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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對照(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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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她微笑著回答道。

「我相信您所講的每句話。」他回答道,「我深深地責怪自己,十二年來我本可以瞭解這一點,看見這一點,本可以瞭解您,看見您,可是我卻沒有認識,沒有看見。我真不知道我是怎麼到這裡來的——我不僅成了我自己習慣的奴隸,而且成了別人習慣的奴隸!可是既然我已到這裡來了,就請允許我做點事情。我以所有的道義和尊敬向您請求。您極大地激勵了我的道義和尊敬。請允許我做點事情吧。」

「我們並不需要什麼,先生。」

「不,不,不完全這樣,」那位先生回答道,「我認為不完全這樣。有一些小小的生活舒適用品可以使您的生活和他的生活過得愉快一些。和他的生活!」他以為這已在她心上產生了一些印象,就重複了最後這句話,「我過去總是習慣地認為,不需要為他做什麼事情了,一切都已解決和過去了,總之我根本就沒有想過這個問題。現在我跟過去不一樣了,請允許我為他做點什麼事情吧。也為您做點事情。」客人關切、體貼地說道,「為了他的緣故,您必須很好地保重您的身體,我擔心它已經衰弱了。」

「不管您是什麼人,先生,」哈里特抬起眼睛望著他的臉,說道,「我都深深地感謝您。我確實感到,您所講的一切,都是想為我們好,並不追求其他目的。可是我們過這種生活已有很多年頭了。要從我弟弟那裡把他對我來說十分寶貴的、並已確實證明是他的堅強決心的東西取走一星半點,要把他在沒有得到幫助、默默無聞、被人遺忘的情況下進行贖罪而表現出的優秀品質取走一星半點,那麼當您剛才講到的那個時刻降臨到我們面前的時候,它都會減少他和我將會感到的安慰。我的這些眼淚比任何語言都更能表達我對您的感謝。請您相信這一點。」

那位先生被感動了,他把她伸出的手拉到他的嘴唇上,非常像一位慈愛的父親吻一個孝順的女兒的手一樣。

「如果有一天他部分地恢復他所失去的地位,」哈里特說道。

「恢復!」那位先生很快地喊道,「怎麼能希望發生這樣的事情?恢復的權力掌握在誰的手裡?我想,他得到了他生活中無價的幸福,這是他弟弟對他顯示敵意的一個原因。我的這個想法一定沒有錯。」

「您提到了一個我們兩人從來不談的問題,甚至在我們兩人之間也是從來不談的,」哈里特說道。

「我請您原諒,」來訪的客人說道,「我應當知道這點才好。我請求您忘掉我由於疏忽而提到它了。現在,我不敢再勸您一定接受我的建議——因為我不太清楚,我是不是有權利這樣做——雖然天知道,甚至這種懷疑也是一種習慣,」那位先生又像剛才一樣失望地擦著前額,說道,「我對您來說是一位陌生人,但同時也不算是個陌生人,請允許我請求您答應我的兩點請求。」

「是什麼?」她問道。

「第一點,如果您認為有理由改變您的決心,那麼請允許我成為您的左右手,那時候我將把我的姓名告訴您,聽隨您呼喚。現在告訴您沒有用,而且我的姓名是微不足道的。」

「我們選擇朋友,並不是鄭重得了不得,需要我花時間考慮一番才行。」她微微露出笑容,回答道,「我可以答應這一點。」

「第二點,請您允許我有時,就說每星期一早上九點鐘吧——又是習慣——我一定是個循規蹈矩的人了,」那位先生說道,他奇怪地喜愛在這方面責怪自己,「請允許我走過這裡,看到您在門口或視窗。我並不請求進來,因為那時您弟弟不在家。我並不請求跟您談話。我只是為使伐自己安心,請讓我看到您身體健康,同時毫不強迫地提醒您,您有一位朋友——一位年紀很大的朋友,他的頭髮已經斑白,很快就會變得更白——您隨時可以囑咐他為您效勞。」

那張懇摯的臉孔抬起來,信任地望著他的臉孔。她答應了他的請求。

「像先前一樣,我知道,」那位先生站起身來,說道,「您不準備把我的訪問告訴約翰-卡克,以免他因為我知道他的歷史而苦惱。我對這感到很高興,因為這越出了事物通常的軌道和——習慣,又是習慣!」那位先生不耐煩地中斷了自己的話,說道,「彷彿除了通常的軌道之外,就沒有更好的軌道似的!」

他一邊說著這些話,一邊轉過身子,手裡拿著帽子,走到那條小門廊的外面,無限尊敬和真誠關切地向她告辭;這種尊敬和關切不是任何教養所能教出來,而只有純潔與誠實的心才能表露出來的;它們的真實性是不會引起任何懷疑的。

這次訪問在這位姐姐的心中喚醒了幾乎已被忘卻了的許多情感。很久沒有客人跨進他們家的門檻,很久沒有同情的像悲哀的音樂一樣在她耳邊鳴響,所以在這以後的好幾個鐘頭中,當她坐在視窗一針一針在辛勤縫著的時候,這位陌生人的形象一直出現在她的眼前;他的話似乎一次又一次地重新說給她聽。他已經觸動了開啟她整個生活的那根心絃;如果說她在一個短時間內忘掉了他,那麼那是因為與一個偉大的回憶有關的許多思想把它暫時遮蔽了,整個生命就是從這個偉大的回憶所產生的1——

1意即:當她思念上帝時暫時把他忘了。

哈里特-卡克交替地沉思著和工作著;有時她強制自己長久地專心於著針線活;有時她又心不在焉地讓活計掉落在膝蓋上,聽任自己湧集的思潮隨意奔流;時間就這樣在她不知不覺之間悄悄地溜走了。早晨的天空,原先是明亮與晴朗的,現在逐漸遮滿了烏雲;刺骨的寒風吹刮進來;雨點沉重地落下;黑沉沉的迷霧籠罩著遠方的城市,使它看不見了。

每逢這樣的時候,她總時常憐憫地望著那些旅客沿著她房屋旁邊那條公路艱辛地向倫敦走去;他們的腳已經走痛了,身子已經走累了,正恐懼地望著前面宏偉的城市,彷彿預感到他們在那裡的悲慘境遇將只不過是大海中的一滴水或海灘上的一粒沙;他們在狂風暴雨面前心怯膽寒地收縮著身子,看來彷彿大自然也把他們拋棄了似的。一天又一天,這些旅客無力地、遲緩地拖著腳步,不過她覺得總是朝著一個方向——朝著城市的方向走去。似乎有一股猛烈的魔力把他們推進這座無限廣大的城市之中的某個部分一樣,他們被它吞沒了,再也沒有回來。他們成為醫院、墓地、監獄、河流、熱病、瘋狂、惡習和死亡的食物,——他們向著在遠方吼叫的怪物走去,然後消失了。

寒風在怒號,雨在下著,白天在陰沉地黑下來,這時哈里特眼睛離開她孜孜不倦縫了好久的活計,看著這些走過來的旅客中的一位。

她是一位婦女。一位三十歲光景、孤身一人的婦女;她個子高大,身材端正,容貌漂亮,衣服破爛;在傾盆大雨下,她的灰色斗篷上粘滿了許多鄉村道路在各種氣候中飛濺起來的泥土——灰塵、白堊、粘土、沙礫——;她沒有戴帽子;濃密的黑髮上除了一塊撕破的手絹之外,沒有別的東西擋雨;手絹的邊端和頭髮在風中飄動,遮住了她的眼睛,所以她時常停下來把它們推回去,並望著她所前往的道路。

哈里特就在她這樣的時候注意到她。她把兩手舉到曬黑的前額,抹了抹臉,把覆蓋在臉上的障礙物挪開;這時候可以看出:她的姿容美麗,但她的性格卻是魯莽輕率、毫無顧慮的;比氣候更為嚴重的事情她也毫無畏縮地置之度外,根本不去考慮自己的道德品行如何;對於從天上或地上拋擲到她的毫無遮蓋的頭上的一切東西,她都滿不在乎。這一切,再加上她的貧窮和孤獨,使她的同胞姐妹哈里特的內心深受感動。她想到這位婦女不僅在外表上而且在內心裡也是反常的、損壞了的;就像她富於魅力的姿容不像原先那麼嬌柔一樣,她那顆原本樸實優美的心也變得冷酷無情;造物主賦予她的許多高尚的資質都像那些蓬亂的頭髮一樣被風吹走了;暴風雨正在吹打著她那被毀損的美容,夜色即將籠罩著它。

她在想著這一切的時候,並沒有嫌惡、憤怒地避開她(在她富於同情心、溫柔體貼的女同胞中,過多的人是過於經常這樣做的),而是可憐她。

她的墮落的姐妹繼續向前走來,直望著遠遠的前方;銳利的眼睛想要穿透籠罩著城市的迷霧,時常以一個異鄉人不知所措和猶豫不決的神情左顧右盼。她的步伐雖然堅決有力,但她已疲倦了。她躊躇了一會兒以後,在一堆石頭上坐下,任憑雨落在她身上,不想避開。

她現在正好對著這座房屋。她把頭垂落在兩隻手上休息了一會兒以後,又抬起來,這時她的眼光碰到了哈里特的眼光。

哈里特一會兒就出現在門口;那位婦女聽到她的招呼之後,從坐位上站起來,慢吞吞地向她走去,她的態度並不是親切友好的。

「您為什麼在雨裡休息呢?」哈里特溫柔地問她。

「因為我沒有別的地方好休息,」她回答道。

「可是附近有許多可以避雨的地方。這裡,」她指著小門廊說,「比您剛才坐的地方好。歡迎您到這裡來休息。」

這位婦女懷疑與驚奇地望著她,但沒有任何感謝的表情;她坐下來,把一隻破爛的鞋子脫掉,倒出裡面的碎石和塵土,這時可以看到她的腳已破傷了,正在流血。

當哈里特發出憐憫的喊聲時,這位婦女抬起眼睛望著她,露出輕蔑與懷疑的微笑。

「對於像我這樣的人來說,一隻破傷的腳算得了什麼呢?」她說道,「對於像您這樣的人來說,我這種人有一隻破傷了的腳又算得了什麼呢?

「進來洗洗它吧,」哈里特溫厚地說道,「我給您一點什麼東西把它包紮起來。」

這位婦女抓住她的手,拉到她自己眼睛前面,緊貼著,並哭泣起來。這不像是一位婦女的哭泣,而像是一位性格堅強的男子突然屈從於這種弱點時的哭泣;她的胸脯猛烈地上下起伏,並竭力想恢復常態,這說明她內心的情感是多麼不尋常地激動。

她順從地被引進屋子裡,然後顯然是出於感激,而不是出於保護自己,沖洗和包紮了傷處。接著,哈里特從她自己微薄的晚飯中分出一些,端到她的面前;當她吃完之後(雖然數量是不多的),哈里特又請求她重新趕路(她急切地想這樣做)之前先把衣服在爐火上烤烤乾。她又一次出於感激,而不是出於對自己的任何關心,在爐子前面坐下來,把系在頭上的手絹解開,讓她濃密的、淋溼了的頭髮垂落到腰下,然後坐在那裡,一邊用手掌把它搓幹,一邊看著爐火。

「大概您在想,我過去是漂亮的吧,」她突然抬起頭來,說道,「我想我過去是的。我知道我過去是的。請看這裡!」

她粗野地用兩隻手把頭髮撩起來,抓得緊緊地,彷彿要把它撕斷似的;然後又把它放下來,甩到肩後,彷彿這是一堆蛇似的。

「您是不是個外鄉人?」哈里特問道。

「外鄉人!」她回答道;每說完一個短句,她總要停頓一下,並看著爐火,「不錯,當了十年或十多年的外鄉人。我沒有我在那裡居住過的日曆。大概是十年或十多年吧。我不認識這個地方。我離開以後,這裡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您這十來年所在的地方離這裡遠嗎?」

「很遠。必須在海上航行好幾個月。即使是乘船也是很遠的。我是在罪犯流放的地方,」她凝視著招待她的主人,接下去說道,「我自己也是一個犯人。」

「上帝幫助您和寬恕您,」哈里特溫柔地回答道。

「啊!上帝幫助我和寬恕我吧!」她向爐火點點頭,回答道,「如果人們肯稍稍幫助我們當中的一些人的話,那麼上帝也許會更快地寬恕我們所有的人的。」

可是哈里特懇切的態度和她那誠摯的臉孔(這臉孔充滿了溫柔的情意、絲毫也不責備她)使她溫和下來,她不像剛才那樣粗魯地接著說道:

「我們,您和我,也許是相同的年紀吧。如果我比您大一些,那麼也不會大出一、兩歲。啊,請想一想這一點吧!」

她伸開胳膊,彷彿展示一下她的外形就會表明她過去在道德上曾經墮落到何等地步似的;然後她把胳膊放下來,低垂著頭。

「沒有什麼我們不能補救的事情;改正錯誤是從來不會太晚的,」哈里特說道,「您已經懺悔了。」

「不,」她回答道,「我沒有懺悔!我不能懺悔。我不是這種人。為什麼我必須懺悔,而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在放蕩不羈?他們都對我談到我的懺悔。可是誰懺悔加害於我的罪惡呢?」

她站起來,用手絹把頭包紮好之後,轉身要走。

「您上哪裡去?」哈里特問道。

「那裡,」她用手指一指,說道,「上倫敦去。」

「您在倫敦有家嗎?」

「我想,我有一個母親。她也算是個母親,就像她的住所也算是個家一樣,」她苦笑著回答道。

「把這拿去,」哈里特把錢塞到她手裡,說道,「好好做人。

錢很少,但也許有一天它會使您避開不幸的。」

「您結婚了嗎?」那位婦女收下錢,輕聲問道。

「沒有。我跟我的弟弟一起住在這裡。我們能省出的錢不多,要不我本會多給您一些的。」

「您允許我親親您嗎?」

這位接受了施捨的婦女看到哈里特臉上沒有流露出任何輕蔑與嫌惡的神情,就在提出請求之後彎下身去,把嘴唇緊貼在她的臉頰上。她又一次抓住她的手,遮住她的眼睛,然後離開了。

她走進了愈益深沉的夜,迎著怒吼的狂風和傾盆大雨,向著迷霧籠罩、閃爍著半明半暗的燈光的城市,趕著她的路;烏黑的頭髮和不整齊的、當作帽子的手絹在她毫無顧慮的臉孔四周飄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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