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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托克斯小姐增進了與一位老熟人的交情(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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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憐的托克斯小姐被她的朋友路易莎-奇克拋棄,又被剝奪了見到董貝先生容顏的幸福,變得意氣消沉,鬱鬱不樂(因為她沒有收到用一根銀線連結在一起的一對精緻的結婚請貼,不能用它來裝飾公主廣場壁爐上的鏡子或大鍵琴,也不能用它來點綴那些盧克麗霞留著在假日陳列裝飾品的小板框)。有一段時候,公主廣場聽不到鳥兒圓舞曲了,花卉沒有人去照料了,托克斯小姐那位頭髮上撒粉和留著辮子的祖先的小畫像上積滿了灰塵。

可是,不論就年齡來說,還是就性情來說,托克斯小姐都不是會長久沉陷在無益的悔恨之中的人。當鳥兒圓舞曲在形狀彎曲的客廳裡重新發出顫音,彈響起來的時候,大鍵琴上只有兩個鍵由於長久沒有使用,發不出來了;在她每天早上重新定時地在綠色的籃子前面料理花卉之前,只有天竺葵的一個幼枝成了護理不善的犧牲品;那位頭上撒粉的祖先在塵埃的覆蓋下沒有超過六個星期,托克斯小姐就對著他仁慈的臉孔哈氣,並用一塊麂皮把他擦得明明亮亮的了。

然而,托克斯小姐仍然感到孤單寂寞,不知如何是好。她愛慕董貝先生的感情,不管多麼可笑地暴露出來,卻是真實和強烈的;正像她自己所說的,她已「被路易莎的侮辱深深地傷害了,而這種侮辱是她不應當受到的」。不過托克斯小姐的性格是不知道發怒的。如果說她曾經柔語輕聲、唯唯諾諾地走過了她的生活道路的話,那麼至少她直到現在還沒有發過脾氣。有一天她在街道上,隔著相當遠的距離,只是看到了路易莎一眼,她那柔弱的性格就支架不住,不得不立即拐到一家糕餅店裡去躲避;店裡有一間黴臭的小後房,通常是用來喝湯的,房間裡充滿了牛尾巴的氣味;她在那裡掉了不少眼淚來排遣她悲傷的感情。

對於董貝先生,托克斯小姐並不感到她有任何理由好抱怨的。這位上等人物的崇高的身份在她的心目中達到了這樣的程度:當她一旦被迫離開了他,她就覺得彷彿她和他之間的距離一直是大得無法計量的,彷彿他過去是極為寬宏大量,才容忍她到他那裡去的。托克斯小姐真心實意地相信,沒有什麼人當他的妻子會是太漂亮或是太華貴的。他既然有意物色一位妻子,那麼十分自然,他的眼界就應當是高的。托克斯小姐流著眼淚得出了這個正確的結論,一天承認它二十次。她從來沒有回想起,董貝先生曾經以一種傲慢的態度,利用她為他自己的利益和任性服務,並且寬大地允許她成為他小兒子的保姆當中的一位。用她自己的話來說,她只是想到「她在那個公館中度過了許許多多幸福的時光,她應當永遠感激地銘記在心;她永遠也不會改變地認為,董貝先生是最令人難忘的最高貴的人物當中的一位。」

可是托克斯小姐與毫不留情的路易莎斷絕了來往,又不好意思地躲避著少校(她現在對他有些不信任),因此對董貝先生家中的事情一無所知,心中感到很苦悶。因為她確實已習慣於把董貝父子公司看成是全世界都圍繞著它旋轉的樞軸,所以她決心跟她的一位老熟人理查茲大嫂恢復交情,來得到她所十分關心的訊息。她知道,理查茲大嫂自從上一次難忘地來到董貝先生面前之後,跟他的僕人們一直保持著聯絡。托克斯小姐尋找圖德爾這家人,心中也許還暗暗懷著一個微妙的動機,就是找個什麼人她可以跟她談談董貝先生;不論這個人的地位多麼低微她都不在乎。

不論情況如何,總之,有一天晚上,托克斯小姐邁出腳步,向著圖德爾的住宅走去了;而這時候,圖德爾先生則滿身煤灰,皮膚黝黑,在全家團聚中正喝著茶,恢復精神。圖德爾先生的生活只有三個階段。他要末就是像剛才所說的,在享受著天倫之樂的時候恢復精神,要末就是以每小時二十五到五十英里的速度疾馳在國土上,要末就是在勞動疲乏之後睡覺。他經常不是處在急速的旋風中,就是處在風平浪靜中。不管是在哪一種情況下,圖德爾先生始終是一位和和氣氣、稱心滿意、怡然自得的人。他似乎已把他從父母那裡繼承下來的冒火和生氣的脾氣全部轉讓給跟他聯絡著的機車了;機車毫不客氣地喘著氣,噴著氣,發著火,磨損著自己,而圖德爾先生卻過著平靜的、安定的生活。

「波利,我親愛的,」圖德爾先生說道,他每個膝蓋上有一個年幼的圖德爾,有兩個在給他沏茶,還有更多的小圖德爾在他的周圍玩耍,——圖德爾先生從來也不缺少孩子,身邊總是有一大群——「你最近沒有看到我們的拜勒吧,是不是?」

「是的,」波利回答道,「不過他今晚準會回來。今晚他放假,他從不會錯過的。」

「我覺得,」圖德爾先生津津有味地品嚐著茶水的滋味,說道,「就一個孩子所能做到的來說,我們的拜勒現在表現得很好,是不是,波利?」

「啊!他現在好極了!」波利回答道。

「他現在一點也不神秘兮兮,不好捉摸了,是不是,波利?」

圖德爾先生問道。

「一點也不!」圖德爾太太直截了當地說道。

「我很高興,他現在一點也不神秘兮兮,不好捉摸了,波利,」圖德爾先生不慌不忙,仔細思考著說道,一邊像給鍋爐送煤似地用折刀把奶油麵包送進嘴裡,「因為那樣不好。對不對,波利?」

「那還用說,當然不好啦,爸爸。虧你問得出來!」

「聽著,我的兒子們和女兒們,」圖德爾先生向四周的孩子們看了看,說道,「不管你們做一樁什麼正直的事情,我認為,你們最好是光明正大地去做。如果你發現你自己進了峽谷或隧道,你可別玩弄秘密的遊戲,你得鳴汽笛,讓大家知道你在哪裡。」

正在成長的圖德爾們發出了尖銳的低低的喊聲,表示決心遵照父親的教導去做。

「可是你為什麼談到羅布的時候說到這些話呢,爸爸?」他的妻子憂慮地問道。

「波利,我的老伴,」圖德爾先生說道,「說實在的,我不知道我談到這時是不是談到了羅布。我只是從羅布這個站出發;我開到一個讓車道里了;我在那裡找到什麼就拉走什麼;像整個列車般的一連串思想都向他擁集過來,而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我在哪裡,也不知道這些思想是從哪裡來的呢。說實在的,」圖德爾先生說道,「一個人的思想是個多麼複雜的樞紐站啊!」

圖德爾先生喝了容量約一品脫的一杯茶,把這個意義深刻的見解衝了下去,然後用很大的一份奶油麵包使它凝固起來;同時他又吩咐他年輕的女兒們在水壺裡倒進大量的熱水,因為他嘴巴非常幹,必須喝上「很多很多個小杯」才能解渴。

不過,圖德爾先生在滿足自己享受的時候,並沒有忘記聚集在他周圍的年輕的下一代;他們雖然已經吃過了晚飯,可是卻依然眼巴巴地期待著額外的小塊食物,就像那是山珍海味似的。他不時把這些小塊食物分配給周圍盼望著的小傢伙們,採取的方式是把切成楔形的一大塊奶油麵包舉出去,讓全家的孩子們依照合法的順序一個個咬去,並按照同樣的方式讓他們從一個匙子裡喝一小口茶水;這些小圖德爾們覺得這些平均分配的飲食味道好極了,他們吃完喝完之後,都欣喜若狂地跳起舞來,每個人都用一隻腳跳著,並用其他各種跳躍的姿態來表達心中的喜悅。他們找到了這些表達興奮的方式之後,又逐漸簇擁在圖德爾先生的身旁,緊緊地注視著他繼續吃著奶油麵包和喝著茶水,但卻裝出不再期望自己能再嚐到這些美味佳餚,而在交談一些不相干的問題,因而十分親密地低聲說著。

圖德爾先生坐在全家人的中間,在胃口方面給孩子們樹立了一個令人敬畏的榜樣,一邊正在用特別的機車把膝蓋上的兩個小圖德爾運往伯明翰1,並越過奶油麵包圍成的柵欄;細心觀察著其他的小圖德爾們,這時磨工羅布戴著稱為「西南人」的防水帽,穿著喪服,走了進來,他的弟弟妹妹們立即爭先恐後地向他衝去,迎接他——

1伯明翰(birmingham):英國城市。

「媽媽!」羅布孝順地吻著她,說道,「你好嗎,媽媽?」

「我的好孩子!」波利把他緊緊地抱了一抱,並在他的背上輕輕地拍了一拍,喊道,「神秘兮兮,不好捉摸!上帝保佑你,爸爸,他一點也不是!」

這些話是說來開導圖德爾先生的,可是磨工羅布對於責難並不是滿不在乎的,所以立即就抓住了這些話。

「什麼!爸爸又在說我的壞話了,是不是?」無辜地受了委屈的人喊道,「啊,一個小夥子有一段時候走錯了一點路,他的親爸爸卻老拿這件事當面和背地裡責罵他,這是多麼刻薄無情啊!」羅布心情極度痛苦,用袖口擦著眼淚,說道,「這足夠使一個小夥子為了洩憤,跑出去乾點什麼事來了。」

「我可憐的孩子!」波利喊道,「爸爸根本就沒有責怪你的意思。」

「如果爸爸根本沒有責怪我的意思,」受了委屈的磨工哇哇大哭地說道,「那麼他為什麼要說出這些話來呢,媽媽?沒有什麼人比我的親爸爸把我看得這麼壞,連一半也沒有!這是多麼不合常情的事啊!我真巴不得有什麼人會抓住我,把我的頭給砍掉。我相信,爸爸對這決不會反對的,我真願意由他而不是由別人來砍!」

聽到這些悲觀絕望的話之後,所有的小圖德爾們都尖聲喊叫起來,磨工諷刺地懇求他們別為他痛哭,因為他們應當憎恨他——如果他們是好男孩和好女孩的話,那就應當這樣。這進一步增強了傷感的效果。第二個最小的圖德爾是容易感動的,這些話深深地打動了他,不僅打動了他的心靈,而且還影響了他的呼吸,使得他的臉色十分發紫,因此圖德爾先生驚慌地把他拉到屋外接雨的水桶那裡;要不是他一見到那個容器就恢復過來的話,圖德爾先生本想把他按到水龍頭底下去的。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圖德爾先生就做了解釋;當他兒子想做一位有道德的人的感情得到了撫慰,平靜下來之後,他們相互握手,於是房間裡又是一片和諧的氣氛。

「你是不是跟我一樣,也喝點茶,拜勒,我的孩子?」父親又重新興趣濃厚地轉向他的茶水,問道。

「不,謝謝您,爸爸,主人和我已經一起喝過茶了。」

「主人-怎-麼-樣,羅布?」波利問道。

「唔,我不知道,媽媽;沒有什麼好誇耀的。你知道,那裡沒有生意。他,船長,對生意一竅不通。就在今天,有一個人到店裡來,說,‘我想要個某某東西,’他說,——說了一個難懂的名稱;‘什麼?’船長問道,‘某某東西,’那人說;‘老弟,’船長說,‘是不是請您看一看店裡的東西?’‘唔,’;那人說,‘我已經看過了’;‘你看到你所需要的東西了嗎?’船長問道;‘沒有,我沒有看到,’那人說;‘您是不是一看到這個東西就認識它了?’船長問道;‘不,我不認識,’那人說;‘唔,那麼我要對您說,我的朋友,’船長說道,‘您最好回去問一下它的形狀是怎麼樣的,因為我也一樣不認識!’」

「這樣就賺不到錢了,是不是?」波利說道。

「錢,媽媽!他永選也賺不到錢。我從沒見過像他那樣為人處事的。不過我還得替他說一句,他不是個壞主人。不過這對我無關緊要,因為我想我不會長久跟他待在一起的。」

「不待在你那個地方嗎,羅布!」他的母親喊道;圖德爾先生則睜大了眼睛。

「也許不在那個地方,」磨工使了個眼色,回答道,「我將不會奇怪——你知道,宮廷裡的朋友——,可是現在你別管這;我一切都很好,這就是我要說的一切。」

磨工的這些暗示和神秘姿態,提供了一個無可爭論的證據,說明他的確是有著圖德爾先生含蓄地指出的他的那種缺點;如果這時不是湊巧來了另一個人的話,那麼這些暗示和姿態本來又會使他遭受到新的委屈,家裡又會重新轟動一番的。這位客人使波利大為驚奇地出現在門口,對所有在場的人露出賜加恩惠與友誼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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