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弗洛倫斯、伊迪絲和斯丘頓夫人在一起坐著,馬車在門口等待著把她們拉到外面去遊逛。因為現在克利奧佩特拉又有了她的單層甲板大帆船了1;威瑟斯不再臉無血色;他穿著鴿胸式的短上衣和軍褲,在就餐的時間筆挺地站在她的沒有輪子的椅子的後面,不再用頭去頂它了;在這些輕鬆愉快的日子裡,威瑟斯的頭髮塗了香脂,閃閃發亮;他戴著小山羊皮的手套,身上散發出花露水的香氣。
他們聚集在克利奧佩特拉的房間裡。古老的尼羅河的蛇2(這麼說並不是對她不尊敬)在她的沙發上安息,下午三點還在一點一點地喝著她早晨的巧克力飲料,侍女弗勞爾斯正在繫緊她那少女般衣衫的袖口和縐邊,並私下裡給她舉行了一個加冕典禮,在她頭上戴上一頂桃紅色的絲絨帽子;當麻痺症像微風一樣跟帽子上的假玫瑰鬧著玩兒的時候,這些花朵就非常可愛地搖晃著——
1古埃及女王克利奧佩特拉經常乘單層甲板大帆船出遊;這裡是說斯丘頓夫人有了豪華的馬車了。
2古老的尼羅河的蛇:指克利奧佩特拉。莎士比亞所著戲劇《安東尼與克利奧佩特拉》第一幕第五場:
克利奧佩特拉:「……他(指馬克-安東尼)現在說話了,也許他在低聲微語,‘我那古老的尼羅河的蛇呢?’因為他是這樣稱呼我的。……」
「今天早上我覺得有些神經過敏,弗勞爾斯,」斯丘頓夫人說道,「我的手顫抖得厲害。」
「您是昨天夜晚慶祝會上的重要人物,夫人,」弗勞爾斯回答道,「您看,今天您就受不了啦。」
伊迪絲原先把弗洛倫斯叫到視窗,正望著外面,背對著她尊敬的母親的梳妝檯,這時彷彿窗子閃過電光似的,她突然離開了窗子。
「我親愛的孩子,」克利奧佩特拉沒精打采地說道,「你不神經過敏嗎?別告訴我,我親愛的伊迪絲,你雖然這麼鎮靜自若,令人羨慕,但像你身體不幸多病的母親一樣,也開始成為一個長期忍受痛苦的人了!威瑟斯,有人敲門。」
「名片,夫人,」威瑟斯把名片遞給董貝夫人,說道。
「我要出去,」她對名片看也不看一眼,說道。
「我親愛的,」斯丘頓夫人慢聲慢氣地說道,「多奇怪,連名字不看一下就這樣回答出去!拿到這裡來,威瑟斯。天哪,我親愛的,你可知道,這是卡克先生!這位很明白事理的人!」
「我要出去,」伊迪絲重複說道。她的語氣是完全命令式的,所以威瑟斯走到門口,就命令式地對等待著的僕人說道,「董貝夫人要出去,走吧!」說完就當著他的面把門關上了。
可是那位僕人走後不一會兒又回來了,而且又湊著威瑟斯的耳朵低聲地說些話,威瑟斯不很願意地又一次走到董貝夫人面前。
「對不起,夫人,卡克先生向您致以敬意,並請求您,夫人,如果您願意的話,抽出一分鐘來跟他談點業務上的事情。」
「真的,我親愛的,」斯丘頓夫人看到她女兒的臉色陰沉難看,就用極為溫和的聲調說道,「如果你允許我說一句話,那麼我想建議——」
「領他進來,」伊迪絲說道。當威瑟斯出去執行命令的時候,她皺著眉頭又對母親說道,「當他根據你的建議進來的時候,讓他到你的房間裡去。」
「我可以——我能走嗎?」弗洛倫斯急忙問道。
伊迪絲點頭同意,可是弗洛倫斯向門口走去的時候,卻遇見了這位進來的人。就跟第一次對她說話時那種既親暱又剋制的討厭態度一樣,他這時用他最曲意奉承的語氣對她說話,——說他希望她健康,——他不需要採用問的方式,而是仔細看看她的臉孔,等待著她的答覆——;又說她的變化多麼大,他昨天晚上幾乎不能榮幸地認出她來了,然後他用手按住門,使它開著,讓她出去;他暗暗地意識到有一種力量促使她急忙從他身邊避開;儘管他的態度恭恭敬敬,彬彬有禮,但卻不能完全掩蓋他的這一意識。
然後他鞠了個躬,吻了一下斯丘頓夫人客氣地向他伸出的手,最後向伊迪絲鞠了個躬。伊迪絲冷淡地回答了他的敬禮,沒有看他;她自己沒有坐下,也沒有請他坐下,而是等待著他說話。
雖然她有高傲與權力作為依仗,並可以藉助於她那頑強不屈的精神,但她以往的一種確信卻破壞和削弱了她的力量。這個確信就是:從他們第一次相識以來,這個人瞭解她和她母親的最壞的本色;她所忍受的每一個屈辱,他都跟她本人一樣清楚;他觀察她的生活就像念一本內容卑劣的書一樣,用任何人也不能覺察到的輕視的眼光和聲調翻讀著書頁。雖然她高傲地站在他的對面,她的威嚴的臉孔逼迫著他順從,她的輕蔑的嘴唇排斥著他,她的胸脯上下起伏,對他的闖入感到憤怒,她的黑黑的眼睫毛很不高興地低垂下來,掩蔽了眼睛的亮光,沒有一道光落在他的身上,雖然他恭恭敬敬地站在她的面前,露出一副懇求的、委屈的姿態,然而卻完全服從她的意志——可是她在內心深處知道,實際的情況正好相反,勝利的優勢是屬於他的,他完全清楚地瞭解這一點。
「我冒味地請求跟您會晤,」卡克先生說道,「我還放肆地說,我是來跟您談一點業務上的事情,這是因為——」
「也許董貝先生委託您轉達他的什麼責備吧,」伊迪絲說道,「您得到董貝先生的信任,已到了異乎尋常的程度,所以如果您認為這是您的業務,並不會使我驚奇。」
「我沒有什麼口訊需要轉達給使他的姓增添光彩的夫人,」卡克先生說道,「可是我以我本人的名義請求這位夫人公正地對待她手下的一名卑賤的提出要求的人——董貝先生的一名普通的下屬,一個地位低微的人——,請求她考慮一下:昨天晚上我處於完全無能為力的狀況,我當時被迫置身於一個很痛苦的場合,我想要避開是完全不可能的。」
「我最親愛的伊迪絲,」克利奧佩特拉把她的眼鏡放在一旁,低聲地暗示道,「這位叫什麼名字的先生確實很討人喜歡,他充滿了善良的心意!」
「我膽敢,」卡克先生用感激與尊敬的眼光向斯丘頓夫人看了一眼,繼續說道,「我膽敢稱這是個痛苦的場合,僅僅是因為我當時不幸在場,所以對我來說是痛苦的。至於在兩位主人之間,在懷著無私的忠誠、相互熱愛、隨時準備為此而犧牲自己的人們之間,發生一點這樣微小的爭執,那是根本算不了什麼的。就像斯丘頓夫人本人昨天夜間充滿感情、極為真實地表達過的一樣,那根本算不了什麼。」
伊迪絲不能看他,但她在過了一會兒之後說道:
「您的業務呢,先生——」
「伊迪絲,我的寶貝,」斯丘頓夫人說道,「卡克先生一直在站著呢!我親愛的卡克先生,請坐吧。」
他沒有回答母親,眼睛卻一動不動地注視著高傲的女兒,彷彿他只等著她來請他坐,並下定決心讓她來請似的。伊迪絲不由本意地坐下,並向他微微地揮了揮手,讓他也坐下來;她的神態中流露出了優越感與不尊敬,沒有什麼動作能比這更冷淡、更傲慢、更無禮的了,可是她甚至連這點讓步在自己心中也是竭力反對的,只是沒有成功罷了;這是從她那裡硬逼出來的。但是這也已足夠了!卡克先生坐了下來。
「夫人,」卡克先生把雪白的牙齒像一道光一樣照射到斯丘頓夫人身上,說道,「您是一位通曉事理和感覺敏捷的夫人,我是否可以請求您賞光,讓我對董貝夫人說一些我必須說的話,然後再讓她把這些話轉告給您(我相信,這樣做是有充分理由的);除了董貝先生之外,您就是她最好的、最親愛的朋友了。」
斯丘頓夫人本來想要離開,但是伊迪絲卻阻止了她。伊迪絲本來也想阻止他那樣做,並憤怒地命令他,要說就公開說出來,要不就乾脆別說,可是他卻低聲地說道,「弗洛倫斯小姐——剛剛離開房間的那位姑娘——」
於是伊迪絲就聽任他說下去。現在她看著他。當他極為殷勤、極為尊敬地向前彎下身子,向她更接近一些,並在卑躬屈節的微笑中顯示出他排得整整齊齊的全副牙齒的時候,她覺得她真想把他當場打死。
「弗洛倫斯小姐的處境一直來是不幸的。」他開始說道,「我要向您說明這一點是困難的,因為您對她的父親懷著親密的愛情,所以您對於涉及他的每一句話都是警戒和妒嫉的。」他的話經常是矯揉造作、諂媚取悅的,可是他在講這些話以及其他類似的話的時候那種矯揉造作、諂媚取悅的程度,是沒有語言能夠形容的,「可是,作為一個從不同的方面對董貝先生忠心耿耿,並在他的一生中始終敬慕董貝先生的性格的人,我是不是可以不觸犯您當妻子的溫柔親切的感情說,弗洛倫斯小姐不幸被——她的父親冷落了?我可以說被她的父親冷落了嗎?」
伊迪絲回答道:「我知道這。」
「您知道這!」卡克先生顯出極為輕鬆的樣子,說道,「這從我的心頭搬走了一座山。我是不是可以希望您知道,這冷落是由於董貝先生的可愛的驕傲所產生的——我的意思是說,是由於他的性格所產生的呢?」
「您不必停住,先生,」她回答道,「請儘快把您想說的話說出來。」
「自然,我瞭解,夫人,」卡克回答道,「請相信我,我深深地瞭解,董貝先生並不需要向您證明他自己是正確的,可是請用您的心來判斷一下我的心,那麼您就會原諒我對他的關心,即使這種過分的關心有時把我引入岐途。」
跟他面對面地坐在這裡,聽他一次又一次地搬出她結婚時在聖壇前所作的虛假的誓言,硬要她接受,就好像端上一杯令人作嘔的飲料的殘滓,逼迫她喝下去,而她又不能承認她厭惡它並拒絕它,這真像一把刀,對她高傲的心是刺得多麼深多麼痛啊!她姿容美麗,筆直地、威嚴地坐在他面前,心中卻知道,實際在精神上,她是躺在他的腳下的,這時候,羞恥、悔恨、憤怒是怎樣在她心中翻騰不已啊!
「弗洛倫斯小姐,」卡克說道,「過去被交給僕人和僱傭來的人們照料(如果可以把它稱為照料的話),她們在各方面都比她差、因此,她在童年時代必然需要引導和指點;由於缺乏這些,她過去的行為自然難免不夠慎重,曾經在一定程度上忘記了她的身份。有一位叫做沃爾特的,是個庸庸碌碌的小夥子,她卻傻里傻氣地愛上了他,幸好他現在已經死了。我遺憾地對您說,她還跟幾位名聲不好的沿岸航行的船員和一位破了產逃跑的老頭子保持過令人討厭的聯絡。」
「這一切情形我已聽說了,先生,」伊迪絲向他輕蔑地看了一眼,說道,「我知道您歪曲了事實。您也許還不知道這一點,我希望是這樣。」
「請原諒我,」卡克先生說道,「我相信沒有什麼人能比我對這些情形知道得更清楚了。夫人,對於您的寬大與熱情的天性,我應當尊敬、服從與崇拜;在為您心愛與尊敬的丈夫辯護時,您的這種天性多麼高貴地表露出堅強不屈的精神;您的這種天性也使他得到了幸福,雖然他的美德是應當得到這種幸福的。然而說到具體情況——這正是我冒昧地請求您加以注意的——,我卻不能有任何懷疑,因為我在履行我作為董貝先生的極為信任的朋友(我可以冒昧地這樣說)的職責時,我已經完全查清了事實。在履行我的職責時,我對這些具體情況長時間親自調查並利用可靠的人進行調查,取得了許多確鑿的證據;我這樣做,是由於我深深地關心與他有關的一切,這一點您是能很好理解的;如果您想說(因為我擔心您不喜歡我),我這樣做是被一種更低劣的動機所驅使:我是想要證明我在勤勤懇懇地為他工作,使他更加器重我,那麼也可以。」
她抬起眼睛,沒有抬到比他的嘴巴更高的地方,但是她卻在他嘴裡每顆牙齒中看到了它所自誇的作惡的工具。
「夫人,」他繼續說道,「在我感到十分為難的情況下,如果我大膽地前來跟您商量,看看您是否高興的話,那麼我請您原諒我這樣做,我想,我已注意到,您對弗洛倫斯小姐極感興趣吧?」
她有哪一點他沒有注意到和不知道的呢?這個想法每次出現的時候,不論它是多麼微弱,都使她感到屈辱,同時卻又感到極為憤怒;她牙齒緊咬著顫抖的嘴唇,竭力保持鎮靜,同時冷淡地點了一下頭,作為回答。
「夫人,您的這個興趣令人感動地證明了一點:凡是跟董貝先生有關的一切,對您來說,都是寶貴的;您的這個興趣使我遲疑不決,沒有把那些具體情況告訴他,因此他至今還不知道它們。如果允許我坦白承認的話,那麼我應當說,您的這個興趣使我對他的忠誠發生了動搖;您哪怕只要稍稍暗示一下您的願望,我就會把這些事實向他瞞住不說的。」
伊迪絲迅速地抬起頭,吃驚地向後退縮,並把陰沉的眼光投射到他的身上。他用他最溫順、最恭敬的微笑回答了她的眼光,繼續說下去:
「您說我在敘述這些具體情況時歪曲了真相。恐怕不是這樣!可是讓我們假定確實如此吧。這個問題有時曾使我感到不安,這是由於以下情況引起的:弗洛倫斯小姐經常不斷地保持著那些聯絡,不論她是多麼天真和輕信,可是單就這一件事情來說,它對於本來就早已嫌惡她的董貝先生來說就具有決定性的意義,就會促使他採取步驟(我知道他有時已在考慮這一點),讓她離開這個家,跟她疏遠。夫人,請記得我幾乎從小孩子的時候起就跟董貝先生交往,我瞭解他,我尊敬他。請恕我直言,如果他有什麼缺點的話,那就是高傲的固執,這根源於他對屬於他的權力的高貴的自豪與意識,我們全都必須服從他的權力。他的固執跟其他人的固執不同,它是剛毅不屈的,它是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地成長起來的。」
她的眼光依舊沒有離開他;可是當他敘述到他們全都必須服從他的權力時,她的眼光儘量地堅定不移,她的傲慢的鼻孔張開來了,她的呼吸變得更加深沉,她的嘴唇稍稍地歪著。他看到了這些情形;雖然他的表情沒有改變,但她知道他已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