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茨先生儘管這樣有聲有色地作了告別,但卻沒有走開,而是原地站著不動,並斜著眼睛,茫然地看著四周。弗洛倫斯為了使他擺脫困境,就開始向斯克特爾斯夫人告別,說了很多感謝的話,同時把胳膊向巴尼特爵士伸去。
「我親愛的董貝小姐,」她的主人把她送上四輪馬車的時候,說道,「我請您向您親愛的爸爸轉達我最親切的問候,可以嗎?」
弗洛倫斯接受這項任務是痛苦的,因為她覺得她如果要使他相信,他對她所表示的好意就是對她爸爸所表示的好意,那麼這就欺騙了巴尼特爵士。不過因為她不能解釋,所以她就低下頭去向他表示感謝,這時她又重新想起那沉悶無趣的家可以使她從這些使她感到尷尬、引起她悲傷的事情中解脫出來,因此它是她自然的和最好的藏身場所。
她新近交上的朋友們和伴侶們,有些依舊住在別墅裡,他們都從房屋裡和花園中跑來向她告別。他們全都和她依依不捨,十分誠摯地跟她分手。甚至連僕人們也對她的離去感到惋惜;他們聚集在馬車門口向她點頭和行屈膝禮。當弗洛倫斯看著四周親切的臉孔,在這些臉孔中間看到了巴尼特爵士和夫人的臉孔,看到了站在遠處正在吃吃笑著和注視著她的圖茨先生的臉孔時,她想起了那天夜裡保羅和她離開布林伯博士的學校回家時的情景;當馬車離開他們向前奔跑的時候,她的臉孔都被淚水沾溼了。
這是悲傷的眼淚,但這也是帶來安慰的眼淚,因為當與她現在正要回去的那座沉悶無趣的老房屋有關的所有美好的回憶湧上心頭的時候,它們使她感到這座老房屋十分親切。自從她在那些寂靜無聲的房間中漫步穿行以來,自從她最後一次輕輕地、害怕地偷偷走進她父親的那些房間以來,自從她在日常生活的一舉一動之間都感覺到死去的親愛的弟弟的莊嚴而又撫慰的影響以來,似乎已經過去了多麼長久的時間了啊!這次新的告別還使她想起了她跟可憐的沃爾特的離別,想起了他那天夜間的神情和話語,想起了她曾注意到他既對留在後面的人們懷著親切的感情,但同時卻又表露出勇氣和高興;他的短短的歷史也是和這座古老的房屋聯絡著的,這使這座房屋具有一種新的權利來要求獲得和支配她的心。
當她們行進在回家的路途中時,甚至連蘇珊-尼珀對這居住了許多年的家的態度也溫和起來了。雖然它是陰鬱的,她對它的陰鬱曾進行過嚴厲而中肯的指責,可是她大大地原諒它了。「我不否認,小姐,我將高興再看到它,」尼珀說,「雖然它沒有什麼可誇耀的,可是我卻不願意它被火燒了,也不願意它被拆毀了!」
「你將高興穿過那些老房間,是不是,蘇珊?」弗洛倫斯笑嘻嘻地問道。
「唔,小姐,」蘇珊回答道;當她們愈來愈接近這座房屋的時候,她對它的態度也愈來愈溫和了,「我不想否認,我將高興穿過它們,不過很可能,明天我又會恨它們了。」
弗洛倫斯覺得,她住在家裡比住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更感到安寧。在家裡,在這些高高的、黑暗的牆壁中間,把她心中的秘密深深地隱藏起來,比把它帶到外面明亮的光線中,試圖避開許多幸福的眼睛的注意,要好得多和容易得多。懷著愛的心在這裡孤獨地進行探索,不會因為看到周圍懷著愛的心而感到新的氣餒,這要好得多;在充滿這些回憶的平靜的聖堂內去希望,去祈禱,去熱愛,比在一個不論有多少歡樂的新環境中要容易得多,雖然在她的四周,聖堂的牆壁已經朽壞了,腐蝕了,枯爛了;雖然她還會像過去一樣得不到關懷,但她可以懷著恆心和耐性。她歡迎回到她那具有魅力的往昔生活的夢幻中,盼望過去那黑黑的大門再一次把她關進裡面去。
滿懷著這些思想,她們轉進了那條長長的和幽暗的街道。弗洛倫斯不是坐在馬車中最靠近她的家的那一邊,當她們離家的距離愈來愈近的時候,她從視窗向外望出去,想看看住在對面的那些孩子們。
她正在這樣注意看著的時候,蘇珊高聲喊叫了一聲,促使她迅速地回過頭來。
「噯呀,天哪!」蘇珊氣喘吁吁地喊道,「我們的家在哪裡呀!」
「我們的家!」弗洛倫斯說道。
當馬車停住的時候,蘇珊剛把頭從窗外縮排來,這時又重新探出去,然後又把頭縮回來,吃驚地呆呆地看著她的女主人。
房屋四周,從底層到屋頂,豎立著縱橫交錯的腳手架。屋旁寬闊的街道有一半寬和一半長的地方都被一堆堆磚石、一堆堆灰漿和一堆堆木材堵塞住了;一些梯子豎靠在牆上,工人們爬上、爬下;另一些工人正在腳手架的踏板上工作;油漆工和室內裝飾工則在屋子裡忙碌著。一大卷一大卷的裝飾用紙正從門口的一輛大車中卸下;傢俱商的一輛貨車也擋住了道路;從裂著口的破窗子往裡看,房間中沒有任何傢俱;所能看到的只是工人們和他們的工具擠滿了從廚房到頂樓的各個地方。屋裡屋外都一樣:砌磚工、油漆工、木匠、石匠;錘子、灰沙鬥、刷子、鎬、鋸、鐵瓦刀——全都一齊工作著。
弗洛倫斯下了馬車,心中半信半疑,這究竟是不是她的家,直到後來她認出了臉被曬得黑黑的託林森正在門口迎接她。
「沒出什麼事吧?」弗洛倫斯問道。
「哦,沒有,小姐。」
「這裡正發生著很大的變化啊。」
「是的,小姐,很大的變化,」託林森說道。
弗洛倫斯彷彿在夢中似地走過他身旁,急急忙忙跑上樓去。耀眼的光線充滿了過去長期黑暗的客廳,在高處可以看到梯子、踏板和戴著紙帽子的工人。她母親的畫像已經和其他傢俱一道搬走了,在原先掛像的地方潦草地塗寫著幾個粉筆字:「這間房間要鑲上護牆板,綠色和金黃色的。」樓梯間像屋外一樣,一片縱橫交錯的柱子和木板;一群白鐵工和玻璃工像奧林匹斯山上的群神1一樣,在天窗上彎下身子,以各種不同的姿勢操作著。她自己的房間裡面暫時還沒有觸動,但是房子外面支立著梁杆和木板,阻擋陽光從窗戶射進去。她迅速走上另一間擺著小床的房間去,一位皮膚黝黑的大漢,嘴巴里銜著一支菸管,頭上包紮著一塊手絹,正在視窗張大眼睛往裡看——
1奧斯匹斯山(olympus):希臘北部泰撒來和馬其頓交界處山脈東頭的高山,據傳說,太古時代希臘的十二個大神就住在這個山上。
一直在尋找弗洛倫斯的蘇珊-尼珀,就在這裡找到了她,並建議她下樓到她爸爸那裡去;他希望跟她說話。
「他在家!還希望跟我說話!」弗洛倫斯顫抖地喊道。
蘇珊比弗洛倫斯更加心神錯亂,又把她的使命重說了一遍;弗洛倫斯臉色蒼白,心情激動,沒有片刻遲疑,就急急忙忙跑下樓去。在下樓的路途中想:她敢不敢吻他呢?心中難以抑制的願望使她下定了決心,她想她敢。
當她走到她父親面前的時候,他也許會聽到她的心在跳動。再過一瞬間,它就要貼在他的胸前跳動了。
可是他不是一個人。那裡還有兩位夫人;弗洛倫斯站住了。她心情鬥爭得十分激烈,如果這時她那粗野的朋友戴沒有衝進房間,親熱地撫摸著她的全身,表示歡迎她回家的話,那麼她真會暈倒在地板上的。其中有一位夫人看到這個情景,輕輕地尖叫了一聲,這轉移了弗洛倫斯對自己的注意力。
「弗洛倫斯,」她的父親向她伸出手,說道;那冷冰冰的神態,使她不禁在原地站住,不敢再走向前去,「你好嗎?」
弗洛倫斯把他的手握在自己的雙手中,膽怯地把它拉近嘴唇,當它抽回去的時候,她不敢違抗地順從了。他走去關門,這手剛才接觸到她時就跟現在接觸到門時一樣冷淡。
「這條狗是怎麼回事?」董貝先生不高興地問道。
「這條狗,爸爸,是從布賴頓來的。」
「唔!」董貝先生說道,這時一朵陰雲掠過他的臉孔,因為他明白她的意思。
「他的脾氣很好,」弗洛倫斯以她生性具有的優雅和親切的態度,向這兩位夫人致意道,「他只是看到我覺得高興。請原諒他。」
她在跟她們交換眼光的時候,看到那位剛才發出尖叫聲並坐著的夫人已經老了,另一位站在她爸爸身旁的夫人長得很美麗,而且身材優雅。
「斯丘頓夫人,」她爸爸轉向第一位夫人,指著弗洛倫斯,說道,「這是我的女兒弗洛倫斯。」
「真的,她非常可愛,」那位夫人舉起長柄眼鏡看著她,說道,「多麼自然!我親愛的弗洛倫斯,你一定得親我一下,好嗎?」
弗洛倫斯這樣做了,然後轉向另一位夫人,她爸爸站在她身邊等待著。
「伊迪絲,」董貝先生說道,「這是我的女兒弗洛倫斯。弗洛倫斯,這位夫人不久就是你的媽媽了。」
弗洛倫斯吃了一驚,抬起眼睛,望著那張美麗的臉孔,心中充滿了各種矛盾的情緒;在這當中,媽媽這個名詞所喚出的眼淚在一剎那間跟驚異、好奇、羨慕和說不出的恐懼鬥爭著。然後,她喊道,「啊,爸爸,祝你幸福!祝你一輩子非常、非常幸福!」接著,她哭著撲向這位夫人的懷裡。
隨後是短時間的沉默。那位美麗的夫人最初似乎有些猶豫,是不是要向前朝弗洛倫斯走去,這時她把她抱在懷裡,緊緊地握著她緊抱住她腰身的手,彷彿讓她放心和在安慰她。這位夫人一句話也沒有說。她向弗洛倫斯低下頭,吻著她的臉頰,但卻沒有說話。
「我們是不是到這些房間去走走,」董貝先生說道,「看看我們這些工人活幹得怎麼樣了?請允許我,我親愛的夫人。」
他一邊說,一邊向斯丘頓夫人伸出胳膊;斯丘頓夫人這時正用長柄眼鏡看著弗洛倫斯,好像正在心中琢磨著,如果在弗洛倫斯身上注入稍多一些心靈與自然——當然是從她自己的倉庫中取來的——的話,那麼她會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呢。弗洛倫斯依舊伏在那位夫人的胸前哭泣,並緊抱著她,這時聽到董貝先生從暖房中說道:
「讓我問問伊迪絲。哎呀,她在哪裡呀?」
「伊迪絲,我親愛的!」斯丘頓夫人喊道,「你在哪裡?她一定正在找董貝先生,我知道。我們在這裡哪,我親愛的。」
美麗的夫人放鬆了她對弗洛倫斯的擁抱,又一次把嘴唇緊貼在她的臉上,然後急忙走出房間,參加到他們當中。弗洛倫斯一動不動地站在原來的地方:幸福、悲傷、高興、流淚。當她的新媽媽回來又把她抱在懷中的時候,她不知道這是怎麼發生的,也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只知道這一切都是同時發生的。
「弗洛倫斯,」這位夫人極為懇切地注視著她的臉孔,急忙說道,「你不會一開始就恨我吧?」
「恨你,媽媽?」弗洛倫斯用胳膊摟著她的脖子,注視著她,喊道。
「輕一些!一開始往好裡想我吧,」美麗的夫人說道,「開始相信我將設法使你幸福,相信我是準備愛你的,弗洛倫斯。再見,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面的。再見吧!現在別待在這裡。」
她又把她抱在胸前,剛才的這些話她是急促地說出的,但語氣卻是堅決的。弗洛倫斯看到她在另一間房間裡參加到他們當中。
現在弗洛倫斯開始希望,她將向她美麗的新媽媽學習怎樣博得她父親的喜愛;當她在這個跟原來很不一樣的家中睡覺的時候,她的新媽媽滿面春風地向著她的這個希望微笑著,併為它祝福。充滿了夢想的弗洛倫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