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工羅布不再穿卡特爾船長給他的黑色喪服,也不再戴那防水帽,而是穿上一套結實的、棕色的制服了;雖然這套制服在他身上表面上裝出很樸實、很端莊的樣子,但實際上卻顯出一副沾沾自喜、逞能自信的神態,這正是任何裁縫都願意把衣服做成這種氣派的;就這樣,磨工羅布完全改變了他的外觀;他在心裡也完全把船長和海軍軍官候補生拋開,只不過在閒暇的時候才花上幾分鐘向這些難以分開的、尊貴的朋友們誇耀一下自己的升遷,並在那黃銅樂器——他的良心——發出的讚揚的音樂的伴奏下,回憶起他是怎樣得意揚揚地擺脫了他們的;他現在為他的恩人卡克先生服務。他住在卡克先生家裡,侍候著他本人,因此一直懷著恐懼的心情,哆哆嗦嗦地把他那圓圓的眼睛片刻不離地注視著卡克先生那雪白的牙齒,而且覺得,他應當把眼睛睜得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大才是。
即使他是在一位大巫士手下服務,牙齒又是這巫士最強有力的魔力的話,那麼他也不能比對著卡克先生這些牙齒,全身上下顫抖得更厲害的了。這孩子在他恩人身上感覺到一種力量和權威,它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迫使他絕對地馴服與順從。甚至當他的恩人不在的時候,他也並不認為他想到他時就安全無恙,因為他唯恐他的恩人又會像他第一次見到他的那天早上一樣,立即就抓住他的喉嚨;他唯恐又會看到,他恩人的每一顆牙齒都來揭發他,並譴責他心中的每一個念頭。跟他恩人面對面在一起的時候,羅布毫不懷疑:卡克先生看透他的秘密的思想;或者更確切地說,如果卡克先生想要這樣做的話,那麼他只要稍稍運用一下他的意志,他就能看透它們;羅布完全相信這一點,就像他相信他在看卡克先生的時候,卡克先生一定在看他一樣。卡克先生凌駕於他的力量是這樣包羅一切,是這樣牢牢地把他置於他的控制之下,因此他根本連想也不敢去想,而只是在整個心裡不斷地愈益強烈地感覺到,他的恩人對他具有不可抗拒的權威,並有能力對他做任何事情,因此他就站著討取他的歡心,並設法搶先去執行他的命令,至於其他一切思想活動則完全停止了。
也許羅布沒有問過他自己——在他當時的心情下,提出這樣的問題將會是一件非常輕率的行為——:他在各個方面都這樣完全屈服於這種影響,是不是因為他在心中曾浮現過這樣的猜疑:他的恩人是奸詐權術的大師,而他自己在磨工學校中在這方面也曾經是一名可憐的學生。不過羅布不僅怕他,而且也的的確確欽佩他。也許卡克先生更瞭解他力量的源泉,並萬無一失地運用它。
羅布在辭退了船長那裡的職務的當天晚上,賣掉了鴿子,在匆匆忙忙之中甚至做了一筆不利的交易之後,就直接來到卡克先生的家裡,興奮地出現在他的新主人的面前;他滿臉通紅,似乎指望得到稱讚似的。
「怎麼,淘氣鬼!」卡克先生向他的包袱看了一眼,說道,「你已經辭退了你的工作,上我這裡來了?」
「嗯,對不起,先生,」羅布結結巴巴地說道,「您知道,上次我到這裡來的時候,您曾說過——」
「我曾說過,」卡克先生回答道,「我曾說過什麼啦?」
「對不起,先生,您什麼也沒有說過,先生,」羅布回答道;卡克先生問話的語氣已對他發出了警告;他感到張皇失措。
他的恩人露出寬闊的牙床,看著他,又用食指點了點,說道:
「我看你今後沒有好下場,我的流浪漢朋友。災禍等待著你。」
「啊,請別這樣說,先生!」羅布喊道,他身子下面的兩隻腿顫抖著。「說實在的,先生,我只想為您工作;先生;只想侍候您,先生;只想忠實地完成您吩咐我的一切事情,先生。」
「如果你想跟我打交道,」他的恩人回答道,「你最好是忠實地完成我吩咐你的一切事情。」
「是的,這我明白,先生,」順從的羅布辯護道,「這我相信,先生。如果您肯開個恩,考驗考驗我的話,先生!而且,如果您什麼時候發現我做任何違反您的意願的事情的話,先生,那麼我可以讓您殺死我。」
「你這狗!」卡克先生背靠在椅子上,向他從容地微笑著,說道,「如果你想要欺騙我的話,那麼我就會讓你夠難受的;
跟那比起來,殺死你根本算不了什麼!」
「是的,先生,」喪魂落魄的磨工回答道,「我相信,您會殘酷可怕地懲治我,先生。哪怕有人用金基尼來收買我,我也不想欺騙您,先生。」
磨工本想得到稱讚的指望完全落了空,他垂頭喪氣地站在那裡看著他的恩人,並徒勞無益地想不去看他;那惴惴不安的神情就像一條狗在類似情況下時常表現出來的那樣。
「這麼說,你已經辭退了你原先的工作,到這裡來請求我允許你在我手下服務,是不是?」卡克先生問道。
「是的,如果您願意的話,先生,」羅布回答道;他實際上是遵照他的恩人的指令到這裡來的,可是現在他甚至不敢稍稍暗示一下這個事實來為自己辯護。
「好吧!」卡克先生說道,「你瞭解我吧,孩子?」
「對不起,先生,是的,先生,」羅布回答道,一邊笨手笨腳地摸弄著帽子,同時仍舊被卡克先生的眼光束縛住;雖然他想從這束縛中解脫出來,但總是徒勞無效。
卡克先生點點頭。「那麼就多加小心吧!」
羅布連連鞠躬,表示他對這警告有著深刻的理解,同時一邊鞠躬,一邊向門口退去;當他眼看就要退出門外,正感到極大欣慰的時候,他的恩人把他喊住了。
「喂!」他喊道,粗暴地叫他回來。「你過去經常——把門關上!」
羅布立即遵命,彷彿他的生命就取決於他是否敏捷似的。
「你過去經常躲在屋簷下面。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是說偷聽吧,先生?」羅布困惑地思索了一下,大膽猜測道。
他的恩人點點頭。「以及偷看,等等。」
「我決不會在這裡做這些事情,先生,」羅布回答道,「說實話,我以我的榮譽發誓,我決不會這樣做,先生;不論向我許什麼願,我寧肯死去,也不願這樣做。除非您對我下達命令,否則即使把全世界的珍寶獻給我,要我去做這種事情,我也決不動心。」
「你最好別做。你過去還經常洩露秘密,搬弄是非,」他的恩人十分冷淡地說道。「在這裡可不行,你得知道這一點,要不然,你就是個不可救藥的無賴了,」他又微笑著,而且又用食指向他點了點,向他發出警告。
磨工驚恐得直喘粗氣。他本想要表白他過去那樣做的用意是純潔的,但在毫無抵抗、俯首聽命的情緒中,他只能瞪眼看著那位微笑著的先生。那位微笑著的先生似乎對他的順從十分滿意,因為他默默地把他打量了一會兒之後,命令他下樓去,並讓他了解,他已被留下僱用了。
羅布就是這樣被卡克先生僱用的。他對那位先生誠惶誠恐的忠誠,隨著他的服務時間,每分鐘都在加強和增進(如果這是可能的話)。
羅布服務了幾個月之後,有一天早上,他給董貝先生開啟了花園的門;董貝先生是按照約定來跟他的主人一起吃早飯的。就在這時候,他的主人來了,急忙走向前去迎接這位重要的客人,並露出全部牙齒表示歡迎。
「我從沒料想到會在這裡見到您,」卡克先生幫助他從馬上下來的時候,說道,「這是我的日程表中一個不同尋常的日子!對於像您這樣的人來說,沒有什麼場合是十分特殊的,因為您可以做任何事情;可是對於像我這樣的人來說,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您在這裡有一個很雅緻的地方呢,卡克,」董貝先生態度謙和地在草坪上停下腳步,向四周看看。
「承蒙您誇獎了,」卡克先生回答道,「謝謝您。」
「真的,」董貝先生以他居高臨下的恩主的態度說道,「任何人都會這樣說。就實際情況來說,這是個很寬敞、設計安排得很好的地方——十分優雅。」
「就實際情況來說,」卡克先生露出自我貶損的神態,回答道,「它確實還夠不上那樣的評價。唔,我們對它已說得夠多的了;不過承蒙您稱讚它,我還是謝謝您。請您進去好嗎?」
董貝先生走進房屋裡面,注意到(他有理由注意到)房間完美的佈置和陳列在各處的許多舒適的傢俱和擺設。卡克先生故意裝出一副謙恭的態度,露出尊敬的微笑,對待這注意,並說,他理解這注意所包含著的關懷體貼的意義,並重視它;不過這茅舍儘管簡陋,可是對於像他這樣地位的人來說確實是夠好的了,也許像他這樣的人還不配佔有它呢。
「不過對於像您這樣身份高貴的人來說,它看來確實比實際情況要好一些,」他把他虛偽的嘴巴張開到最寬闊的程度,說道,「就像君主在乞丐的生活中發現一些有趣的東西一樣。」
他一邊說,一邊向董貝先生敏銳地看了一眼和敏銳地微笑了一下;當董貝先生昂首挺胸地站在壁爐前面,擺出他的二把手經常摹仿的姿勢,環視掛在四周牆上的圖畫時,他向他更敏銳地看了一眼和更敏銳地微笑了一下。當董貝先生冷淡的眼光在這些圖畫上匆匆地掃過的時候,卡克先生的機警的眼光緊緊伴隨著他的眼光,確切地留意它投向哪裡,看到的是什麼。當它停留在一張圖畫上的時候,卡克似乎屏住了呼吸;他斜著眼的跟蹤是那麼像貓,那麼警惕,可是他的上司的眼光就像從其他的圖畫上滑過一樣,從這張畫上滑過去了,看來它在他心中並不比其他圖畫留下更深刻的印象。
卡克看著它——這就是那張像伊迪絲的圖畫——,彷彿那是個活著的人似的;他臉上露出惡意的笑容,彷彿是在向這張圖畫致意,但實際上卻是在嘲笑這位毫無猜疑地站在他身旁的偉大人物。早飯很快就擺到桌上,他請董貝先生坐到背對著這張圖畫的椅子中,他自己則像平時一樣,在對著它的位子中坐下。
董貝先生甚至比往常更為嚴肅,而且十分沉默。那隻鸚鵡在華麗的籠子中的鍍金的圓環中來回搖盪,徒勞地企圖吸引人們對她的注意,因為卡克先生專心致志地注視著他的主人,顧不到注意她了,而那位客人則出神地陷在沉思之中;他越過硬挺的領飾呆呆地——如果不說是愁眉不展地——看著,眼睛沒有從桌布上抬起。至於在桌旁侍候的羅布,他正聚精會神地注視著他的主人,所以腦子裡根本沒有閃過這樣的念頭:這位客人就是那位他在童年時代、曾經作為他們家庭的健康證明被抱到他面前的偉大的貴人;由於他的恩惠,他還曾經穿上那條皮短褲。
「請允許我問一下,」卡克突然問道,「董貝夫人身體好吧?」
他發問的時候,諂媚地把身子往前彎過去,手支託著下巴,眼睛向上望著圖畫,彷彿對它說,「喂,您看,我是怎樣引導他的!」
董貝先生臉紅了,回答道:
「董貝夫人身體很好。卡克,您提醒我有些話想跟您談一談。」
「羅布,你可以走了,」他的主人說道,羅布聽到他溫和的聲調吃了一驚,然後離開了,但他的眼睛直到最後一秒鐘還注視著他的恩人。「您當然不記得這孩子了?」當夾雜在他們當中的磨工走開以後,他的主人又補問了一句。
「不記得了,」董貝先生莊嚴地、漠不關心地說道。
「像您這樣的人是不大會記得他的。簡直不可能記得。」卡克低聲說道,「可是他是您僱用過的一位奶媽的孩子。也許您記得,您曾慷慨地為他的教育提供過幫助吧?」
「就是那個孩子嗎?」董貝先生皺了一下眉頭,說道,「我相信,他並沒有為他所受的教育增光。」
「是的,我擔心,他是個一無可取的年輕人,」卡克聳聳肩膀,回答道。「他有那樣的名聲。可是實際情況是,我還是讓他來給我服務了,因為他找不到其他職業,就認為(我敢說,這是他家裡教給他的),他可以向您提出什麼要求似的,於是不斷設法尾隨著您,向您提出請求。雖然我跟您商定的、雙方承認的關係僅僅是屬於業務性質的,可是我對屬於您的一切事情仍然具有那種自發的興趣,因此——」
他又停住,彷彿想看一看他把董貝先生是不是已經引得夠遠了,然後,他又用手支託著下巴,斜眼看著那張圖畫。
「卡克,」董貝先生說道,「我知道您並不限制您的——」
「服務,」請他吃早飯的主人笑嘻嘻地提示道。
「不,我寧肯說是您的關心,」董貝先生說道;他很清楚,他這麼說是給了他一個很大的討他喜歡的恭維。「我知道,您並不把您的關心侷限於我們之間純粹的業務關係方面。您剛才提到的那件小事就是個很好的例子,說明您關心我的感情、希望和失望。我感謝您,卡克。」
卡克先生慢慢地低下頭,很輕地搓著手,彷彿他擔心任何動作都會打斷董貝先生的充滿信任的話語似的。
「您提到這一點正是時候,」董貝先生略略遲疑之後,說道,「因為您為我正想開頭和您談的問題鋪平了道路,並且提醒我,這並不涉及我們兩人之間要建立什麼完全新的關係,雖然就我這方面來說,我對您的信任可能會超過我過去任何時候——」
「所賞賜給我的光榮,」卡克提示道,一面又低下頭去:「我不想對您說,我是多麼榮幸;因為像您這樣的人十分了解,在您的權力範圍之內您能隨意授予人們多大的光榮。」
「董貝夫人和我本人,」董貝先生用威嚴的、克己的態度聽完這些恭維的話之後說道,「在一些問題上沒有取得十分一致的意見。我們彼此好像還不瞭解。董貝夫人還應當學習一些東西。」
「董貝夫人具有許多珍貴的吸引人的品質,毫無疑問,過去一向習慣於接受人們的奉承,」這位花言巧語、狡黠圓滑的人說道,他對他主人的眼色和聲調的最微小的地方都是注意觀察的。「但是在具有愛情、責任感和尊敬的家庭裡,由於這種原因所產生的任何小小的誤會是很快就會消除的。」
董貝先生的思想不由得飛回到他妻子在化妝室裡,不容違抗地用手指向門口時看著他的那張臉;當他回憶起在這張臉上所顯示出的愛情、責任感和尊敬時,他清楚地感到血湧到了他自己的臉上;那雙注意觀察的眼睛也同樣清楚地看到了這一點。
「在斯丘頓夫人逝世前,」他繼續說道,「董貝夫人曾和我對我不滿的原因進行過一些討論;那天晚上您在我們的——在我的家裡親眼見到董貝夫人和我之間發生的情形,因此您對我們的討論將會有一個大概的瞭解。」
「我正非常悔恨當時我在場呢!」笑嘻嘻的卡克說道。「雖然像我這樣地位的人得到您親密無間的關注——儘管我是不配得到這種關注的,而您則可以不失身份地做任何您認為合適的事情——必然一定會感到自豪,雖然在董貝夫人沒有姓您的姓、成為地位崇高的夫人之前我就榮幸地被較早地介紹給她認識,可是說實話,那天晚上會有這樣特殊的幸運落到我的身上,我幾乎感到遺憾。」
不論什麼人,在不論什麼可能的情況下,會因為受到他的破格對待和恩惠而感到遺憾,這是董貝先生不能理解的心理現象。因此,他十分尊嚴地問道:「真的嗎?為什麼呢,卡克?」
「董貝夫人本來對我就從沒有抱有多大的好感,」他親信的助手回答道,「像我這樣地位的人也不能指望從一位生性高傲的夫人那裡得到好感(這種高傲對她來說是完全合適的),我擔心,董貝夫人可能不會輕易地原諒我無罪地參加了那一次談話。您一定記得,您的不滿不是一件小事,而有第三者在場——」
「卡克,」董貝先生傲慢地說道,「我認為,首先應當考慮的是我吧?」
「啊!對這還能有什麼懷疑的呢?」另一位就像一個承認盡人皆知的、無可爭辯的事實的人那樣不耐煩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