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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幸福的伉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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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倫斯,親愛的,」她說道,「我一直在到處找你。」

當她坐在弗洛倫斯身旁的時候,她彎下身子,吻了吻她的手。他簡直認不出這是他的妻子。她的變化是這麼大。不僅她的微笑對他來說是新奇的(雖然他過去從沒有見到她微笑),而且她處處表現出來的神態、聲調、眼光、關切、信任以及那想使人高興的願望,也全都是新奇的。這不是伊迪絲。

「輕一點,親愛的媽媽。爸爸睡著了。」

現在,這又是伊迪絲了。她朝他所在的角落裡望過去,那臉孔和神態是他十分熟悉的。

「我完全沒想到你會在這裡,弗洛倫斯。」

她在一剎那間又換了個人,變得十分溫柔。

「我很早就離開這裡,」伊迪絲繼續說道,「我想在樓上坐著,跟你談話。可是我到了你的房間裡,發現我的小鳥飛走啦,我就一直坐在那裡等待著,盼望小鳥飛回來。」

如果這真是一隻小鳥的話,那麼她也不能比她現在對弗洛倫斯那樣更親切、更溫柔地把它摟在她胸前了。

「走吧,親愛的!」

「爸爸醒來的時候發現我走了,不會覺得奇怪吧?」弗洛倫斯遲疑地說道。

「你想他會嗎,弗洛倫斯?」伊迪絲注視著她的臉孔,說道。

弗洛倫斯低下頭,站起來,拿起針線籃子。伊迪絲挽著她的手,她們像姐妹倆似地走出了房間。她的每一個步伐對他來說,都是與往常不同的,是他所不熟悉的。當董貝先生目送她到門口時,他這樣想。

那天夜晚,他在他那陰暗的角落裡坐了很久,直到教堂裡的時鐘敲打了三下,他才開始走動。他的眼睛一直繼續注視著弗洛倫斯坐過的地方。當蠟燭逐漸燃盡和熄滅的時候,房間裡更加黑暗了;可是在他的臉上凝集著一層陰影,比任何深夜投下的陰影都更黑暗,而且一直停留在他的臉上。

弗洛倫斯和伊迪絲坐在小保羅死去的那間偏僻的房間裡的壁爐前,長時間地交談。戴奧吉尼斯也跟她們在一起;它最初反對伊迪絲進去,後來雖然尊重他女主人的願望,但也還是在表示抗議的吠叫之下才勉強同意的。可是它怒氣衝衝地跑到接待室中去休息之後不久,就悄悄地爬了出來,好像它已明白:雖然它用心很好,但卻犯了一個錯誤,這是那些受過最好訓練的狗有時也難免會犯的錯誤。為了友好地表示歉意,它就直挺挺地坐在她們兩人中間、壁爐前面一個很熱的地方,伸出舌頭,露出一副傻里傻氣的嘴臉,對著爐火,喘著氣,並聽著她們談話。

談話最初涉及弗洛倫斯的書本和她所喜愛研究的問題,也談到結婚那天以來她是怎麼消磨掉這段時間的。這最後的話題引起她談到一個藏在她內心的問題。她湧出眼淚,說道:「啊,媽媽!從那天以來我一直沉陷在極大的悲痛之中。」

「你——極大的悲痛,弗洛倫斯!」

「是的,可憐的沃爾特淹死了。」

弗洛倫斯兩隻手捂著臉,盡情地痛哭著。沃爾特的命運曾使她暗暗地流過許多眼淚,可是每當想到他或談到他的時候,淚水卻仍然汪汪地湧出。

「不過請告訴我,親愛的,」伊迪絲安慰著她,說道,「沃爾特是誰?他是你的什麼人?」

「他是我的哥哥,媽媽。親愛的保羅死了以後,我們相互約定,結為兄妹。我認識他很久了。他認識保羅,保羅非常喜歡他;保羅臨終的時候還說,‘請關懷沃爾特吧,親愛的爸爸!我喜歡他!’當時爸爸曾經派人把沃爾特領進來看他,就在這裡——在這個房間裡。」

「他真的關懷沃爾特了嗎?」伊迪絲嚴厲地問道。

「你是說爸爸嗎?他派他到國外去。他在航行中由於船失事而淹死了。」

「你知道他死了嗎?」伊迪絲問道。

「我不知道,媽媽,我沒法子知道。親愛的媽媽!」弗洛倫斯哭道,一邊緊貼著她,好像哀求她幫助似的,同時把臉掩藏在她胸前,「我知道,你已經看到——」

「等一等!別說,弗洛倫斯!」伊迪絲臉色變得十分蒼白,話又說得十分懇切,所以弗洛倫斯不待她用手捂住她的嘴巴,就沒有再說下去了,「首先告訴我沃爾特的一切情形;讓我從頭到尾瞭解這全部歷史。」

弗洛倫斯敘述了這歷史以及有關的一切細節,甚至一直說到圖茨先生的友誼;在提到圖茨先生的時候,她儘管悲痛,卻還是不能不含著淚水微笑著,雖然她對他是深深感激的。伊迪絲握著她的手,非常留心地聽著她所說的一切;當她說完,接著又沉默了一會兒之後,伊迪絲問道:

「你知道我已經看到了什麼,弗洛倫斯?」

「我不是,」弗洛倫斯用同樣默默無聲的哀求,並像先前一樣迅速地把臉掩藏到她胸前,說道,「我不是我爸爸所寵愛的女兒,媽媽。我從來也不是。我從來不知道怎樣才能是。我迷失了道路,可是沒有一個人向我指點道路。啊,讓我向你學習怎樣能跟爸爸親近一些。教教我吧!你是十分懂得的!」弗洛倫斯向她貼得更近了一些,斷斷續續地用充滿了感激和親愛的熱烈語言,吐露了她傷心的秘密之後,長時間地哭泣著,不過在她新媽媽的懷抱之中不像過去那麼悲痛了。

伊迪絲甚至連嘴唇也發白了,臉孔做著勁,力求鎮靜,直到她那高傲的美貌像死去一般完全不動為止;她向下看著哭泣的女孩子,吻了她一次。然後她逐漸從弗洛倫斯的懷抱中抽出身來,把弗洛倫斯推開一些,這時候,她莊嚴地,像大理石雕像一樣平靜地,用愈加深沉、但卻沒有露出其他激動跡象的,說道:

「弗洛倫斯,你不瞭解我!你說什麼要向我學習,這是老天爺所不容許的!」

「不向你學習?」弗洛倫斯驚奇地重複著說道。

「你說什麼我要教你怎樣去愛,或者怎樣成為受寵愛的人,這是老天爺所不容許的!」伊迪絲說道,「如果你能教我的話,那倒更好一些;可是已經太晚了。你是我所喜愛的人,弗洛倫斯。我想不起有誰能像你這樣,在這麼短短的時間裡叫我這麼喜愛的。」

她看到弗洛倫斯這時想沒什麼,就做了個手勢,阻止她,繼續說下去:

「我將一直是你忠實的朋友。我將盡量愛護你,即使不像別人那麼愛護得好。你可以相信我——我知道這,親愛的,我也這麼說——,你可以用你純潔心靈的全部真誠相信我。他可以跟許許多多女人結婚,她們在其他方面比我更好,更忠心,弗洛倫斯;但是能到這裡來當他妻子的人,誰的心也不能像我這樣真誠地對待你。」

「我知道,親愛的媽媽!」弗洛倫斯喊道,「從那最幸福的一天起,我就知道了。」

「最幸福的一天!」伊迪絲似乎無意識地重複了這幾個字之後,繼續說下去。「雖然這並不是我的功勞,因為我在見到你以前,很少想到你,可是就讓你的信任和愛作為我無功而得的獎賞吧。你的信任和愛,弗洛倫斯。在我住到這裡來的第一個晚上,我想跟你談談這一點(這樣是最好的),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弗洛倫斯不知道為什麼,感到幾乎害怕聽她說下去,但卻把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張凝視著她的美麗的臉孔。

「千萬別想從我這裡尋找那不存在的東西。」伊迪絲把手擱在胸脯上,說道,「如果你可能的話,千萬別因為我這裡沒有你所想要找到的東西就離開我。你會慢慢地、更好地瞭解我的。總有一天,你會像我瞭解我自己一樣地瞭解我。那時候,請儘可能對我寬厚吧,並且別把我將擁有的唯一甜蜜的回憶變為苦味的東西吧。」

當她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弗洛倫斯的時候,可以在她的眼睛中看到淚水,這說明:那鎮靜的臉孔只不過是一個漂亮的假面具而已;可是她卻依舊戴著它,繼續說下去:

「我已經看到了你所說的情形,而且知道你說得多麼真實。可是,請相信我——如果你現在不能相信的話,那麼你很快就會相信的——,世界上沒有任何人比我更沒有能力來改正或幫助你,弗洛倫斯。千萬別問我為什麼這樣,也不要再跟我談到這或談到我的丈夫。這應當成為我們之間不可跨越的鴻溝,讓我們兩人對它保持著墳墓般的沉默。」

她沉默地坐了一些時候,弗洛倫斯幾乎不敢呼吸,因為事實真相的模糊不清、支離破碎的影子以及它的日常後果,正在她恐懼的、但仍然懷疑的想象之中一個接一個地出現。伊迪絲幾乎停止說話,她的臉孔就立刻從她故作鎮靜之中回覆到平時她單獨跟弗洛倫斯在一起時那種比較平靜、比較溫和的神態。在發生了這種變化之後,她用手捂著臉孔;當她站起來,感情深厚地擁抱了弗洛倫斯,祝她晚安之後,她快步走了出去,沒有再回過頭來。

可是當弗洛倫斯躺在床上,房間裡除了壁爐發出的火光之外,已經一片黑暗的時候,伊迪絲回來了,說她睡不著,在她的化妝室裡感到寂寞;她把一張椅子移近壁爐,望著餘燼逐漸熄滅。弗洛倫斯也從床上望著餘燼,直到後來,這些餘燼和餘燼前面的高貴的人影兒(它飄垂著長髮,若有所思的眼睛反射出即將熄滅的火光)變得模糊紛亂,最後消失在她的睡眠之中。

可是,新近發生的事情的模糊印象,弗洛倫斯就是在睡眠中也還不能排除。它構成她的夢景,緊纏著她:一會兒是這個形狀,一會兒是另一個形狀,但總是沉悶地壓著她,使她感到恐懼。她夢見在曠野中尋找父親,跟隨著他的足跡,往上攀登險峻的高峰,往下步入縱深的礦井和巖洞;她負著某種使命,要把他從異乎尋常的苦難中解救出來——她不知道究竟是什麼苦難,也不知道為什麼發生這樣的苦難——,可是她從來不能達到目的,使他獲得自由;然後她看到他就在這個房間裡,就在這張床上死去了;她知道他始終沒有愛過她,就撲在他冷冰冰的胸脯上悲痛地大哭著。接著,展現出一幅遠景:一條河流流過去,一個她所熟悉的悲哀的喊道,「它向前流著呢,弗洛伊!它永遠也不停止!你正隨著它一道前進呢!」她看到他站在遠處向她伸出胳膊,一個像沃爾特的人和他並排站在一起,安詳、沉靜得令人可怕。在每一個夢景中,伊迪絲出現了,又消失了,有時給她帶來歡樂,有時給她帶來悲傷,最後她們兩人站在一個黑暗的墳墓的邊緣上,伊迪絲指向下面,她望過去,看見了——誰呀!——另一個伊迪絲正躺在底下。

她在這個惡夢的驚恐中大聲喊叫著,並醒來了。一個溫柔的似乎在她耳邊低聲說道,「弗洛倫斯,親愛的弗洛倫斯,這只是個夢!」她伸出胳膊,回答她新媽媽的愛撫;然後,她的新媽媽在陰沉的晨光中從房間中走出去了。弗洛倫斯忽然間坐了起來,心中納悶:這究竟是不是真正發生過的事情?但她只能肯定的是,這的確是個陰沉的早晨,黑色的灰燼留在壁爐地面上,房間中就只有她孤零零的一個人。

幸福的伉儷回到家來的這一夜,就這樣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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