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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慶祝新屋落成的宴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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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剋夫人也有一些這樣的想法,但是這些想法並不是平平靜靜地在她的心中展開。這位善良的家庭主婦一開頭就因為沒有被邀請參加晚宴而受到了侮辱。她從這個打擊中部分恢復過來之後,不惜破費大筆金錢,決心把自己打扮成一位穿著豪華的人物,在招待會上出現在董貝夫人的面前,使她見了眼花繚亂,並在斯丘頓夫人頭上堆上高山般重重的屈辱。

「可是我卻被看得連弗洛倫斯也不如了!」奇剋夫人對奇克先生說道,「有誰絲毫注意過我?誰也沒有!」

「誰也沒有,我親愛的,」奇克先生同意地說道。他背靠著牆,坐在奇剋夫人的身旁,甚至在這裡,他也只能輕輕地吹吹口哨,聊以自慰。

「這有一點點像需要我在這裡的樣子嗎?」奇剋夫人眼睛閃發出亮光,高聲喊叫道。

「不錯,我親愛的,我看不像,」奇克先生說道。

「保羅瘋了!」奇剋夫人說道。

奇克先生吹吹口哨。

「除非你是個怪物(有時我覺得你真的就是個怪物),」奇剋夫人坦率地說道,「那就別坐在這裡吹你的小調了。一個人哪怕稍稍有點男子漢的感情,怎麼能看得住保羅的岳母打扮成那副模樣,在跟白格斯托克少校賣弄風情?別的使人愉快的事情就別提了,就是這個白格斯托克少校今天能在這裡,我們也還得感謝你的盧克麗霞-托克斯——」

「我的盧克麗霞-托克斯!」奇克先生吃驚地說道。

「是的,」奇剋夫人很嚴厲地回答道,「你的盧克麗霞-托克斯!我要問,不論是什麼人,看到保羅這位岳母,保羅這位傲慢的老婆,這些光裸著後背和肩膀的不成體統的老醜八怪們,總之一句話,看到今天這樣的招待會,怎麼還能有心情哼小調呢?」奇剋夫人在最後幾個字上冷嘲熱諷地加重了語氣,使奇克先生嚇了一跳。「這對我來說,謝謝上天,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奇克先生把嘴巴扭歪成根本無法哼小調或吹口哨的形狀,並似乎很用心地在沉思著。

「雖然保羅已經忘記我該享受的權利了,「奇剋夫人火冒三丈,說道,「但我希望,我知道我本人應該享受什麼權利。我是這個家庭的一名成員;我不打算在這裡坐著,讓人不理不睬。我不是董貝夫人腳下的爛泥,現在還不是,」奇剋夫人說道,彷彿她預料後天就會變成這爛泥似的,「我要走!我不說(不管我怎麼想)這一切安排的唯一目的就是要貶低我,侮辱我。我將直截了當,一走了之。我不在,他們也不會發覺!」

奇剋夫人一邊這麼說著,一邊筆直地站了起來,挽著奇克先生的胳膊,離開了這個他們在偏僻的角落裡逗留了半個小時的房間。她真能洞察一切:她不在,確實完全沒有被人發覺。

不過她並不是唯一的憤怒的客人;因為董貝先生名單上客人們(他們依舊不斷地處於困難的境地中)一致對董貝夫人名單上的客人們感到憤怒,因為她們通過單眼鏡看他們,並大聲說不知道這些人是誰。在這同時,董貝夫人名單上的客人們抱怨疲乏;那位袒露著肩膀、打扮得很年輕的夫人,失掉那位快活的年輕人菲尼克斯表哥(他在宴會結束之後就走了)的照顧之後,對三、四十個朋友秘密地宣稱,她厭煩得要死。頭上戴滿了沉甸甸的飾物的老夫人們都有或大或小的理由抱怨董貝夫人。那些公司的董事和總經理們心裡都一致認為,如果董貝一定要結婚,他最好娶一位跟他年紀比較接近的人,別這麼漂亮,但家境要寬裕一些才好;這一類身份的先生們普遍的看法是,這是董貝的失著,他以後會後悔的。除了那些懦怯的人之外,留在那裡或走開的人,幾乎沒有一位不認為自己從董貝先生或董貝夫人那裡受到冷落或委屈的。後來才知道,那位戴黑絲絨帽子、默默無言的夫人就是因為那位穿深紅絲絨衣服的夫人比她先被攙扶到餐廳裡去才氣得一言不發的。甚至連那些懦怯的男子的脾氣也變壞了,這或者是由於他們喝了過多的檸檬汁,性格發生了變化,或者是由於他們受到整個房間的氣氛的感染的緣故;他們在樓梯上和偏僻的角落裡相互諷刺嘲笑,並低聲說些誹謗的話。普遍的不滿與不快廣泛地擴散開來,聚集在門廳裡的僕人們也跟樓上的客人們一樣感覺到這一點。甚至連等候在屋外、拿著火炬給大家照路的僕人也瞭解到這一點,他們把這個慶祝宴會跟那種在死者遺囑裡沒有提到任何人、因而聽不到哀哭的葬禮相比。

最後,所有的客人都走了,拿著火炬給大家照路的僕人也走了。長時間被馬車堵塞的街道已暢通了。房間裡將要燃盡的燭光只照著在一旁交談的董貝先生和卡克先生,以及董貝夫人和他的母親,沒有別的人了。董貝夫人坐在絨墊睡椅上,她的母親仿照克利奧佩特拉的姿態躺著等待侍女前來。董貝先生和卡克談話結束之後,卡克諂媚討好地走上前來告別。

「我希望,」他說道,「董貝夫人經過這愉快的晚上所感到的勞累不會使她明天覺得不舒服。」

「董貝夫人已經充分地節省了她的勞累,」董貝先生走上前來,說道,「因此您絲毫不用在這方面替她擔心。董貝夫人,我很遺憾地想說,我實在希望在今天這樣的場合,您能比往常稍許勞累一些才好。」

她傲慢地向他看了一眼,似乎不值得再看他,就一言不發地轉開了視線。

「我感到遺憾,夫人,」董貝先生說道,「您竟沒有想到這是您的責任——」

她又看了看他。

「夫人,」董貝先生繼續說道,「您應當對我的朋友表示更敬重一些,這是您的責任。這些人當中有幾位,您今天晚上很明顯地怠慢了他們,而我要告訴您,他們前來拜訪,是給了您極大的體面。」

「您知道這裡還有別人嗎?」她這時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回答道。

「別走!卡克!我請您別走。我堅決要求您別走。」董貝先生攔住那位默不作聲往外走的先生,喊道,「夫人,您知道,卡克先生是深得我信任的人。我所說的問題,他跟我一樣清楚。請允許我告訴您,讓您瞭解,董貝夫人,我認為這些富有的、重要的人物給了我極大的體面。」董貝先生挺了挺身子,彷彿現在已向他們表示了極大的敬意似的。

「我問您,」她重複地說道,一邊用輕蔑的眼光注視著他,「您知道這裡還有別人嗎,先生?」

「我必須請求,」卡克先生向前走了一步,說道,「我必須懇求,我必須要求讓我離開,不管這爭執是多麼微不足道、無關緊要——」

斯丘頓夫人一直在注視著女兒的臉孔,這時把他的話接了過去。

「我最親愛的伊迪絲,」她說道,「還有我最親愛的董貝;我們的卓越的朋友卡克先生,因為我確實應當這樣稱呼他才是——」

卡克先生輕輕地說道,「您過份誇獎了。真是不勝榮幸之至」。

「他使用了我心裡想要說的語言,在這一段時間裡我一直渴望著有一個機會把它表示出來。微不足道、無關緊要!我最寶貝的伊迪絲,還有我親愛的董貝,難道我們不知道,你們兩人之間的任何爭執——不,弗勞爾斯,現在不。」

弗勞爾斯就是那位侍女,她看到有先生們在場,就急忙退出去了。

「你們兩人心心相印,」斯丘頓夫人繼續說下去,「一條美妙的感情紐帶把你們聯結在一起;難道我們不知道,你們倆之間的任何爭執,必然是微不足道,無關緊要的嗎?還有什麼語言能更好地表述這一事實?沒有!因此,我高興地利用這個小小的機會,這個微不足道的機會——人類的天性,你們個人的性格以及引起母親流淚的一切都在這時候充分顯露出來了——說一下,我絲毫也不認為這有什麼重要的意義,我認為這只不過是人類心靈中那些毫不足取的因素在發生作用罷了;我不像大多數的丈母孃(多麼討厭的詞兒喲,親愛的董貝!在這個我擔心太虛偽的世界上,我聽說她們確實是存在的),我今後決不打算在這種時候介入到你們當中來干預你們的事情,也決不會因為——他叫什麼——不是丘比德,而是另外一個可愛的人兒1的火炬中有一點小小爆燃的閃光而感到十分難過。」——

1斯丘頓夫人是想說許墨奈俄斯(hymenaeus,英譯為hymen),希臘與羅馬神話中的司婚姻之神;在造型藝術中,他是個戴著鮮花項圈,手執火炬的少年。

這位好母親說話的時候,向她的兩個孩子投去了銳利的眼光,它可能已把隱匿在這些層次雜亂的話語中的一個直截了當、經過深思熟慮的意圖表達出來了。這個意圖就是,她打一開頭就精明地退縮到一旁,不去聽他們的鏈條將來叮噹撞擊的,並且躲藏在她天真地相信他們情投意合和相互體貼這一虛構的幻影之中。

「我已向董貝夫人指出了,」董貝先生以他最莊嚴的態度說道,「我們婚後生活初期中她的行為中我所不滿意、我要求改正的地方。卡克,」他向他點點頭,讓他出去,「祝您晚安!」

卡克先生向傲慢的新婚夫人鞠了個躬,她的眼睛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她的丈夫;他向門口走去的時候,在克利奧佩特拉的長沙發旁邊停住,以十分卑躬屈節、喜不自勝的敬意吻了吻她和藹親切地向他伸過來的手。

當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人的時候(因為克利奧佩特拉已急急忙忙地離開了),如果他的漂亮的妻子責備了他,或者改變了臉色,或者說一句話來打破現在的沉默的話,那麼董貝先生是能夠挺身維護他的權利的。可是她看過他之後,以強烈的、難以形容的、令人畏縮的輕蔑的神色,低下了眼睛,彷彿對她來說,他是太沒有價值,太無關緊要,根本不值得她開口去反駁他似的;她目空一切,無比傲慢地坐在他的前面;她彷彿要用她那冷酷的、毫不改變的決心把他壓倒和踢開似的;——對於她的這種輕蔑和傲慢,他卻束手無策。他離開了她,留下她那傲氣十足的美貌,心中極度地蔑視他。

是不是他很膽怯,所以在一個鐘頭以後,他要在他過去有一次看到弗洛倫斯在月光下抱著小保羅費勁地走上去的那個樓梯間裡,有意在暗中監視她呢?還是他在黑暗中偶爾出現在那裡呢?當他抬起眼睛的時候,他看到她手中拿著一支蠟燭從弗洛倫斯睡覺的房間中走出來,並且再一次注意到那張他不能征服的臉孔改變成另一種神態。

可是它決不會像他的臉孔那樣改變。它在極度的傲慢與憤怒中,從來也不知道他們回到家來的那天夜間,在那個黑暗的角落裡籠罩在他臉上的陰影;從那以後,他臉上時常出現這個陰影,現在當他往上看的時候,他臉上的這個陰影變得更為深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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