決不會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我希望是這樣,」卡克先生跟著少校走近門口時,意味深長地向著遠處的那一對看了一眼,說道,「我也這麼想。」

董貝先生向伊迪絲作了莊嚴的告別之後,向克利奧佩特拉的長沙發彎了彎身子,或接近於彎了彎身子,低聲說道:

「我已經請求格蘭傑夫人允許我在明天上午去拜訪她——為了一個目的。她已約定拜訪的時間是十二點鐘。夫人,我是不是可以希望在這以後再高興地在家裡看到您?」

克利奧佩特拉聽到這些自然是需要猜測的話之後,非常興奮、激動,因此她只能閉上眼睛,搖晃著腦袋,並把手向董貝先生伸過去;董貝先生真不知該怎麼辦,就把它放下了。

「董貝,來吧!」少校在門口向裡探望著,說道,「他媽的,先生,老喬想出個絕妙的主意;為了紀念我們兩人和卡克,建議把皇家旅館的名稱改為‘三個快活的單身漢’吧」,少校一邊說,一邊拍著董貝先生的背,並回過頭來向夫人們眨巴著眼睛,這時血可怕地快湧到他的頭上,然後他就領著董貝先生離開了。

斯丘頓夫人躺在沙發上休息,伊迪絲則遠遠地坐在豎琴旁邊,默默無言。母親一邊玩弄著扇子,一邊不止一次地偷偷地看著女兒,但是她不應當去打攪女兒;女兒這時正低垂著眼睛,憂悶地沉思著。

她們這樣坐了整整一個小時,一句話也不說,直到斯丘頓夫人的侍女按照慣例跑來做她就寢的準備工作為止。這位侍女一到夜間與其說是一個女人,倒不如應當說是一個拿著標槍和沙漏的骷髏,因為她的接觸就跟死神的接觸一樣。塗染上顏色的臉孔在她的手下顯出了皺紋;身形蜷縮了,頭髮脫落了,彎彎的黑眉變成了稀稀落落的幾根灰毛;蒼白的嘴唇乾癟了,皮膚像死屍一樣灰白和鬆弛;克利奧佩特拉原先所在的地方,現在只留下一個年邁的、疲乏的、枯黃的、腦袋顫抖的、眼睛發紅的女人,被卷在一件油汙的法蘭絨長外衣中,就像一個骯髒的包袱一樣。

當房間裡又只有她們母女兩人的時候,她對伊迪絲說話時,甚至連聲音也改變了。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她厲聲問道,「你約他明天到這裡來?」

「因為你已知道了,」伊迪絲回答道,「媽媽。」

她說最後兩個字的時候,用了極為譏諷的語調。

「你知道他已買了我,」她繼續說道,「或者他明天將買我。他已考慮好這宗買賣;他已把它向朋友們顯示;他甚至還很得意;他覺得它對他很合適,價錢也許還很便宜;他明天就要買了。上帝啊,我就是為了這而活著的,我感覺到了這一點!」

有意識的自卑自賤,一百個極為激動與高傲的女人的熾烈的憤怒,全都凝集在一張美麗的臉孔中;這張臉孔掩藏在兩隻雪白的胳膊中。

「你是什麼意思?」發怒的母親回答道,「難道你不是從小就——」

「從小!」伊迪絲看著她,說道,「當我是個孩子的時候?你讓我度過了什麼樣的童年?在我認識我自己或認識你之前,甚至在我明白我每新學會一種炫示自己的手段所包藏的卑鄙與邪惡的目的之前,我早已成了個女人,狡猾,奸詐,唯利是圖,設下圈套去引誘男人。你生下的就是個女人。你看看她吧,今晚正是她最得意的時候。」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敲打著自己美麗的胸脯,彷彿她想要把自己打倒似的。

「看著我吧,」她說道,「我從來就不知道誠實的心和愛情是什麼樣的。看著我吧,小時候跟小朋友一起做遊戲的時候,我就被教會了耍花招,設圈套;我在青年時代——就老謀深算來說,已可以稱得上是老年了——,被嫁給了一個我對他毫無感情而只是漠不關心的人。看著我吧,他讓我當上了寡婦,他自己則在還沒有繼承遺產之前就死去了——這是上帝對你的最後審判!罪有應得!——你再告訴我吧,從那時以來的這十年,我的生活是個什麼樣的生活!」

「我們一直來竭盡一切努力,設法使你得到一個好家庭,」她的母親回答道,「這就是你一直來的生活。現在你已經得到它了。」

「市場上沒有一個奴隸,市集上沒有一匹馬曾經像我在這可恥的十年中這樣被展出,被開價,被細細觀察和被誇耀的,媽媽!」伊迪絲滿臉怒火地喊道,她用同樣譏諷的語氣說出了那兩個字,「難道不是這樣嗎?難道我沒有成為各種男子的笑柄嗎?難道傻瓜、色鬼、小夥子、老頭子不都曾來糾纏過我,又都一個個地拋棄我和離開我了嗎?因為你儘管狡猾,但卻太露骨了;是的,你儘管有那些虛偽的口實,但你的真情實意是太清楚了,所以後來我們幾乎聲名狼藉了,「她眼中閃著怨憤的光芒,說道,「難道我不曾逆來順受,容許在英國地圖上一半的遊樂場所被觀看和觸控嗎?難道我不曾在這裡、那裡被麼喝和出賣,直到我失去最後一點自尊心並厭惡我自己為止嗎?難道這就是我最近的童年嗎?我以前不曾有過童年,無論如何也別在今晚對我說,我有過童年。」

「如果你能稍稍給人一點鼓勵的話,」她的母親說道,「那麼你到現在至少已很好地結過二十次婚了。」

「不!我是塊廢料,我也只配當塊廢料;但誰想要我這塊廢料,」她抬起頭,回答道,一邊由於極大的羞恥與肆意的高傲而顫抖著,「那就讓他像這個人一樣把我要走;我不耍弄任何詭計去引誘他;他看到我被交付拍賣,並覺得買下我不壞。讓他買去吧!當他前來觀察我——也許是出價——的時候,他要求看看我所掌握的技能的清冊。我給了他。他想要表演一件給他看看,以便向他手下的人顯示買得合算,我就問他想要看哪一件,然後我就奉命展示。我不再做別的。他是出於自願購買的,他知道它的價錢和他的金錢的力量;我希望他永遠別對它失望。我沒有自吹自擂,也沒有逼著他非成交不可;由於我儘量阻止你,你也沒有這樣做。」

「今天晚上你真奇怪,伊迪絲,跟你自己的母親這樣講話。」

「我似乎也覺得奇怪,比你還覺得奇怪,」伊迪絲說道,「但是我的教育很久以前就受完了。我現在年紀太大了,而且已經逐步墮落得太下賤了,我已不能再選擇新的課程,廢除你的,來挽救我自己。一切能純潔一個女人的心胸,使它變得真誠和善良的幼芽,從來沒有在我心中萌生過。當我輕視我自己的時候,我沒有任何別的東西來支撐我。」在她的聲音中包含著一種動人的悲哀;但當她撇著嘴,繼續說下去的時候,它消失了,「因此,由於我們出身高貴而境況貧窮,我安心於通過這些途徑來發財致富。我所要說的只是,我堅持那唯一的宗旨,這是我還有能力提出的——媽媽,有你在我身邊,我幾乎要說,這也是我還有力量提出的唯一的宗旨。我沒有引誘過這個男人。」

「這個男人!」她的母親說道,「看你說話的口氣,彷彿你恨他似的。」

「難道你以為我愛他是不是?」她穿過房間中途,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看著,回答道,「是不是要我告訴你,」她的眼睛注視著她的母親,說道,「誰早已徹底瞭解我們和看透我們了?在他面前我比在我自己面前更缺乏自尊心和自信心,——因為他對我的瞭解,使我感到多麼自卑自賤!」

「我想,」她的母親冷冷地說道,「你是在抨擊那可憐的、不幸的、他叫什麼名字——卡克先生!你想到那個人(我覺得他很討人喜歡)時缺乏自尊心和自信心,我親愛的,這不見得對你的家庭會有多大影響。你為什麼要這樣嚴厲地看著我?你病了嗎?」

伊迪絲突然低下了臉,彷彿感覺到劇烈痛苦似的;當她用手緊緊捂住它的時候,一陣可怕的哆嗦波及她的全身。它很快就過去了;然後她以往常的步伐走出了房間。

這時那位應當說是骷髏的侍女又來了,她向女主人伸出一隻手;女主人似乎不僅失去了動人的容顏,而且也失去了美好的姿態;她穿上了法蘭絨長外衣,全身無力;侍女收拾了克利奧佩特拉的遺骸,用另一隻手拿走了,準備明天早晨再讓她復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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