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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變化(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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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珊,這一天終於來到了,」弗洛倫斯對極好的尼珀說道,「我們又要回到我們安靜的家裡去了!」

蘇珊露出難以描述的豐富表情,吸進一口氣,然後又有力地咳嗽了一聲,來緩和她的感情,回答道,「確實很安靜,弗洛伊小姐,這是沒有疑問的。非常安靜。」

「當我是個孩子的時候,」弗洛倫斯沉思了一會兒以後,若有所思地問道,「您有沒有看見過那位不怕麻煩,到現在已有三次騎馬到這裡來跟我談話的先生?我想有三次了吧,蘇珊?」

「三次了,小姐,」尼珀回答道,「有一次他們邀您出去散步,這些斯克特——」

弗洛倫斯溫和地看了她一下,尼珀小姐就剋制住自己。

「小姐,我是想說,巴尼特爵士和他夫人以及那位年輕的先生。從那次以後,他又在晚上來了兩次。」

「當我是個小孩子,客人們前來拜訪爸爸的時候,您在家裡看到過那位先生嗎,蘇珊?」弗洛倫斯問道。

「唔,小姐,」她的侍女考慮之後回答道,「我確實不好說我是不是看到過他。您知道,您可憐的媽媽死的時候,弗洛伊小姐,我剛剛上您家來,我的活動範圍,」尼珀仰起頭來,好像是抱怨董貝先生經常故意看不起她的勞績似的,「就在頂樓下面。」

「是的,」弗洛倫斯依舊深思地說道,「您大概不會知道誰到我們家裡來過。我是完全忘記了。」

「當然,小姐,我們也談論主人和客人,」蘇珊說道,「我當然還聽到不少談話,雖然當我跟她們在一起的時候,理查茲大嫂以前的保姆曾經講過一些令人不愉快的話,暗示說,有長耳朵的小水罐1什麼的,可是這隻能怪她本人愛把自己灌醉,這可憐的人,」蘇珊帶著鎮靜的、寬容的神情,說道,「她就因為這個緣故被解僱了,她也就走了。」——

1長耳朵的小水罐:英國諺語,意指小孩子耳朵尖。

弗洛倫斯坐在臥室的視窗,手支託著臉,向外看著,似乎沒有聽見蘇珊說了些什麼;她深深地陷在沉思中了。

「不管怎麼樣,小姐,」蘇珊說,「我記得很清楚,那時候,這位卡克先生在您爸爸的心目中是一位重要的人物;即使不說跟現在一樣,也跟現在差不多。那時候,小姐,我在屋子裡經常聽說,他在您爸爸城裡的公司裡是個頭,一切事情都歸他管,您爸爸器重他超過任何人,這一點,弗洛伊小姐,請您原諒,他很容易這樣做,因為他從來不重視其他人。我知道這,因為我也許是個長耳朵的水罐,聽到別人這麼說。」

蘇珊-尼珀委屈地回想起理查茲大嫂以前的保姆,說到「長耳朵的水罐」時有力地加重了語氣。

「他們還談到卡克先生沒有失寵,小姐,」她繼續說道,「而是牢牢地保持住自己的地位,繼續受到您爸爸的信任。這些我是從那位珀奇那裡聽到的。他每到這裡來的時候,總要到我們這些人中間聊天,雖然他是世界上最沒骨氣的人,弗洛伊小姐,誰也沒有耐性跟他相處一分鐘,可是他對城裡發生的事情倒知道得很多。他說,您爸爸不論做什麼事,都離不開卡克先生,一切事情都交給卡克先生去辦理,一切都按照卡克先生的意見去做,並讓卡克先生老跟隨在他的身邊。照我看,在珀奇心目中,除了您爸爸之外,印度皇帝跟卡克先生相比還是個沒出生的孩子呢。」

這些話弗洛倫斯沒有聽漏一個字;她對蘇珊的談話產生了興趣,不再心不在焉地望著窗外的景物,而是看著她,並注意地聽著她。

「是的,蘇珊,」當那位姑娘講完時,她說道,「我相信,他得到爸爸的信任,而且是他的朋友。」

弗洛倫斯的思想集中在這個問題上,好幾天也離不開它。卡克先生在接著第一次拜訪之後而來的兩次拜訪中,裝出他和她相互信任似的,並裝出他有權神秘地和悄悄地告訴她,那條船還是下落不明,而且他對她有一種稍稍加以剋制的權力和影響,這使她感到奇怪,並使她心中產生極大的不安。她無法拒絕它,使她自己從他逐漸纏繞在她身上的蜘蛛網中解脫出來;因為那需要掌握這世界的某種策略和知識,才能對抗他的這種詭計,而弗洛倫斯卻沒有掌握。不錯,他除了對她說那條船杳無音訊,並說,他擔心會發生最壞的結果之外,並沒有再說別的,但是他怎麼知道她關心這條船,為什麼他有權利那麼陰險地、惡毒地把他知道的事情告訴給她呢,弗洛倫斯對這感到苦惱不安。

卡克先生的這種行為以及她經常懷疑和不安地思考它的習慣,開始使他在弗洛倫斯的思想中具有一種很令人不愉快的魔力。有時,為了使他成為一個真實的人,不能比其他人對她施加更大的魔力,她就想方設法,更清楚地回憶起他的面貌、聲音和神態,可是這樣做,並不能消除她心中那模糊的印象。然而他卻從不皺眉蹙額,也從不露出厭惡或敵意的神態來看她,而總是笑容滿臉,安詳自若。

另一方面,弗洛倫斯由於強烈地懷抱著要達到重新贏得她父親喜愛的目的,並堅決相信她自己非出本意地應對他們父女之間如此冷淡與疏遠的關係負責,因此她會想到,這位先生是她父親知心的朋友;她還會憂慮地想到,她對他產生厭惡和恐懼的思想會不會是她促使她父親不愛她並造成她如此孤獨的不幸原因之一呢?她擔心可能是這樣;有時她相信就正是這樣。於是她就決心克服這種錯誤的感情,使她自己相信,她父親的朋友的關注對她來說是光榮和鼓勵;並希望對他進行耐心的觀察和信任將會引導她的流血的雙腳走過那坎坷不平的道路,通向她父親的心。

就這樣,沒有人給她出主意——因為她要跟人商量,似乎就像是抱怨父親似的——,溫柔的弗洛倫斯在懷疑與希望的不平靜的海洋上顛簸著;卡克先生則像是深海中有鱗的妖怪一樣在下面遊著,閃閃發光的眼睛一直在注視著她。

弗洛倫斯在這一切之中,又有了一個希望重新回家的新理由。孤獨的生活更適合於她懷有膽怯的希望與懷疑的過程;她有時擔心,當她不在家的時候,她也許會錯過向她父親表明她的愛心的好機會。天知道,她可以在這最後的一點上讓她的心安靜下來,可憐的孩子!可是她那受到冷落的愛正在她的心中跳動,它甚至在她睡眠時飛了出去,像一隻在外遊蕩的鳥兒飛回家一樣,安息在她父親的脖子上。

她時常思念沃爾特。啊!當夜色朦朧,風在屋外吹刮的時候,她曾經多少次想到了他啊!但是她心中懷著強烈的希望。對於年輕和感情熱烈的人——甚至像她那樣經驗不多的人——來說,很難想象青春與熱忱會像微弱的火焰一樣熄滅,生命的白天會在中午就被黑夜吞沒,因此,希望在她心中仍然是強烈的。她時常為沃爾特所遭受的苦難而流淚,但卻很少為他假定的死亡而流淚,時間也從來不長久。

她曾經寫信給年老的儀器製造商,但卻沒有得到迴音,但她在信中並沒有要求回覆。那天早上弗洛倫斯高高興興地準備回家去過她以往的隱居生活的時候,她的情況就是這樣。

布林伯博士和夫人,在他們尊貴的弟子巴尼特少爺的陪同(這是十分違反他心願的)下,早已回到布賴頓;這位小先生和跟他同去帕納薩斯朝聖的伴侶們無疑早已在那裡繼續他們的攻讀。假期早已過去了;別墅中大部分年輕的客人們都已離開;弗洛倫斯這長時間的拜訪也將要結束了。

不過,有一位客人雖然沒有居住在巴尼特爵士的家裡,但卻始終如一地對這家人表示關切,並仍和過去一樣對他們忠心耿耿。這就是圖茨先生。他在掙脫布林伯枷鎖,並戴著戒指高飛進自由王國的那一天晚上,有幸認識了小斯克特爾斯;他在幾個星期以前重敘了這一交情之後,每隔一天就準時前來看望一次,並在門廳的門口留下一大堆名片;名片的數量實在多極了,因此這個表示禮儀的方式使人想起了惠斯特牌1,圖茨先生像是在配牌,僕人則像是個玩牌的對手。

圖茨先生為了使這家人不會忘記他,還採用了一個大膽的、巧妙的主意(不過,有理由設想,這個辦法是從鬥雞足智多謀的腦袋中產生的):他購置了一條六個槳的單桅帆船;鬥雞的水上運動的朋友們充任船員,那位傑出的英雄親自把舵;他為了這個目的穿了一件鮮紅的消防隊員的短外衣,並用綠色的遮陽掩蓋眼睛周圍永久性的青紫斑;在給這條船裝備用品之前,圖茨先生曾試探鬥雞對這樣一個假想的情況的意見:假定鬥雞迷戀上一位名叫瑪麗的姑娘,心裡正打算自己弄一條船,那麼他將把那條船取個什麼名字呢?鬥雞斬釘截鐵、發誓賭咒地回答說,他將把它命名為「波爾」2或「鬥雞的喜悅」。圖茨先生把這個想法加以改進,在深深思索並充分發揮創造才能之後,決定把他的單桅帆船稱為「圖茨的歡樂」——這是對弗洛倫斯的巧妙頌辭,凡是知道他們的人沒有一個不對它表示讚許的——

1惠斯持(whist)牌:由4人成局的一種紙牌戲,共有52張牌,以2人為1組,兩組相對。橋脾就是由惠斯特牌發展出來的。

2波爾(poll)是瑪麗(mary)的小稱。

圖茨先生躺在他的華麗的帆船中的一個深紅色的靠墊上,腳蹺在空中,在執行他的計劃的過程中,一天又一天,一星期又一星期,向上遊划來,在巴尼特爵士花園附近來來去去;他命令他的船員們一次又一次沿著銳角方向穿過河流,以便從巴尼特爵士視窗往外看的人們可以更好地看到他;他還讓「圖茨的歡樂」進行各種演習,使河岸附近的居民看得目瞪口呆。可是每當他看到巴尼特爵士花園裡的什麼人待在河邊的時候,圖茨先生總是假裝成由於一些情況的巧合而劃過那裡,這種巧合是非常離奇古怪和不大可能發生的。

「您好嗎,圖茨?」巴尼特爵士會從草坪上向他揮著手,說道。這時機靈的鬥雞就直向岸邊劃去。

「您好,巴尼特爵士!」圖茨先生回答道,「多麼令人驚奇的事呀,我會在這裡遇見您!」

圖茨先生以他特有的聰明,經常這樣說,彷彿這裡不是巴尼特爵士的住宅,而是尼羅河或恆河上的一座什麼荒廢的大廈似的。

「我從沒感到這麼驚奇的!」圖茨先生會驚叫道,「董貝小姐在這裡嗎?」

也許弗洛倫斯隨後就會到這裡來。

「啊,戴奧吉尼斯很健康,董貝小姐,」圖茨先生會喊道,「今天早上我去打聽過。」

「非常感謝您!」弗洛倫斯會用愉快的聲音回答道。

「您不上岸來嗎,圖茨!」巴尼特爵士這時會這樣說,「上來吧!您又不急著上什麼地方去。來看看我們吧。」

「哦,這無關緊要,謝謝您!」圖茨先生會紅著臉回答道,「我想董貝小姐也許會高興知道這個情況;我要說的都說完了。再見吧!」可憐的圖茨先生真盼望能接受這個邀請,但卻又沒有這樣的勇氣,所以就懷著痛苦的心情,向鬥雞打了個手勢,於是「歡樂」就離開了,像箭一般地破浪前進。

弗洛倫斯要離開這裡的這天早晨,「歡樂」裝飾得十分豪華,停泊在花園的臺階旁邊。當弗洛倫斯跟蘇珊談話以後下樓去告別時,她發現圖茨先生正在客廳裡等待她。

「您好,董貝小姐!」感動的圖茨說道;當他心中的願望得到滿足的時候,他經常可怕地倉皇失措;這時他對她說道,「謝謝您,我確實很健康,我希望您也一樣,戴奧吉尼斯昨天也是這樣。」

「謝謝您的好意,」弗洛倫斯說。

「謝謝您,這無關緊要,」圖茨先生回答道,「今天天氣很好,我想您也許不會反對從水路回家吧,董貝小姐。船裡寬敞得很,您的侍女也可以跟您同船走。」

「我十分感謝您,」弗洛倫斯遲疑地說道,「我確實感謝,不過——我不想那樣走。」

「哦,這無關緊要,」圖茨先生回答道,「早上好。」

「您不等一下,看看斯克特爾斯夫人嗎?」弗洛倫斯親切地問道。

「哦不,謝謝您,」圖茨先生說道,「這根本無關緊要。」

圖茨先生在這種場合下是這麼害羞,這麼慌張啊!可是斯克特爾斯夫人就在這時候進來了,圖茨先生突然想要問問她好嗎,並祝她健康;圖茨先生跟她握手的時候怎麼也下不了決心把手放下,直到巴尼特爵士來到為止;一看到巴尼特爵士,圖茨先生就立刻緊緊地把他抓住。

「圖茨,」巴尼特爵士朝著弗洛倫斯說道,「我肯定地對您說,我們今天將失去屋子裡的明燈了。」

「哦,這無關緊要——我是想說,您說得完全不錯,」侷促不安的圖茨結結巴巴地說道,「再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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