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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機密的談話與不幸的事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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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在涉及我們兩個人的問題的時候,董貝夫人應當成為次要的考慮,」董貝先生說道,「是不是這樣?」

「是不是這樣?」卡克回答道,「您不是比任何人都明白,用不著問這個問題嗎?」

「卡克,」董貝先生說道,「您雖然由於招致董貝夫人的不滿而感到遺憾,但是您由於保持我的信任與好感是會感到高興的,因為,我希望,您的高興可能幾乎會抵消您的遺憾。」

「我覺得,我已不幸地招致了這種不滿,」卡克回答道,「董貝夫人已向您表示過了吧?」

「董貝夫人表示過各種意見,」董貝先生用威嚴的、冷淡的、漠不關心的語氣說道,「我沒有參與這些意見,也不打算討論或回憶它們。我已跟您說過,不久以前我向董貝夫人提出一些意見,要求她在家庭生活中保持應有的尊敬與順從,這些意見我認為是有必要堅持的。我沒有說服董貝夫人,為了她自己的安寧、幸福以及我的尊嚴,她有必要立即改變她在這些方面的行為;我告訴董貝夫人,如果我認為有必要再次提出反對或抗議的時候,那麼我將通過您,我親信的助手,來轉達我的意見。」

卡克在向他投出的眼光中,還夾雜著一道邪惡的眼光,越過他的頭頂,像閃電一般落在圖畫上面。

「現在,卡克,」董貝先生說道,「我毫不遲疑地跟您說,我一定要實現我的主張。我不是個被隨意小看的人,董貝夫人必須懂得,我的意志就是法律,在我的全部生活規則中我不允許有一個例外。我想勞駕您去執行這項使命。既然這是我的委託,我希望它對您並不是不可接受的,不管您會禮貌地表示什麼遺憾——對於這一點,我代表董貝夫人向您表示感謝;我相信,您一定肯幫忙,像完成其他各項任務一樣,準確地去完成它。」

「您知道,」卡克先生說道,「您只需命令我就行了。」

「我知道,」董貝先生威風凜凜地表示同意,說道,「我只需命令您就行了。我認為有必要採取另一些步驟。董貝夫人在許多方面無疑是賦有高超資質的一位夫人——」

「甚至對您的選擇也是增添了光彩的,」卡克先生討好地露出牙齒,說道。

「是的,如果您喜歡採用這樣的詞句來表達的話,」董貝先生用莊嚴的語氣說道,「那麼現在我並不認為董貝夫人的所作所為是對這種選擇增添了光彩。董貝夫人具有一種對抗的脾氣,這是必須根除,必須克服的。董貝夫人好像還不懂得,」董貝先生有力地說道,「對抗我這種想法本身就是駭人聽聞和荒謬絕倫的。」

「我們在城裡的人對您瞭解得更清楚,」卡克先生咧著嘴,滿臉堆著笑容。

「您比較瞭解我,」董貝先生說道,「我希望這樣。不過我確實還是應當替董貝夫人說句公道話,不管她後來的行為(跟以前沒有變化)可能跟這如何不相一致,但在我提到的那一次,我有些嚴厲地向她表示了我的不贊成和決心之後,我的勸告還是產生了強有力的效果。」董貝先生極為高傲、莊嚴地說了這些話。「因此,卡克,我想勞駕您以我的名義通知董貝夫人,我必須提醒她記著我們以前的談話,因為我有些驚奇,為什麼它至今還沒有產生應有的效果。我必須堅持她按照我在這次談話中向她發出的命令來改正她的行為。我對她的行為不滿意。我對它很不滿意。如果她缺乏健全的思想和正當的感情,不能像第一位董貝夫人那樣按照我的願望行事的話(我想,我可以補充一句,任何女士處在她那種地位都會像第一位董貝夫人那樣做的),那麼我將會很不愉快地不得不通過您向她轉達使她更不愉快、更明顯無誤的指示了。」

「第一位董貝夫人過得很幸福,」卡克說道。

「第一位董貝夫人有極健全的思想和很正確的感情,」董貝先生抱著對死者高尚地表示寬容的態度說道。

「您認為董貝小姐像她母親嗎?」卡克問道。

董貝先生的臉色迅速地、可怕地改變了。深得他信任的助手敏銳地注意到這一點。

「我提到一個令人痛苦的話題了,」他用溫順的、遺憾的聲調說道,這聲調跟他的懷著渴望的眼睛是不相協調的。「請原諒我。我所懷有的興趣使我忘記這可能引起的聯想了。請原諒我。」

可是不管他說些什麼,他的熱切的眼睛仍舊像先前一樣密切地細細觀察著董貝先生的憂悶不樂的臉孔;然後他向那張圖畫投了一道奇怪的、揚揚得意的眼光,好像請求她來當見證人,看他怎樣又重新引導他,並看又會發生些什麼事情。

「卡克,」董貝先生向桌子上這裡看看,那裡看看,張開更加蒼白的嘴唇,用有些改變了的和更加急促的說道:

「沒有什麼您需要道歉的理由。您誤會了。聯想是由於眼前發生的事情而引起的,並不是像您所猜想,是由於任何回憶而引起的。我不贊成董貝夫人對待我女兒的態度。」

「請原諒,」卡克先生說道,「我不很理解。」

「那就請理解吧,」董貝先生回答道,「您可以——不,您必須向董貝夫人轉達我對這件事的反對意見。請您告訴她,她向我女兒顯示的熱愛,使我感到不愉快。這種熱愛很可能引起人們的注意。這很可能促使人們把董貝夫人跟我女兒的關係和董貝夫人跟我的關係加以對比。勞駕您讓董貝夫人清楚地知道,我反對這一點。我期望她立即尊重我的反對意見。董貝夫人可能是真心真意熱愛她,也可能這只是她的一種古怪脾氣,也可能她是要反對我;但不論是什麼情況,我都反對這一點。如果董貝夫人是真心真意熱愛她的話,那麼她就更應當高高興興、毫不勉強地停止這樣做,因為她的任何這種顯示對我的女兒都沒有什麼益處。如果我的妻子除了對我正當地表示順從外,還有多餘的溫柔與關懷,那麼她也許就可以隨自己的心意,愛賞錫給誰就賞賜給誰;但我首先要求的是順從!卡克,」董貝先生抑制一下他說這些話時的不尋常的激動情緒,恢復了他為維護他的崇高身份所習慣採用的聲調,說道,「煩請您務必不要忘記或忽略這一點,而應當把它作為您所接受的指示中的很重要的部分。」

卡克先生點了點頭,從桌子旁邊站起來,沉思地站在壁爐前面,並用手支託著光滑的下巴,從上往下看著董貝先生;那副陰險狡猾的樣子就像是那半人半獸的猿猴雕刻,或者像是古老水落管上斜眼瞅著的臉孔。董貝先生逐漸恢復了鎮靜,或者由於意識到自己的高貴身份而使激動的情緒冷靜下來,坐在那裡,變得生硬呆板,並看著鸚鵡在大結婚戒指中來回搖盪。

「請原諒,」卡克沉默了一些時候,忽然又坐到椅子中,並把它拉到董貝先生椅子的對面,說道,「可是請讓我弄明白,董貝夫人知道您可能利用我,向她轉達您對她的不滿嗎?」

「是的,」董貝先生回答道,「我已經這樣說過了。」

「是的?」卡克先生很快地回答道,「可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董貝先生還是沒有遲疑地重複道,「因為我告訴她了。」

「唔,」卡克先生回答道,「可是您為什麼告訴她呢?您知道,」他微笑了一下,繼續說道,一邊把他天鵝絨一般柔軟的手輕輕地放在董貝先生的胳膊上,就像一隻貓掩蓋它尖利的腳爪時會這樣做的一樣;「如果我完全明白您心中的想法,我就可能對您更有用,並有幸更有效地為您服務。我想我已明白了。我不能榮幸地得到董貝夫人的好感。就我的地位來說,我也沒有理由指望得到它;但是我想知道,事實是不是就是這樣,我是不是就這樣接受它?」

「事實可能是這樣,」董貝先生說道。

「因此,」卡克繼續說道,「您通過我向董貝夫人轉達您的指示,一定會使這位夫人感到格外討厭的吧?」

「我認為,」董貝先生保持著傲慢而沉著的態度,又感到幾分為難地說道,「董貝夫人怎樣看這個問題是一回事,您和我怎樣看這個問題是另一回事,彼此沒有關係,卡克。不過情況可能就像您所說的那樣。」

「請原諒,不知道我是不是誤解了您的意思,」卡克說道,「我想您發現這是壓低董貝夫人高傲的一種合適的辦法——我在這裡使用了高傲這個字眼,用來表明一種在適當的限度內能成為一位美貌和才能出眾的夫人的一種裝飾品並使她增光的品質——,而且,不說是懲罰她,這也是迫使她順從的一種合適的辦法,而順從正是您自然地和正當地要求她做到的。不知道我這樣理解對嗎?」

「卡克,您知道,」董貝先生說道,「我對我認為應當採取的行動,不習慣於解釋它的確切的理由,但我也不想否定您的想法,如果您根據您的這種想法提出反對的話,那倒確實是另外一回事了。您只需宣告一下就夠了。不過,我想我並不認為我對您的任何信任會降低您的身價——」

「哎喲!降低我的身價!」卡克高聲喊道,「在為您效勞的時候!」

「或者把您,」董貝先生繼續說道,「放在一個虛偽的地位上。」

「或者把我放在一個虛偽的地位上!」卡克高聲喊道,「我將因為執行您的信託而感到自豪——高興。我承認,我希望別使這位夫人又有一些新的理由討厭我,她是我願意五體投地向她表示我的尊敬與忠誠的夫人——因為她不是您的夫人嗎!——,但是您的願望自然勝過其他的一切考慮。況且,當董貝夫人改正了這些判斷上的小小錯誤以後——我大膽地說一句,這些小小錯誤都是由於她的地位發生了新奇的變化而偶然產生的——,我希望那時候她將會在我所起的微不足道的作用中,看到我對您的一絲敬意——我的地位低微,情況與她不同,不能指望有更多的了——,並看到我為了您的緣故犧牲了其他的一切考慮,那時她每天把她所看到的這星星點點的事例都積累起來,將是她的快樂與榮幸。」

董貝先生在這片刻之間似乎又看到她把手指向門口,在他的親信的助手的甜言蜜語中又聽到了這些話語的回聲:「從今以後,沒有什麼能使我們比現在更互不相干的了!」可是他驅除了這個幻覺,沒有動搖決心,說道,「當然,毫無疑問。」

「沒有別的了嗎?」卡克問道,一邊把他的椅子拉回到原來的地方——因為他們直到現在幾乎還沒有吃早飯——,仍舊站著,等待回答:

「只有一點了,」董貝先生說道,「卡克,煩請您轉告:現在或將來可能委託您向董貝夫人轉達的任何口信都不需要答覆。請您不要給我捎回答復。我已經告訴董貝夫人,對我們兩人之間爭執的任何問題進行妥協或談判都是不合適的,我所說的一切都是不容改變的。」

卡克先生表示理解這個信託,他們就以他們可能有的胃口,開始吃早飯。磨工也在適當的時候重新出現了,眼睛分秒不離地注視著主人,崇敬而又恐怖地在沉思中消度時間。早飯吃完之後,董貝先生的馬按照吩咐被牽了出來,卡克先生也騎上了他自己的馬,他們一起騎著到城裡去。

卡克先生情緒極好,說了好多話。董貝先生以一位有權要求別人跟他談話的人的尊嚴的態度聽著他的話,偶爾也放下架子,插進一兩句,以便使談話進行下去。

兩個人就這樣充分保持著各自的性格,向前騎著。可是董貝先生擺出一副尊嚴的神態,把馬蹬帶放得太長,韁繩握得太鬆,又很少肯委屈一下自己,去看一下他的馬往哪裡騎去,結果,董貝先生的馬在輕快地小跑著的時候,在一些鬆動的石頭上絆倒了,把他從馬鞍上面摔了下來,從他身上滾過去;當它想掙扎著起來的時候,它用鐵蹄向他東一腳西一腳地踢著。

卡克先生是一位好騎手,眼睛敏銳,手臂有力;他立即下了馬,片刻之間就握住嚼子,使在地上掙扎著的牲口立起腿來,要不然,那天早上機密的談話就會成為董貝先生最後一次的談話了。然而甚至當卡克先生由於動作急忙、緊張,臉孔漲得通紅的時候,他仍露出全部牙齒,向平躺在地上的老闆彎下身子,低聲說道,「如果董貝夫人知道的話,那麼現在我可真要使她有理由生我的氣了!」

董貝先生失去了知覺,頭和臉上流著血;在卡克先生的指揮下,幾個修路工人把他抬到最近的客棧中。這個客棧離城不遠,到了那裡,立即有好幾位外科醫生來護理他;這些醫生似乎出於某種神秘的本能,很快從各個地方陸續來到,就像兀鷹據說會飛集在沙漠中死去的駱駝周圍一樣。這些先生們想方設法使他恢復知覺之後,就著手診察他的傷勢。一位住在附近的醫生堅決認為腿上發生了複合骨折,客棧的老闆也同意這一意見;但兩位住在遠處、只是偶然來到附近一帶地方的醫生毫無私心地反對這一意見,最後作出決定:病人雖然嚴重地被碰破、摔傷,但除了一條小肋骨之類的東西外,其他骨頭都沒有折斷,可以在夜晚之前小心地送回家去。當醫生們花了很長時間,把他的傷口敷上藥膏,紮上繃帶,終於使他靜躺休息之後,卡克先生又騎上了馬,離開客棧,把訊息捎回家去。

他的臉儘管就外型和端正的五官來說是相當漂亮的,然而就是在最好的時候看去也是狡猾和殘酷的,而當他帶著這個使命出發的時候,這張臉就更令人厭惡了。當他在心中翻騰著狡猾的、殘酷的思想,思索著與其說是陰謀詭計、還不如說是遙遠的可能性的時候,他得到了鼓舞,所以騎得很快,彷彿在追趕男人和女人一樣。當他騎到行人較多的大路上的時候,他終於勒住韁繩,放慢速度,控制著他的白腿的馬,像平時一樣,選擇著最好的路;同時擺出圓滑的、沉默的、低頭彎腰的態度,露出牙齒微笑著,因此就把他的真實面貌儘可能地給掩蓋住了。

他直接騎到董貝先生的公館,在門口下了馬,請求會見董貝夫人談一件重要的事情。那位僕人把他領到董貝先生本人的房間中,不久回來說,現在不是董貝夫人接見客人的時間,請原諒他事先沒有把這一點告訴他。

卡克先生對冷淡的接待完全有準備,就在名片上寫道,他一定要冒昧地懇求再會見一次;如果他認為他沒有充分的正當的理由,那他就不會放肆地第二次提出這個要求了(他在第二次三個字下面劃了橫線)。過了不久,董貝夫人的侍女出來把他領到樓上一個起居室裡,伊迪絲和弗洛倫斯兩人都在那裡。

他以前從沒有想到伊迪絲會這樣美麗。不論他曾多麼愛慕她的容貌和身姿的魅力,不論它們曾多麼鮮明地留在他好色的記憶中,他卻從來沒有想到她會這麼美麗。

她的眼光傲慢地落在門口他的身上;但是他看弗洛倫斯的時候,臉上卻不可抑制地流露出一種他已掌握了新的權力的表情(儘管這種表情只是在他進去鞠躬時片刻間流露出來的);他得意地看到她畏縮地低下了眼睛,並看到伊迪絲半欠起身來迎接他。

他很遺憾,他深深地感到悲傷;他說不出他多麼不願意來讓她準備接受一件很小的事故的訊息。他請求董貝夫人保持鎮靜。他以他神聖的正直的語言發誓,並沒有什麼引起驚慌的理由。只不過是董貝先生——

弗洛倫斯突然喊叫了一聲。他沒有看她,只是看著伊迪絲。伊迪絲要弗洛倫斯鎮靜和放心。她本人並沒有發出痛苦的喊聲。沒有,沒有。

董貝先生騎馬時發生了一件意外事故。他的馬滑倒了,他被摔下來了。

弗洛倫斯發狂地高聲喊道,他受了不得了的重傷,他被摔死了。

不是。他以他的榮譽發誓,董貝先生開始被摔得不省人事,但不久就恢復了知覺,雖然確實受了傷,但沒有什麼危險。如果這不是實情,他這悲傷的、進來打擾的報信人就決沒有勇氣來到董貝夫人面前了。然而他鄭重地向她保證,這是千真萬確的實情。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彷彿是在回答伊迪絲,而不是回答弗洛倫斯,他的眼睛和微笑也緊對著伊迪絲。

然後他告訴她,董貝先生現在躺在哪裡,並請求讓他動用一輛四輪馬車,去把董貝先生拉回家來。

「媽媽,」弗洛倫斯流著眼淚,結結巴巴地說道,「如果我能去的話多好!」

卡克先生一直在看著伊迪絲,他聽到這些話之後,就向伊迪絲神秘地看了一眼,輕輕地搖了搖頭。他看到,她用她美麗的眼睛回答他之前,內心是怎樣在鬥爭著,可是他逼迫著她回答——他向她示意,他要得到這個回答,否則他就要說出來,刺痛弗洛倫斯的心——,她也就把這個回答給了他。當她把眼睛轉向別處的時候,他就像早上看那張圖畫一樣看著她。

「我奉命要求,」他說道,「新的女管家——皮普欽太太,我想是叫這名字吧——」

什麼也瞞不過他。他立刻看出,聘請皮普欽太太是董貝先生擅自決定的,這是他對他妻子的又一次怠慢。

「可以通知她,董貝先生希望在樓下他自己的房間裡把他的床準備好,因為他對這些房間比對其他房間更喜歡。我將立即回到董貝先生那裡去。不需要對您說,夫人,要採取各種可能的措施,保證使他舒適,要讓他得到最好的照料。請允許我再說一次,沒有引起驚慌的理由。請相信我,甚至您也完全可以放心。」

他以極為尊敬、極為諂媚的態度鞠著躬出去;他回到董貝先生的房間,並在那裡安排一輛馬車跟隨在他後面到城裡去之後,又騎上了馬,慢吞吞地向城裡騎去。他一路上很專心地想著心事,到了城裡也是很專心地想著心事,當乘著馬車回到董貝先生所在的客棧去的路途中,也還是很專心地想著心事。只有當他坐在那位先生的臥床旁邊的時候,他才恢復了他平日的神態,重新想到了他的牙齒。

薄暮的時候,董貝先生忍受著疼痛,被扶上了馬車,一側用大氅、枕頭支援著,一側由他親信的助手陪伴他。由於他不能受到震動,他們行進的速度很慢,馬的步幅只稍稍超過一英尺,所以到家的時候天已很黑了。皮普欽太太在門口迎接他;她兇狠刻薄,沒有忘記秘魯礦,家裡所有的人都有理由知道這一點;當僕人們把他抬到他的房間裡去的時候,她就在他們身上撒上幾滴語言的酸醋,來使他們振作精神。卡克先生一直在旁照料,直到董貝先生被安全地抬到床上為止;然後,由於董貝先生除了主持他家務的傑出的惡魔外,不願意見任何婦女,所以他再一次去拜訪董貝夫人,向她報告她丈夫的狀況。

他又看到伊迪絲單獨跟弗洛倫斯在一起,他又把他所有安慰的話說給伊迪絲聽,彷彿她成了由於愛情極為深厚、因而憂慮重重的犧牲品似的。他是那麼真誠地表達了他含著敬意的同情,因此在告別的時候,他大膽地(這時候他又向弗洛倫斯看了一眼)拉起她的手,彎下身子,用嘴唇去接觸它。

伊迪絲沒有把手抽回,也沒有用它去打他白嫩的臉,雖然她臉頰漲得通紅,眼裡冒著火星,全身是氣鼓鼓的。但是當房間裡只有她一個人的時候,她用手向大理石的壁爐架上打去,只一下子,手就打傷、出血了;她把手挨近爐中發光的火焰,彷彿她可以把它插進火裡去燒似的。

她憂傷而美麗地獨自坐在漸漸熄滅的火焰前面,直到深夜,一邊注視著朦朧出現在牆上的陰影,彷彿她的思想是有形的實物,已投射在牆上似的。在牆上閃爍著的影子不論是欺凌與侮辱的各種什麼形象,也不論它們是今後可能發生的事情的兇惡預兆的各種什麼形象,在她前面總有一個模糊不清的、像巨人一樣的、她所憤恨的人影兒率領著它們來反對她。這個人影兒就是她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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