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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對照(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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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把眼睛轉到兩個家。雖然它們離偉大的倫敦城都不遠,但它們並不是並排坐落在鄰近的地方,而是相隔著很大的距離。

第一個家位於諾伍德1附近林木蔥蘢的鄉間。它不是個公館,它可以自誇的地方不在於面積;但它建造得美麗,裝飾得雅緻。裡面有草坪,花園,暖房;斜坡是柔軟和徐緩的,樹叢中有不少風姿優美的白蠟樹和柳樹;遊廊是用天然的樹木建造的,芳香的匍匐植物纏繞在它的柱子上;住宅的外表樸素,廚房、廁所的裝置完善;所有這一切雖然都是小型的,適合於一個普通的別墅,但卻說明屋裡有著可以供宮殿使用的各種優雅的舒適物品。這個說法並不是沒有根據,因為屋子裡面的陳設全都是精美與奢華的。鮮豔的顏色處處映入眼簾,它們搭配得很好。在傢俱中,在牆壁上,在地板上,這些鮮豔的顏色給從奇異的玻璃門窗中射進來的光線染上色彩,使它們變得柔和。傢俱的大小設計得跟小房間的形狀與面積驚人地協調。這裡還有幾幅優美的木刻與圖畫;在離奇有趣的角落與壁凹中有不少書;幾張桌子上擺著各種比賽技巧或碰運氣的遊戲用具:奇異的棋子,骰子,十五子棋,紙牌和檯球——

1諾伍德(norwood):倫敦郊區的地方。

可是,在這些豐富的舒適物品當中存在的總的氣氛中卻有著某些不良的東西。是不是因為地毯和墊子太柔軟、太沒有,因此在這裡走動或安息的人們都好像是在偷偷摸摸地行動呢?是不是因為那些木刻和圖畫不是讚頌崇高的思想或業績,也不是反映風景、廳堂或茅舍中含有詩意的自然美色,而全都是色情肉感一類的作品——它們僅僅炫示形狀與顏色而已——而沒有別的呢?是不是因為那些書籍都有著金色的外表,從大部分標題來看跟那些木刻與圖畫都是屬於同一類內容的貨色呢?是不是因為這房屋的富裕與華美跟這裡那裡在某些無關重要和耗費不大的方面假裝出來的謙遜不相一致呢?(這種虛假的程度就跟掛在牆上的那幅畫得逼真的肖像的臉孔或坐在下面安樂椅中正在吃早飯的原型一模一樣),或者是不是因為這幅肖像的原型——這裡一切的主人——由於每天呼吸空氣,就不知不覺地把他自己身上某些微妙的影響擴散到周圍的一切東西中呢?

坐在安樂椅中的就是卡克先生。桌子上閃閃發亮的鳥籠子裡有一隻豔麗的鸚鵡,它用嘴巴咬著鐵絲,在它的圓屋頂裡胡亂地走來走去,同時搖撼著它的房屋,在尖聲叫著;可是卡克先生絲毫也不去注意這隻鳥,而是含著沉思的微笑,望著對面牆上的畫像。

「的確,碰巧非常相像,」他說道。

也許,這是朱諾1吧;也許這是波提乏的妻子2吧;也許,就像市場上商人們在買賣時所命名的,這是個藐視一切的寧芙3吧。這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女人的畫像,她轉過身子,但卻回過頭來,臉孔對著看畫的人,向他投來高傲的眼光。

她像伊迪絲——

1朱諾(juno):羅馬神話中主神朱庇特(jupiter)的妻子,是氣派高貴的美人。

2聖經故事中埃及法老的內臣護衛長波提乏(potiphar)的妻子;她曾勾引在她家總管家務的約瑟;約瑟拒絕她的勾引,她便惱羞成怒,反誣約瑟要強xx她;波提乏信以為真,便將約瑟關入監獄。

3寧芙(nymph):希臘神話中半神半人的少女,住在山、林、水澤中。

他向畫像揮了揮手——這是什麼意思!是威嚇嗎?不是,可是也有些像威嚇。是揚揚得意的流露嗎?不是,可是很有些像揚揚得意。是從他嘴唇上吹送出去的侮辱性的飛吻嗎?不是,可是也像是飛吻——他又重新吃早飯,並招呼關在籠子中的生氣的鳥兒;有一個像很大的結婚戒指一樣的鍍金的圓環懸垂在籠子中,那鳥兒往下走到圓環中,前後搖盪,給他開心取樂。

第二個家在倫敦的另一邊,離北邊的大公路不遠;在往昔的日子裡,這條大路交通繁忙,如今卻是靜寂無聲;除了步行的旅客還沿著它辛苦地跋涉外,它幾乎已被人們遺棄了。這是一座貧窮的小房屋,傢俱簡陋、稀少,但卻很乾淨;從裁培在門廊旁邊和狹窄的庭園中的普通花卉來看,房屋的主人甚至還想把它裝飾一下。它所坐落的地方既沒有鄉村的景色,也沒有城市的風光。它既不是城市,又不是鄉村。城市就像是個穿著旅行靴的巨人,大步跨過它,在遠遠的前方落下了他的由磚頭和灰泥做成的靴底;可是在巨人兩腳之間的地方,現在仍然是光景蕭條的鄉村。這裡有幾座日夜冒著黑煙的煙囪,有幾個磚廠,還有一些小路,小路上青草已經被割去了,籬笆已經倒塌了,但生長著灰塵覆蓋的蕁麻,還可以看到一兩片樹籬;捉鳥的人仍偶爾前來光顧,但每次都發誓不再回來了;第二個家的住宅就坐落在這樣的環境之中。

住在這個住宅中的她,就是由於熱愛一個被遺棄的弟弟,才離開第一個家的住宅的。她從那座住宅中帶走了贖罪的精神,從住宅主人的心胸中帶走了他唯一的守護天使。雖然在這次在他看來是忘恩負義的、侮辱性的行為之後,他對她已不再喜愛;雖然他為了報復,已將她拋棄;可是甚至在他的心中也還沒有完全遺忘對她的往日的記憶。讓她在他門前留下的花園來證明吧!雖然他的腳步從來沒有走進去過,可是他儘管花了很多錢來改建他的住宅,這個花園卻依舊保留下來,就彷彿她昨天才離開似的。

哈里特-卡克從那時以來,容貌已經改變了;時間老人已經在她美麗的姿容上投下了比他在沒有得到外界幫助的情況下獨自所能投下的更為沉重的陰影——這是憂慮、悲傷和每天為可憐的生活掙扎的陰影。可是她的姿容仍然是美麗的,仍然是溫柔的、文靜的、謙遜的美;它是必須尋找才能發現的,因為它不會炫耀自己;如果它會的話,那麼它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了。

是的,這個苗條、矮小、耐性的人兒,穿著普通布料做成的潔淨的衣服;在她身上所能看到的僅僅是平淡無奇的家常美德,並沒有別的;這種美德與公認的英雄與偉大氣概很少有共同之處,除非當這種美德之光成為星座,可以從天上直接找到,那時候這種美德的光線就會照進這個世界上的偉大人物的生活之中——這位苗條的、矮小的、耐性的人兒靠在一位仍然年輕,但卻疲乏無力、頭髮斑白的男子身上。她就是他的姐姐。她在他蒙受恥辱的時候,獨自來到他身邊,把她的手擱到他的手中,親切地、沉著地懷著決心,滿懷希望地引導他走上他的荒蕪的道路。

「現在還早呢,約翰,」她說道,「為什麼你這麼早就走了?」

「比平時只早幾分鐘,哈里特。如果我能抽出時間的話,我想,我就愛從我跟他告別的那座房屋旁邊經過,這是個怪癖。」

「我要是過去看見過他或認識他就好了,約翰。」

「你現在這樣反倒好,我親愛的,要是你記得他的命運的話。」

「可是即使我過去認識他的話,那麼我也不會比現在更痛心的。難道你的悲傷不就是我的悲傷嗎?如果我過去認識他的話,那麼你在談到他的時候,也許就會覺得我是你更好的伴侶了。」

「我最親愛的姐姐!難道我不相信,有什麼歡樂你不是跟我共同分享,有什麼憂傷你不是跟我共同分擔的嗎?」

「我希望你相信這一點,約翰,因為情況確實是這樣!」

「你在這件事情上或在其他任何事情上,還能對我更好更親近的嗎?」她的弟弟說道,「我覺得你好像過去是認識他的,哈里特,你跟我共同感受著對他的感情。」

她把擱在他肩膀上的手抽回來,摟著他的脖子,遲疑地回答道:

「不,不完全這樣。」

「是的,是的,」他說道,「你認為如果我過去允許我自己跟他更親近一些,我並不會對他不利嗎?」

「我認為?不,我瞭解這一點。」

「天知道,我是不會故意危害他的;」他傷心地搖著頭,回答道,「可是他的聲譽太寶貴了;我不願意由於跟他深交而使他的聲譽冒著遭受損害的危險;你同意不同意我的這個看法,我親愛的——?」

「我不同意,」她沉靜地說道。

「但這仍然是真實的情況,哈里特;當我回憶起他,想到我過去由於不能接近他而心情沉重痛苦時,我的心情就感到輕鬆一些。」他在他悲傷的聲調中抑制著自己,沒有說下去,並向她微笑著,說道,「再見!」

「再見,親愛的約翰!晚上,在老時間和老地點,我將跟往常一樣,在你回家的路途中來接你。再見!」

她向著他的臉,抬起臉來吻他;她這張熱誠的臉孔對他來說,是他的家,他的生命,他的宇宙,可是這也是他的懲罰與痛苦的一部分;因為在這張臉上籠罩著的雲(雖然它像日落時發出光彩的雲一樣,晴朗與寧靜)中,在她忠誠的獻身的精神中,在她拋棄安逸、歡樂和希望而作出的犧牲中,他看到了他過去所犯罪惡的苦果,永遠像過去一樣成熟與新鮮。

她站在門口,兩隻手鬆弛地互相握著,目送著他從房屋前面那個黴臭難聞和高低不平的地塊走過去;這塊地不久以前曾經一度是一片可愛的草地,如今已變為一片荒野;在垃圾堆上雜亂無章地矗立著許多簡陋的小房子,彷彿是由一隻笨拙的手把它們播種在那裡似的。他回過頭來看了一、兩次,每當他回過頭來看的時候,她的熱誠的臉孔就像一縷明亮的光線一樣照射在他的心上;但是當他拖著沉重的腳步向前走去、不再看她的時候,她站在那裡望著他的背影,眼中卻湧出了眼淚。

她沒有在門口沉思地、無所事事地站多久。每天的職責必須去完成,每天的工作必須去做——因為這些毫無英雄氣概的平凡的人們時常是用他們的雙手辛勤工作的——,所以哈里特很快就忙起家務事來。這些事情幹完之後,簡陋的房子被收拾得十分乾淨、整齊,這時她神色憂慮地數了數手頭少量的錢,然後若有所思地去買餐桌上所需的食品,一邊走一邊盤算著怎樣節省一些。是的,這些地位低微的人們的生活是這樣悲慘可憐,他們不僅在他們的男僕與女僕的眼中不是英雄,1而且既沒有男僕也沒有女僕去讓他們逞英雄!——

1僕人眼中無英雄(nomanisaherotohisvalet):是英國的一句諺語。

當她離開家,屋子裡一個人也沒有的時候,從與她弟弟不同的一條路上走來一位先生;他年紀也許剛剛過了壯年,但臉色紅潤、健康,身材挺直,神情高興、開朗,態度和藹、善良。他的眉毛還是黑的,頭髮有好多也是黑的,但中間夾雜著零星白髮,這使他的眉毛顯得十分優美,並鮮明地襯托出他寬闊、開朗的前額和誠實的眼睛。

這位先生在門上敲了一下,沒有得到回答,就在門廊裡的長凳上坐下等候。當他在哼著曲子並在身旁的凳子上打著拍子的時候,他手指的熟練的動作似乎顯示出他是一位音樂家。他哼著一支很慢很長、無法識別曲調的歌曲,哼得非常高興,從這點來看,似乎他是個精通音樂的內行。

當哈里特出現在回來的路上時,他仍在發展著主旋律;這主旋律似乎在不斷旋轉著,旋轉著,旋轉著,一層層地深入,深入,再深入,好像一個在桌子上滴溜溜旋轉的螺旋錐一樣,一直在圍繞著自己打轉,沒有個完。他看到她走來,就站起身來,脫了帽子站著。

「您又來了,先生!」她結結巴巴地說道。

「我很冒昧,」他回答道,「我可不可以打擾您五分鐘?」

她猶豫了一下子,然後開了門,領他到小客廳裡去。這位先生在那裡把椅子拉近桌邊,坐在她的對面,並用跟他的外表十分相稱的和很可愛的純樸態度說道:

「哈里特小姐,您是不會驕傲的。那天早上我到這裡來的時候,您向我表示,您是驕傲的。請原諒我,如果我告訴您,當您那天這樣說的時候,我看著您的臉孔,您的臉孔否定了您的話。我現在又看著您的臉孔,」他把手在她的胳膊上放了一下子,親切地接下去說道,「它愈加否定了您的話。」

她有些發窘和激動,沒有想出什麼話來回答。

「您的臉孔是真誠與溫柔的鏡子,」客人說道,「請原諒,我相信它,並回答了它。」

他講這些話時的神態完全不像是客氣地恭維。他十分坦率,認真,自然和真誠,因此她低下了頭,彷彿想要感謝他並承認他是懷著誠意的。

「我們年齡上的差異,」那位先生說道,「以及我的坦誠的目的使我有權利坦率地說出我的心裡話;想到這一點我很高興。我心裡的話都說出來了,所以您又第二次看到了我。」

「有一種驕傲,先生,」她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說道,「或者可以把它當作驕傲吧,可是實際上它僅僅是責任。我希望,除此之外,我並不懷有其他的驕傲。」

「為您自己而感到驕傲嗎?」他問道。

「為我自己。」

「可是——請原諒我——」那位先生遲疑地說道,「您為您的弟弟約翰感到驕傲嗎?」

「我為他的愛而感到驕傲,」哈里特凝視著她的客人說道,忽然她改變了態度——並不是她的態度不像先前那樣沉著和平靜,而是在她的態度中有一種深刻的、熱情的、認真的精神,這使得連她顫抖的也表明了她的堅定,「我也為他感到驕傲。先生,您不知怎麼的知道他的歷史,上一次到這裡來的時候還把它重新講給我聽——」

「那僅僅是為了取得您的信任,」這位先生打斷她說道,「請您千萬別以為——」

「我相信,」她說道,「您是懷著善良的、值得稱許的目的對我重新提起它的。我完全相信這一點。」

「謝謝您,」她的客人急忙握著她的手,回答道,「我十分感謝您。我肯定地對您說,您對我是公正的。我,知道約翰的歷史,——」

「當我說我為他感到驕傲的時候,您可能會責備我驕傲,」她繼續說道,「我確實是為他感到驕傲的!您知道,過去有一段時候我沒有為他感到驕傲,——那時候我不可能為他感到驕傲,——可是那已經過去了。忍受多年屈辱,毫無怨言地贖罪,衷心地懺悔,深深地遺憾,甚至,我知道,我對他的愛也造成了他的痛苦,他認為我為了愛他付出了高昂的代價,其實,天知道,除了他的不幸使我難過外,我是完全幸福的!——啊,先生,在我眼見到一切之後,我懇求您,如果您一旦有了權力,有人對您犯了罪過,那麼,不管是什麼樣的罪過,您都別對他處以無法挽回的處罰;因為這時候上帝正在天上促使他所創造的心靈改邪歸正呢!」

「您的弟弟已變成另外一個人了,」那位先生同情地回答道,「我向您肯定地說,我毫不懷疑這一點。」

「當他犯了罪的時候,他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哈里特說道,「他現在又成了另外一個人,恢復了他的真實面貌。請相信我,先生。」

「可是我們照舊生活著,」她的客人心不在焉地擦著前額,然後若有所思地敲打著桌子,說道,「我們一天一天,按照一成不變的常規生活著,不可能發現或注視這些變化。它們——它們是形而上學一類的東西。我們——我們沒有閒暇來研究它。我們——我們沒有勇氣。在學校或學院裡不教它們。我們也不知道怎樣著手。總而言之,我們都是些該——死的事務家。」那位先生說道,一邊神情極為不滿和煩惱地走到視窗,又走回來,重新坐下。

「說實在的,」那位先生又擦著前額,並像先前一樣敲打著桌子,說道,「我很有理由相信,這種一天又一天同一個模式的生活會使一個人甘心遷就任何事情。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到,什麼也不知道,這是事實。我們把一切都認為是理所當然的,我們就這樣生活著,直到我們不論做什麼事,好的、壞的、不好不壞的,我們都是根據習慣去做。當我躺在臨終的床上,要求對著良心為我自己辯護的時候,我只能把一切都說成是習慣。‘習慣,’我說,‘由於習慣,我過去對千百萬的事情都是耳聾、口啞、眼瞎、感覺麻痺’。‘先生,您叫什麼名字?的確,您是個忙忙碌碌的事務家,’良心說,‘可是它在這裡無濟於事!’」

那位先生站起來,又走到視窗和走回來;雖然他是採用這樣獨特的方式來表示他的憂慮不安,但他確實是非常憂慮不安。

「哈里特小姐,」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說道,「我希望您能允許我為您幫點忙。請看著我,我的神態應當是誠實的。因為我知道我是誠實的。是不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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