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想到我是誰!」老太婆揮揮握緊的拳頭,說道。
「他也根本沒有注意到!」女兒咬牙切齒地嘟囔著。
「可是有一次我們面對面地碰見了,」老太婆說道,「我跟他說話,他也跟我說話。我坐著,眼看著他穿過一個長長的小樹林走開了;他每走一步,我就咒罵他一次,咒罵他的靈魂,也咒罵他的肉體。」
「不管你怎樣咒罵,他還照樣飛黃騰達!」女兒用鄙棄的語氣回答道。
「不錯,他現在是飛黃騰達。」母親說道。
她不再說話,因為坐在她面前的那張臉孔已經由於憤怒而改變了樣子。看上去彷彿她胸中翻騰起伏的情感都要把她的胸膛給炸裂了。她為了抑制和管束這種情感而做的努力與憤怒本身同樣可怕,同樣有力地表明這個女人的激烈的、危險的性格。不過她所做的努力成功了。她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問道:
「他結婚了嗎?」
「沒有,寶貝,」母親回答道。
「快結婚了嗎?」
「據我瞭解,還沒有,寶貝。但是他的老闆與朋友結婚了。我們可以祝他快樂!我們可以祝他們全都快樂!」老太婆興高采烈地喊道;這時候她的兩隻枯瘦的胳膊把自己的身子緊緊地抱住,「這個結婚的結果只會使我們高興!你記住我的這句話吧!」
女兒望著她,等待解釋。
「不過你又溼又累,又餓又渴,」老太婆腳一拐一拐地向碗櫃走去,說道,「這裡找不到什麼東西。這裡也——」她把手伸到衣袋裡掏了掏,然後把幾個半便士叮叮噹噹地扔在桌子上。「袋裡沒什麼錢。你有錢嗎,艾麗斯,我的寶貝?」
當她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以及當她注視著女兒從懷中取出不久前才得到的禮金的時候,她臉上露出的貪婪的、狡黠的、渴望的表情,幾乎和女兒的語言同樣清楚地說明了這位母親與她女兒的歷史。
「所有的錢都在這裡了嗎?」母親問道。
「我沒有別的了。要不是有人施捨的話,我連這點錢也沒有。」
「要不是有人施捨,是嗎,寶貝?」老太婆說道,一邊向桌子彎下身去貪婪地看看錢,好像對依舊把錢拿在手裡的女兒不信任似的,並繼續注視著,「哼!六加六,十二,再加六,十八——這樣,我們得好好地用它。我去買點吃的和喝的。」
從她的外貌來看,人們不會料想到她的動作還能這麼麻利,因為年齡和窮困似乎已使她變得又醜又衰老了。
她開始用顫抖的手把一頂舊帽的帶子繫好,並圍上一條破爛的圍巾;同時,仍舊用同樣貪婪與狡黠的眼光凝視著女兒手中的錢。
「這個結婚的結果會使我們高興什麼?」女兒問道,「你沒有跟我說明白。」
「使我們高興的是,」她用摸索著的手指整整服裝,回答道,「這結婚沒有一點愛情,可是卻有著許多高傲與憎恨,我的寶貝。使我們高興的是,因為他們高傲,所以他們之間存在著不和與衝突,並且充滿了危險——危險,艾麗斯!」
「什麼危險?」
「我已經看到了我所看到的!我已經知道了我所知道的!」母親吃吃地笑著。「讓什麼人去看著他們吧!讓什麼人注意著他們吧!我的女兒也許還能交上個好朋友!」
這時候,老太婆看到女兒一本正經地、困惑不解地看著她的時候,無意之中把錢緊握了一下,就著急地想把錢趕快弄到手,於是急急忙忙地說道,「可是我得出去買點什麼,我得出去買點什麼。」
當她伸出手掌站在女兒面前的時候,女兒在跟這些錢分手之前,又看了看它們,並拿到嘴唇上吻了吻。
「怎麼,艾麗!你吻它們嗎?」老太婆吃吃地笑著。「這真像我!我常常這麼做。它們對我們多好呀!」她把自己那個失去光澤的半便士也緊握著舉到喉嚨上松垂的皮上,「它們能給我們辦多少好事呀,可惜它們不能成堆地來到我們跟前!」
「媽媽,我現在吻它們,」女兒說道,「或者我剛才吻它們——我不記得我過去曾經這樣做過——,這是為了感謝給我錢的人。」
「為了感謝給錢的人,是嗎,寶貝?」老太婆回答道,當她拿到錢的時候,她那昏花的眼睛發出了閃閃的亮光,「不錯!如果給錢的人不吝嗇,捨得把錢拿出來,我也會為了感謝給錢的人吻它們的。可是我得出去把它們花掉,寶貝。我馬上就回來。」
「你似乎是說,你知道了好多事情,媽媽,」女兒目送她到門口,說道,「自從我們分別以後你已變得很聰明了。」
「我知道!」老太婆退回一、兩步,哇哇地大聲說道,「我比你想的知道得多。我比他想的知道得多,寶貝,我不久就會告訴你的。我知道他的一切。」
女兒表示懷疑地微笑了一下。
「我知道他的哥哥,艾麗斯,」老太婆伸出脖子,非常可怕地幸災樂禍地斜眼看著說道,「他本可能住在你住過的地方,——但因為偷錢——他現在跟他姐姐住在倫敦城外北邊公路附近。」
「住在哪裡?」
「倫敦城外北邊公路附近,寶貝。如果你願意,你可以去看看他們的房屋。這座房屋沒有什麼可以誇耀的,雖然他自己的另一座倒是十分闊氣。不,不,不」老太婆搖搖頭,大笑著喊道,因為她的女兒已經從椅子上跳起來了,「現在不去看;那裡太遠了。房屋是在一塊里程碑附近,那塊里程碑旁邊有一堆石子;——如果天氣晴朗,你又有興趣的話,那麼就明天去吧,寶貝。可是我現在得去把錢花掉——」
「站住!」女兒重新燃燒著怒火,向她衝過去,說道,「那位姐姐是不是一位臉孔漂亮的女妖精,頭髮是黑色的?」
老太婆驚奇與恐懼地點點頭。
「我在她臉上看到了他的一些特徵,兩人長得有些相像!
那是一座孤零零的紅房子,門前有一條綠色的小走廊。」
老太婆又點點頭。
「今天我在那裡坐過!把錢還給我。」
「艾麗斯!寶貝!」
「把錢還給我,要不我會打傷你的。」
她一邊說,一邊從老太婆手裡把錢硬搶過來;並且絲毫不顧她的埋怨和哀求,就重新披上脫下的斗篷,急速地向門外跑出去。
母親一拐一拐地儘量跟隨著她,同時勸說著她;可是這些勸說對她絲毫不起作用,就像對包圍著她們的風雨和黑暗不起作用一樣。女兒固執地、狠狠地打定了主意,對於其他一切全都滿不在乎;她不顧氣候和距離,彷彿她已忘記了她經過了長途跋涉,也忘記了她的疲勞,一直向著那座她曾得到救助的房屋走去;走了幾刻鐘之後,老太婆筋疲力盡,氣喘吁吁,大膽地抓住女兒的裙子;可是她不敢再做別的了;她們穿過雨水和黑暗,默默無言地向前繼續走去。如果說母親不時吐出一兩聲怨言的話,那麼她總是在剛要吐出的時候就立刻把它壓下去,唯恐女兒會從她身邊跑開,把她丟在後面;
女兒則一直一句話也不說。
當她們把城市的街道拋在身後,進入房屋所在的那個既不是城市又不是鄉村的地段、四周是更加深沉的黑暗的時候,已經過了半夜十二點鐘了。城市座落在遠方,陰慘、昏暗;寒風在開曠的空間怒號;四周的一切是黑暗、荒蕪、淒涼。
「這地方對我倒是很合適的!」女兒停下腳步,回頭看看,說道,「今天當我初到這裡的時候,我就這樣想過。」
「艾麗斯,我的寶貝,」母親輕輕地拉了拉她的裙子,喊道,「艾麗斯!」
「現在還想說什麼,媽媽?」
「別把錢還回去,我親愛的,請別還回去。我們還不起,我們要吃晚飯,寶貝。不管是誰給的,錢總是錢。你想對她說什麼就說什麼,但錢得留著。」
「看那邊!」這就是女兒的回答。「那就是我所說的房屋。
是不是?」
老太婆肯定地點點頭;她們再走幾步,就到了門口。艾麗斯曾經坐著烘衣服的那間房屋中有著爐火和蠟燭的亮光;
她敲了敲門,約翰-卡克就從那間房間中走出來。
在這樣的時刻看到這樣的來訪者,他感到驚訝。他問艾麗斯需要什麼。
「我需要你的姐姐,」她說道,「就是今天給我錢的那個女人。」
哈里特聽到她提高了嗓門的,就走出來了。
「啊!」艾麗斯喊道,「你在這裡!你記得我嗎?」
「記得,」她感到奇怪地回答道。
先前曾經恭順地對著她的那張臉孔,現在卻以這樣不可抑制的仇恨和蔑視的神情看著她;先前曾經溫柔地摸過她的胳膊的那隻手,現在卻這樣顯露出不懷好意地緊握著,彷彿它真想把她勒死似的;哈里特看到這種情景,就緊挨著她的弟弟,尋求保護。
「我先前怎麼能跟你講話,沒有把你認出來呢!我先前怎麼能接近你,沒有根據我自己血液的震顫,感覺到你血管裡流的是什麼樣的血呢!」艾麗斯擺出一副威脅的姿態,說道。
「您是什麼意思?我做了什麼啦?」
「你做了什麼啦?」另一位回答道,「你曾讓我坐在你的爐火旁邊;你曾給我飯吃,給我錢;你曾向我表示憐憫!你!對你的姓我要吐唾沫!」
老太婆懷著怨恨(這使她那醜陋的臉孔更加可怕了),向姐弟倆揮動著滿是皺紋的手,表示完全同意她女兒說的話,可是她卻又拉拉女兒的裙子,求她把錢留著。
「如果我有一顆眼淚掉在你的手上,那麼就讓它使你的手枯萎吧!如果我曾對你講過一句溫柔的話,那麼就讓它把你的耳朵震聾吧!如果我曾用嘴唇吻過你的話,那麼就讓它毒害你吧!讓我咀咒這座曾經給我庇護的房屋!讓悲傷和恥辱落到你的頭上!讓你所有的親人全都毀滅吧!」
她一邊說,一邊把錢扔在地上,用腳去踢它們。
「我把它們踏進塵土!即使它們給我鋪設了通向天堂的道路,我也不去撿它們!我真但願我這雙今天走到這裡來的流血的腳在去你家之前爛掉就好了!」
哈里特臉色蒼白,身子發抖;她攔住她弟弟,聽憑艾麗斯說下去,不去打斷她。
「真不錯,在我回來的第一個小時,我就被你或姓你這個姓的別的什麼人憐憫和寬恕了!真不錯,你扮演了慈善夫人的角色來對待我!我臨終的時候將感謝你;我將為你,為你們整個家族祈禱,你可以相信這一點!」
她狠狠地揮了揮手,彷彿要把仇恨灑到地上,讓站在她前面的這兩個人毀滅似的,同時又向黑暗的天空仰望了一次,然後大踏步地走進暴風雨的深夜。
母親曾經一次又一次徒勞無益地拉著女兒的裙子,並用無比貪婪的眼光注視著落在門口的錢幣,彷彿她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上面似的;她真想留下來在附近遊蕩,直到房屋裡的燈火熄滅之後,再到汙泥中去摸索,把那幾個錢重新弄到手裡。可是女兒把她拉開了,她們踏上了歸途;老太婆一路上不斷為她們的損失哀哭和悲嘆著,就她膽量所敢的程度,痛心地抱怨她漂亮的女兒的不孝順的行為——在她們母女團聚的第一夜就奪走了她一頓晚餐。
如果不算那點粗劣的剩飯的話,她可以說沒吃晚飯就上床睡覺了;至於這點剩飯,她在她不孝順的女兒睡熟之後很久還坐在那裡,對著即將熄滅的爐火,閉著嘴有力地咀嚼著。
這位可憐的母親和這位可憐的女兒,是不是隻不過是有時在上層社會流行的某些社會惡習在下層社會的一個縮影呢?在這個圓圓的世界中存在許多圈子,一圈套著一圈;我們需不需要在這個世界中作一次令人疲勞的旅行,從最高層一直旅行到最低層,最後得出這個結論:最高層與最低層是緊緊挨近的,最高層的開始的一端與最低層結尾的一端是相互聚合的,我們旅行的終點只不過是我們旅行的出發點?儘管材料與質地有很大的不同,這種式樣的織品在上流社會中不是也完全可以找到嗎?
伊迪絲-董貝,請回答吧!還有克利奧佩特拉,您這位母親當中最好的母親,讓我們請您來作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