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像昨天夜間這樣無足輕重的小事(如果我可以再一次提到它的話),」他說道,「也可以比更重大的事情更好地闡明我的意思。董貝父子公司不知道時間、地點和季節,它把它們全部壓倒。但是發生了這件小事情使我感到高興,因為它使我今天有可能跟董貝夫人談到這個問題,哪怕它必須使我遭到她暫時的不滿也罷。夫人,我就是在對這個問題感到極為不安與憂慮的時候被董貝先生召喚到萊明頓去的。我在那裡見到了您。我在那裡無法不瞭解到您不久就要跟他結成什麼樣的關係,這種關係將會給他和您帶來持久的幸福。我在那裡作出決定,等您在這裡安下家以後再來做我現在已經做了的事情。如果我把我知道的事情向您吐露了,那麼我在心裡就不用擔心我對董貝先生沒有盡到我的責任了,因為在這樣的婚姻中,兩人之間只有一顆心,一個靈魂,他們當中的一位幾乎就代表著另一位。因此,我把這個問題的真情向您或向他吐露,我幾乎可以同樣安心。由於我已提到過的理由,我願意選擇您。我是不是可以榮幸地相信:我所吐露的真情已被接受,我已盡到了我的責任了?」
他長久地記得她向他投來的眼光——誰看到這個眼光能忘記呢?——以及她隨後在內心所進行的鬥爭。最後,她說道:
「我接受它,先生。這件事情您到這裡就告一結束,不用再講什麼了。」
他深深地鞠了個躬,並站起身來。她也站起來,然後他畢恭畢敬地告辭了。但是威瑟斯在樓梯上遇見他,看見他漂亮的牙齒和喜氣洋洋的微笑時,驚愕地站住了;當他騎著白腿的馬離開時,路上的人們都以為他是一位牙科醫生,因為他顯露出的牙齒是多麼晃眼睛啊!當她不久之後乘著馬車出去遊逛的時候,路上的人們都把她看成是一位不僅富有、美麗而且又是幸福的貴婦人。但是他們沒有看到她剛才一個人在自己房間裡時的情景,他們也沒有聽到她是怎樣喊著:「啊,弗洛倫斯,弗洛倫斯!」這幾個字的!
斯丘頓夫人躺在沙發上休息,並一點一點地喝著巧克力飲料,除了聽到「業務」這個粗俗的詞兒外,什麼也沒有聽進去。她對這個詞有一種不共戴天的嫌惡,早就把它從她的詞彙中驅除了,並因此用一種可愛的方式,並以大量善良的心意(就別提善良的心靈了)讓各種婦女服飾商和其他商人都陷於破產。因此,斯丘頓夫人沒有提任何問題,也沒有表示任何好奇心。說實在的,桃紅色的絲絨帽子在相當大的程度上佔去了她在戶外的注意力,因為它被放在她的後腦殼上,而這天風很大。它發瘋似地想從斯丘頓夫人頭上逃走,不跟她在一起,不管怎麼哄它,它也絲毫不肯妥協。當把馬車門關上,風被擋在外面的時候,由於神經麻痺症引起的顫抖又開始像濟貧院中年邁的西風老人那樣,跟假玫瑰花鬧著玩兒1;總之,斯丘頓夫人有不少事情要做,她對其他事情都漠不關心——
1指斯丘頓夫人麻痺症發作時,她頭上的假玫瑰花隨著顫抖,就像西風吹過這些花朵一樣;在濟貧院中西風是很多的。
到了晚間她不見好轉。因為董貝夫人在化妝室裡穿好衣服,已等了她半個小時;董貝先生在客廳裡踱著方步,變得神色陰沉嚴肅、煩躁不安(他們三人要出去吃晚飯);這時,侍女弗勞爾斯臉色蒼白地走到董貝夫人跟前,說道:
「對不起,夫人,請您原諒,可是我對老夫人一點辦法也沒有!」
「您這是什麼意思?」伊迪絲問道。
「唔,夫人,」受驚的侍女回答道,「我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她的臉在一歪一歪地做著各種怪樣。」
伊迪絲急忙跟她一道到她母親的房間裡去。克利奧佩特拉盛裝打扮:鑽石啦,短袖子啦,胭脂啦,捲髮啦,牙齒啦,少女般的其他裝飾啦,一一齊全。可是麻痺症是欺騙不了的;它認出她就是它所負使命的目標,已在鏡子前面打中了她;她就活像一個摔倒在地板上的討厭的玩偶一樣,躺在那裡。
她們沒有什麼不好意思地把她身上穿戴的物品一件一件地剝掉,把整個人撕得支離破碎,然後把真正是她本人的那一小部分抬到床上;派人去請醫生,不久醫生就來了,採用了極為有效的醫藥;診斷的意見是:她能從這一次打擊中恢復過來,但經不起再一次打擊。她好幾天躺在那裡,呆呆地望著天花板,說不出話來;有時當問她知不知道誰在那裡這樣一類問題時,她發出口齒不清的來回答;有時她既不能用手勢或表情來回答,也不能眨巴一下眼睛來回答。
後來她終於開始恢復了知覺,在一定程度上也恢復了動作的能力,但是說話的能力仍然沒有恢復。有一天,她的右手又能活動了,她顯示給照料她的侍女看,看去心情十分焦急不安;她做了個手勢,要鉛筆和紙;侍女立刻把它們送上,心想她要寫遺囑或寫下一些最後的要求;這時董貝夫人不在家,侍女就懷著沉重的心情等候結果。
老太婆費勁地塗塗改改,還寫錯了幾個彷彿從鉛筆裡自動跑出的字母之後,遞交了這樣一張字條:
「玫瑰色的帳子。」
由於侍女驚奇得發呆——這不是沒有理由的——,克利奧佩特拉就在原稿上加上幾個字,這時在紙條上看到的是:
「為醫生準備的玫瑰色帳子。」
這時侍女模糊地猜測到:她要帳子的目的是為了使她的氣色在醫生面前顯得好一些;由於家裡最瞭解她的人們對這一意見的正確性毫不懷疑,她自己不久也能證實這一點,所以在她的床上就掛起了玫瑰色的帳子。從這時起她以加快的速度恢復。不久她就能卷著頭髮,戴著帶花邊的便帽,穿著睡衣,坐起來了;在凹陷的靨窩裡還人為地塗上一點紅潤的顏色。
看到這位濃妝豔抹的老太婆向死神使著媚眼,裝腔作勢,跟他開著種種年輕人的玩笑,彷彿他就是少校似的,這真是個可怕的情景;可是她在遭受麻痺症打擊之後心情的變化也同樣充滿了許多可供思考的資料,也同樣是可怕的。
究竟是智力的衰退使她變得比先前更狡猾和虛偽呢,還是她把她自以為是什麼樣的人和她實際上是什麼樣的人混淆起來了呢,還是她模模糊糊地感到有些後悔呢(這種後悔既不能使她掙扎到光明之中,也不能使她後退到徹底的黑暗之中),還是在她頭腦的混亂中,所有這些作用全都被激發出來了呢——這個猜測也許最可能是真的——,總之,結果是這樣:她更加非常苛刻地要求伊迪絲對她表示親愛、感激和關懷;她把自己高度讚揚成為一個難以估量的好母親;她對伊迪絲關懷的其他一切物件都變得十分妒嫉;不僅如此,她還忘記了她們母女之間達成的閉口不談女兒婚事這個問題的協議,經常不斷地提到它,用這來證明她是一位難以比擬的好母親;這一切,再加上她的病弱和好發脾氣,就常常成為她變化無常與年輕浮躁的諷刺性註釋。
「董貝夫人在哪裡?」她會這樣問侍女。
「出去了,夫人。」
「出去了!她出去是不是為了躲開她的媽媽,弗勞爾斯?」
「上帝保佑您,夫人,不是這樣。董貝夫人只是跟弗洛倫斯小姐乘車出去轉轉。」
「弗洛倫斯小姐。弗洛倫斯小姐是誰?別跟我談弗洛倫斯小姐。跟我比起來,弗洛倫斯小姐對她算得了什麼?」
每當她開始要流出眼淚的時候,把她的鑽石,或者桃紅色的絲絨帽子(在她能到屋外走動之前好幾個星期中,她總是戴著這頂帽子接見客人的),適當地展示在她面前,或者用什麼花哨的服飾把她打扮起來,通常能把她的眼淚止住;她可以一直保持著自滿自得的心情,直到伊迪絲前來看她為止。
當她一看到那張高傲的臉孔時,她又會故態復萌。
「唔,真的,伊迪絲!」她會搖著頭,喊道。
「怎麼了,媽媽?」
「怎麼了!我真不知道是怎麼了。這世界已變到這樣虛偽的忘恩負義的地步,我真開始覺得,世界上根本就再也沒有什麼良心或這一類的東西了。威瑟斯比你更像是我的孩子了。他比我親生的女兒更殷勤地照料我。我真但願我別顯得這麼年輕,也許那樣我反倒可以得到更多的關心。」
「你想要什麼,媽媽?」
「哦,許許多多東西,伊迪絲!」她不耐煩地回答道。
「你想要的東西還有什麼你還沒有的?如果還有的話,那得怪你自己了。」
「怪我自己了!」她開始啜泣。「伊迪絲!打從你躺在搖籃裡的時候起,我就一直跟你形影不離,我是你這樣的母親啊!可是你卻不理睬我,對我的感情還不如對一位陌生人那樣,連你對弗洛倫斯的感情的二十分之一也不到——我不過是你的親母親罷了,但你卻居然認為我有一天會使她道德敗壞!——你竟還責備我說,這得怪我自己了。」
「媽媽呀,媽媽!我什麼也沒有責備你。為什麼你老嘮嘮叨叨地說這個呢?」
「我是一個非常重感情和敏感的人,而每當你看到我的時候,我卻總是受到了最殘酷的傷害;我為什麼嘮嘮叨叨地說這個,這不是很自然的嗎?」
「我不是有意要傷害你,媽媽。難道你不記得我們兩人之間說過的話了嗎?讓過去安息吧。」
「不錯,安息吧!讓對我的感激安息吧;讓對我親切的感情安息吧;讓我躺在偏闢的房間裡,沒有人陪伴,沒有人照顧,就這樣安息吧,而這時候你卻結交上新的親屬,雖然她們對你是沒有任何世俗權利的,你卻對她們盡心地照顧!哎呀,我的天,伊迪絲,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是在一個多麼優雅高尚的家庭裡當主婦哪?」
「知道,小點聲!」
「還有那位身份高貴的人物,董貝?你知不知道你跟他結了婚,伊迪絲,你有了財產、地位、馬車,我不知道還有什麼?」
「自然,我知道,媽媽,我知道得很清楚。」
「就像你跟那位可愛的好人兒——他們管他叫什
麼?——格蘭傑在一起的時候也會有這一切一樣,如果他沒有死的話。這一切你應該感謝誰呢,伊迪絲?」
「你,媽媽,你。」
「那麼,你就用胳膊摟著我的脖子,親親我;向我表示一下,你明白世界上沒有一個比我更好的媽媽了,伊迪絲。別讓我因為你的忘恩負義而奚落自己,折磨自己,變成一個十足的怪物;要不然當我重新到社會上跟人們交際的時候,誰也不會認出我來了,甚至連少校那可恨的畜牲也會認不出我來了。」
可是有時當伊迪絲走近她,低垂下神色莊嚴的頭,把冷冰冰的臉頰貼到她的臉頰上的時候,母親會往後退縮,彷彿她害怕她,併發出一陣震顫,喊道,她覺得神志恍惚。有時候她會低聲下氣地求伊迪絲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當伊迪絲坐在那裡出神地想著心事的時候,她則會看著她;這時她臉上那副乾癟、蒼老的樣子,甚至連玫瑰色的帳子也無法改變。
隨著時間的流逝,玫瑰色的帳子發出紅光,照射到克利奧佩特拉日益痊癒的身體,照射到她的衣服(為了補償疾病的損害,她的衣服比過去任何時候都顯得更加年輕了),照射到她的胭脂、牙齒、捲髮、鑽石、短袖和在鏡子前面摔倒的玩偶的全部服裝。玫瑰色帳子發出紅光,也不時觀察到她的口齒變得含混不清,她發出少女般格格的傻笑來掩飾這一點。玫瑰色帳子發出紅光,還可不時觀察到她的記憶力時而衰退,這種衰退毫無規則,而是希奇古怪地忽來忽去,彷彿在戲弄她這希奇古怪的本人一樣。
可是玫瑰色的帳子發出的紅光從來沒有觀察到她想到她女兒和跟她說話的新的方式中有什麼變化。雖然這位女兒時常來到帳子的紅光所能照射到的地方,可是紅光卻從來沒有觀察到她可愛的臉上露出過高興的微笑,或者孝順之愛的亮光使她嚴峻的美貌變得溫柔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