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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幸福的伉儷(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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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的黑點已經消失了。董貝先生的公館如果仍然是其他房屋當中的一個豁口的話,那麼那只是因為它的富麗堂皇不是它們所能匹敵,它已高傲地將它們撂在一旁的緣故。諺語說得好:不管多麼簡陋,家總是家。如果在相反的意義上也是正確的:不管多麼宏偉華貴,家總是家,那麼這裡給家庭之神建立的是一個什麼樣的聖壇啊!

這天晚上窗子中燈光燦爛,爐火紅通通的光輝溫暖地、明亮地照射在簾子等各種懸掛著的物品上和柔軟的地毯上;晚飯已經做好了,正等待著開出;雖然只有四人用餐,餐桌已經收拾得漂漂亮亮的,食器櫃裡塞滿了餐具。這座公館自從最近整修以後,這是第一次準備好迎接主人住進來,每一分鐘都在等待著那幸福的伉儷光臨。

主人回到家裡來的這個晚上在僕人們中間所引起的關切和期待,僅僅次於舉行婚禮的那天早上。珀奇太太在廚房裡喝著茶,她已到這座大廈上下各處轉了一圈,估量過每碼絲綢和錦緞的價格,用盡了詞典裡和詞典外所有表示讚美和驚奇的感嘆詞。室內裝飾商的工頭把他的帽子留在門廳中一張椅子的下面,帽子裡放了一塊手絹,帽子和手絹都散發出強烈的清漆氣味;他這時在屋子裡悄悄地走來走去,向上看看簷板,向下看看地毯,有時高興得不得了,就從衣兜裡取出一支尺子,用難以形容的心情偵察性地量量那些貴重的物品。廚娘興高采烈,說她喜歡待在有許多客人來往的東家(她準備用六便士跟你打賭,說今後這裡將會是這樣的),因為她生性活潑快樂,從小孩子的時候起一直是這樣,她也不在乎大家知道這一點;珀奇太太低聲地對她表示支援與稱讚,這是她出自內心的反應。女僕唯一希望的只是他們將會幸福,可是結婚就跟彩票一樣,她愈是對它轉著念頭,她就愈覺得獨身生活的獨立與安全。託林森先生憂悶不樂,他說他的意見也是這樣;他還希望能讓他去打仗,把法國人打倒,因為在這位年輕人看來,每一個外國人都是法國人,按照自然規律,這是必然無疑的。

每當新的車輪聲傳來的時候,他們不論當時在說什麼,全都停止說話,靜靜地聽著;他們不止一次驚跳起來,喊道,「他們到啦!」可是他們還是沒有來;廚娘開始為晚飯悲嘆,因為它已經從爐子上取下又送回兩次了;那位室內裝飾商的工頭卻依舊在房間裡悄悄地溜來溜去,他那極樂的幻想沒有受到任何打擾!

弗洛倫斯準備迎接她的父親和新媽媽。她不知道,她胸中這樣激動的感情是由於高興還是由於痛苦產生的。不過跳動的心房使她的臉頰增添了血色,使她的眼睛增添了光澤。廚房裡的僕人們交頭接耳地說——因為他們談到她的時候,總是很低的——,弗洛倫斯小姐今夜看去多麼漂亮啊,還說可憐的孩子,她已長成一個多麼可愛的姑娘了啊!接著,談話暫時停止了;然後,廚娘覺得大家正等著她這位主席發表意見,就表示納罕地說,莫不是——可是話說到這裡就停住了。女僕也感到納罕;珀奇太太也一樣,她具有這種巧妙的社交能力:每當別人納罕的時候,她也總是納罕,雖然她並不清楚她究意納罕的是什麼。託林森先生看到這是把這些婦女的情緒降低到跟他一樣的好機會,就說,等著瞧吧,他希望有些人在這次旅行中能平安無恙;這時廚娘帶頭嘆了一口氣,低聲說道,「這是個奇怪的世界,確實是奇怪!」當全桌子的人把這句話都重複了一遍之後,她又很能說服人地補充了一句:「不過,湯姆,不管發生什麼變化,對弗洛倫斯小姐總不會有害的!」託林森先生的回答充滿了不祥的含意,他說:「哦,難道對她不會有害嗎?」他知道,一個普通的人幾乎不能比這作出更多的預言,也不能比這預言知道得更加清楚的了,所以他就保持沉默,不再說什麼。

斯丘頓夫人準備伸出胳膊,熱烈歡迎她心愛的女兒和親愛的女婿回來,為了這個目的她十分適當地穿了一套很年輕的、短袖的服裝。可是現在她那妖嬈的風韻是在她自己的房間的陰影中放出美麗的光彩;她在幾小時以前住進這個房間以後就沒有出來過;由於晚餐推遲,她在房間裡很快就焦躁不安起來了。她的那位侍女本應當是個骷髏,但實際上卻是一位體態豐滿的姑娘,她因為考慮到她每季的薪俸比過去穩靠得多,還預見到她的食宿條件將有很大改善,所以現在的態度倒是極為和藹可親。

這個華麗的家正在等待著的幸福的伉儷現在在哪裡呢?是不是蒸汽、潮水、風和馬全都減低了速度,想多觀賞一下他們的幸福的情景呢?是不是成群翱翔在他們周圍的愛神和美麗、溫雅、歡樂三位女神1阻礙了他們的前進呢?是不是在他們幸福的路徑中到處都是花朵,因此他們每向前移動一步,很難不被無刺的玫瑰或芳香的野薔薇纏繞住呢?——

1愛神指丘比德(cupid)。美麗、溫雅、歡樂三女神即阿格萊亞(aglaia)、尤弗羅西尼(euphrosyne)及薩拉亞(thalia)。

他們終於來到了!車輪的聲音聽到了,愈來愈響了。一輛四輪馬車在門前停下來了!討厭的外國人雷鳴般地敲著門,他只比託林森先生和其他僕人急忙衝出來開門早一點點;董貝先生和他的新娘下了車,手挽著手走著。

「我最親愛的伊迪絲!」樓梯上一個激動的喊道,「我最親愛的董貝!」短袖依次地圍繞著幸福的伉儷,並擁抱著他們。

弗洛倫斯也走下來到了門廳裡,但卻沒有向前走去。她把她膽怯的歡迎暫時保留著,直到這些比她更親愛更熱烈的欣喜若狂的場面過去以後。可是伊迪絲在門口就認出了她;她在多情善感的母親臉頰上輕輕地吻了一下之後,就擺脫了她,急忙向弗洛倫斯跑去,把她擁抱在懷中。

「你好,弗洛倫斯,」董貝先生伸出手,說道。

弗洛倫斯顫抖地把它舉到嘴唇上的時候,碰到了他的眼光。這眼光是十分冷漠與疏遠的,但是當她感到在他的眼光中流露出對她的某些關心的時候,她的心跳動了,因為這是他過去從來不曾流露過的。當他看到她的時候,他在這眼光中甚至還表露出微弱的驚奇——並不是不愉快的驚奇。她不敢再抬起眼睛來看他;但她感覺到,他並非不好感地又看了她一次。她曾經想通過她的美麗的新媽媽來贏得他,現在她又這樣不可捉摸地、沒有根據地肯定了這種希望。啊,儘管是這樣,這希望在她全身已喚起了多麼激動人心的歡樂啊!

「我想您穿衣服不需要多長的時間吧,董貝夫人?」董貝先生說道。

「我立刻就好。」

「讓他們在一刻鐘之內開出晚飯。」

董貝先生說了這些話之後就高視闊步地走到他自己的化妝室中去,董貝夫人則上樓到她自己的化妝室中。斯丘頓夫人和弗洛倫斯向客廳走去;到了那裡,這位卓越的母親認為掉幾顆控制不住的眼淚是自己義不容辭的責任,好像是因為看到女兒的幸福情不自禁地掉落的。當她還在用手絹的飾了花邊的一個角小心翼翼地抹著眼淚的時候,她的女婿走進來了。

「我親愛的董貝,你覺得巴黎這世界上最可愛有趣的城市怎麼樣?」她剋制住自己的感情,問道。

「那裡天氣寒冷,」董貝先生回答道。

「一直是那麼歡樂熱鬧吧,」斯丘頓夫人說道,「那是當然的。」

「並不特別歡樂熱鬧。我覺得它沉悶無趣,」董貝先生說道。

「看你說的,我親愛的董貝!沉悶無趣!」她調皮地說道。

「它給我留下了這樣的印象,夫人,」董貝先生莊嚴地、有禮地說道,「我想,董貝夫人也覺得它沉悶無趣。她有一兩次談到這點,她認為是這樣的。」

「什麼,你這淘氣的女孩子!」斯丘頓夫人嘲笑著現在走進來的她的親愛的孩子,喊道,「你對巴黎說了些多麼可怕的、異教徒才說的話!」

伊迪絲帶著厭倦的神情揚起眉毛;有一些折門現在開啟了,因此顯露了一套房間,裡面陳列著嶄新與漂亮的擺設,她走過折門的時候,只對它們看了一眼,就坐到弗洛倫斯的身旁。

「我親愛的董貝,」斯丘頓夫人說道,「這些人多麼出色地完成了我們略加指點的一切任務。確實,他們已把這座房屋完全變成一座宮殿了。」

「是很漂亮,」董貝先生向四周看看,說道,「我吩咐他們不要節省任何費用;我想,凡是錢能辦到的,都已辦到了。」

「它還有什麼辦不到的呢,親愛的董貝!」克利奧佩特拉說道。

「它是很有力量的,夫人,」董貝先生說道。

他向他的妻子莊重地看了一眼,可是她卻一個字也沒有說。

「我希望,董貝夫人,」片刻沉默之後,他特別清楚地對她說道,「你贊成這些改變吧?」

「房屋已經修繕裝飾得儘可能漂亮了,」她用高傲的、冷淡的口吻說道,「當然,應當這樣。我想,它們現在是這樣的。」

輕蔑的表情對這張高傲的臉孔來說是習以為常的,而且似乎是和它分不開的;但是當她得到暗示,要求她對他的財富表示贊慕、尊敬或重視的時候,不論這種暗示是多麼輕微,多麼尋常,她對這種暗示的輕蔑是一種新的、完全不同的表情;就輕蔑的強度來說,這不是通常的輕蔑表情所能達到的。被自尊自大所矇蔽的董貝先生不論是不是覺察到這一點,但一直來已有不少機會可以促使他恍然大悟;就在這一個時刻,當那黑眼睛的視線迅速地、輕蔑地對他引以自誇的周圍陳設一掃而過之後,落在他身上的時候,它也是可以起到這個作用的。他可以從這匆匆的眼光中理解到:不論他的財富的力量多麼大,它即使比現在增大一萬倍,那也不能由於財富本身而從這位跟他聯結在一起、但卻整個心靈都在反對他的高傲的女人那裡贏得一次溫柔的、感激的眼光。他可以從這匆匆的眼光中理解到:正因為財富在她心中曾經引起那些骯髒的、貪圖利益的計算,所以她才鄙棄它,雖然在這同時她要求得到財富所賦予的最大的權力,作為她從事一筆交易所應得到的權利,作為她成為他的妻子的一筆卑鄙的、不足取的報酬。他可以從這匆匆的眼光中理解到:雖然她已把她自己的頭聽憑她自己的輕蔑與傲慢的雷電去打擊,但對他的財富的力量的最沒有惡意的暗示,都會重新使她感到屈辱,都會使她在輕視自己的泥潭中陷得更深,都會使她在內心中受到更加徹底的摧殘與損害。

但這時僕人前來通報說,晚飯已擺好了;於是董貝先生就領著克利奧佩特拉下樓去,伊迪絲和他的女兒則在後面跟著。她匆匆地走過陳列在食器櫃上的金銀器皿,彷彿它們是一堆垃圾似的;對於四周奢華的物品她也不屑一顧;她就這樣第一次在他的餐桌上就座,像一尊雕像一樣坐在筵席前面。

董貝先生本人也很像雕像,因此沒有絲毫不滿地看到他的漂亮的妻子一動不動、高傲地、冷淡地坐在那裡。她的舉止總是文雅、優美的,她的這個態度總的來說也是使他感到愉快的,符合他的心意的。因此,他就保持著他向來的尊嚴充當起餐桌的主人;他本人絲毫沒有表現出熱情或歡樂,因而也絲毫沒有讓他的妻子跟著他表現出熱情或歡樂;他就這樣冷淡地、滿意地執行著主人的職責。回家後的這第一頓晚餐——雖然廚房裡的僕人們並不認為是很大的成功或是大有希望的開始——就這樣十分彬彬有禮、文文雅雅、毫無生氣地進行完畢。

茶點用過不久,斯丘頓夫人假裝由於想到她親愛的女兒跟稱心的人結婚,過於快樂興奮,精神感到疲乏;不過我們有理由設想,她也感到這家庭晚間的聚會有些沉悶無趣,因為她整整一個小時都用扇子捂著嘴巴不斷地打呵欠;所以她就離開去睡覺了。伊迪絲也悄悄地走出房間,再也沒有回來。因此,當先前上樓去跟戴奧吉尼斯談幾句話的弗洛倫斯拿著她的小針線籃子回到客廳的時候,發現那裡沒有別人,只有她父親在富麗堂皇、但卻冷冷清清的房間中來回踱著方步。

「請原諒。我走開嗎,爸爸?」弗洛倫斯遲疑不決地站在門口,輕聲地問道。

「不,」董貝先生回過頭來,回答道,「你可以隨意到這裡來,弗洛倫斯。這不是我個人專用的房間。」

弗洛倫斯走進房間,拿著針線活,坐在一張隔開較遠的小桌子旁邊;她發現這是她平生第一次——根據她的記憶,從她嬰兒時代起直到現在,這是第一次——單獨和父親在一起,成為他的伴侶。她是他天生的伴侶和唯一的孩子;她在孤獨的生活和悲傷中曾體會到一顆破碎了的心的痛苦;雖然她對他的愛曾遭受到拒絕,可是每天晚上她都含著淚水,念著他的名字向上帝禱告,祈求上帝賜福於他(對他來說,這種含著眼淚的禱告真是比咀咒還要沉重);她曾經祈求自己在年輕的時候死去,這樣可以死在他的懷抱中;她始終如一地用耐性的、不抱奢望的愛來報答他那令人痛苦的輕視、冷淡和嫌惡,並像他的守護神一樣寬恕他和為他辯護!

她顫抖著,眼睛模糊了。當他在房間裡踱步的時候,他的身形在她眼前似乎高起來了,大起來了;一會兒它是模糊不清的,一會兒它又清楚鮮明瞭,一會兒她彷彿覺得這種情形好多年以前就像現在一樣發生過。她嚮往他,可是當他走近的時候卻又向後退縮。這是一個不知道邪惡的孩子的不自然的感情啊!一隻奇怪的手在指導著銳利的犁,在她溫柔的心田中耕出壠溝,來播種這種感情的種籽!

弗洛倫斯決心不讓自己的悲痛來使他傷心或生氣,所以她控制著自己,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幹著針線活。他在房間裡又轉了幾圈之後,不再踱步,而是到隔著一定距離的一個陰暗的角落裡,在一張安樂椅中坐下,用手絹蒙著頭,安下心來睡覺。

弗洛倫斯坐在那裡看守著他,不時把眼睛朝他的椅子那邊看看;她的臉孔專心致志地對著她的針線活,但她的思想卻在注意著他;她又憂鬱又高興地想到,他能夠在她身旁睡去,他並沒有因為她奇怪地在場而坐立不安,而在過去,長期以來,他是絕不允許她在場的。對弗洛倫斯來說這樣已經足夠了!

他一直在不停地注意著她;他臉上的手絹無意或有意地擺放得使他可以隨意地看她;他的視線一秒鐘也沒有離開過她的臉孔!當她朝著黑暗的角落裡向他望過去的時候,她那富於表情的眼睛在無聲的語言中比世界上所有的演說家說得更為懇切、更使人感動,它們在緘默的陳訴中向他提出了比語言更為嚴肅的責備;就在這時候,她的眼光碰到了他的眼光,可是她卻不知道!當她重新低下頭去幹活的時候,他呼吸得舒暢了一些,但卻繼續同樣注意地看著她——看著她那潔白的前額、垂落的頭髮和忙碌的雙手——,而且一旦被她吸引住了,好像就再也沒有力量能把他的眼睛移開似的!啊,如果她知道這一切的話,她該會怎麼想啊!

這時候他又在想些什麼呢?他懷著什麼樣的情緒在繼續暗暗地注視著她的一無所知的女兒呢?他是不是在她安靜的身姿與溫柔的眼睛中看到了對他的責備了呢?他是不是已經開始認識到她應當得到但卻被他忽視了的權利了呢?是不是它們終於打動了他的心,使他猛醒過來,認識到自己過去殘酷的不公道了呢?

最嚴厲、最冷酷的人們雖然時常把他們內心的秘密保守得嚴嚴實實的,但在他們的生活中也有柔順下來的片刻。看到女兒姿容美麗,在他不知不覺之中已經幾乎變成一位成年婦女,這也許甚至在他的高傲的生活中也能引來這樣柔順的片刻吧!他身邊已經有了一個幸福的家,家庭幸福的守護神正俯伏在他的腳旁,而他過去卻頑固不化,繃著臉孔,妄自尊大,沒有注意到這個守護神從旁走開,並斷送了自己——也許,在腦中閃現的這樣一些想法也能使他產生出這樣柔順的片刻吧!雖然她僅僅用眼睛表露,也不知道他已經看出,但他卻像清清楚楚地聽到她在娓娓動聽地向他訴說著純樸的話語:「啊,爸爸,看在我曾在床邊照料過的死去的弟弟的分上,看在我曾度過的苦難的童年的分上,看在我們在深更半夜在這淒涼的房屋中相會的分上,看在我出於內心痛苦所發出的哀哭的分上,請轉向我,在我對你的愛中尋求庇護吧,別等到太晚了!」——也許這些話也能激發他進入這樣柔順的片刻吧!還有一些比較卑劣、比較低賤的思想(如他死去的孩子現在已經被新婚所代替,因此他可以原諒曾經取代了他的愛的這個人了),也許也可以促使他產生這樣柔順的片刻吧!甚至就是這樣的思想:她可以當作一項裝飾品,和他周圍所有其他的裝飾品與奢侈品一起存在——也許這也足夠使他心腸柔順下來了。可是他愈看她,他對她就愈來愈溫柔。當他看著她的時候,她跟他曾心愛過的男孩融合在一起了,他簡直不能把他們兩人分開。當他看著她的時候,他在片刻間通過更清晰、更明亮的光線看到了她,不再把她看作曾經俯伏在他男孩子的枕頭上的他的競敵(這是多麼離奇的思想喲!),而是把她看作他家庭的守護神了,她正在看護著他,正像她過去曾經看護小保羅時的情形一樣。他覺得他想跟她談談,把她叫到自己身邊來。「弗洛倫斯,到這裡來吧!」這些話已經到了他的嘴邊——不過是緩慢、費勁的,因為他很不習慣這麼說——,這時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這些話就被抑制住,說不出來了。

這是他妻子的腳步聲。她已經脫去吃晚飯時的服裝,換上了一件寬大的長衣,並已鬆開頭髮,讓它隨意地披垂在脖子周圍。但是使他吃驚的並不是她的這些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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