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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晴天霹靂(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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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克低垂著眼睛,聽著。

「至於我的女兒,夫人,」董貝先生接著原先的話頭,說下去,「她應當知道,應該避免什麼行為,這與她對我的孝順決不是矛盾的。現在您就是給她提供了一個這種性質的極為生動的例子。我希望她能從這當中受益。」

「現在我不會阻止您,」他的妻子回答道,眼光、聲音和姿勢都毫無變化;「即使現在這房間著了火,我也不會就站起來,走開,不讓您把話說完。」

董貝先生點點頭,彷彿對她注意聽他說話諷刺性地表示感謝,然後又說下去。但是他不像先前那樣沉著冷靜,因為伊迪絲由於弗洛倫斯的原因迅速感到不安,而且伊迪絲對他與他的責備毫不在乎,這就像沒有癒合的傷口一樣,使他苦惱,生氣。

「董貝夫人,」他說道,「讓我的女兒知道頑固的脾氣是多麼要不得,多麼必需改正,這對她改進自己的品格也許並不矛盾;特別是當野心與私利得到滿足之後還縱容這種脾氣,這是忘恩負義,——我要補充說一句,正是野心與私利誘導您佔有您現在在這張餐桌上的地位的。」

「現在我不會阻止您。即使現在這房間著了火,我也不會站起來,走開,不讓您把話說完,」她一字不差地重複著先前說過的話。

「這也許是很自然的,董貝夫人,」他繼續說道,「在有其他聽眾在場的情況下,聽到這些不愉快的真實情況,您會感到不自在。不過我承認,我不明白,」這時他不能掩飾他的真實感覺,不能不陰鬱地向弗洛倫斯看了一眼,「這些不愉快的真實情況與我的關係這樣密切,為什麼其他任何人,只要他們在場,就能比我本人使它們產生出一種更好的力量與影響呢?這也許是很自然的,在有其他任何人在場的情況下,您不高興聽到您有一種您不能很快抑制的反抗的脾氣,而您是應當抑制它的,董貝夫人;我遺憾地指出,我記得在我們結婚之前,我就不止一次有些疑惑與不愉快地看到,在您對待您的已故的母親的態度中,就表現出這種反抗的脾氣。可是治療的藥方掌握在您手中。當我開始這次談話的時候,我決沒有忘記有我女兒在場,董貝夫人。我請求您別忘記,明天將有好幾個人在場,您應當注意體面,恰當地接待他們。」

「這就是說,您知道您本人與我之間發生的事情還不夠;」伊迪絲說道,「您可以向這裡看,」她指著依舊低垂著眼睛,聽著話的卡克,「並使您記起您當著他的面向我施加的侮辱,可是這還不夠;您可以向這裡看,」她用第一次、也是僅有的一次、稍稍顫抖的手指著弗洛倫斯,「並想到您已經做了的事情1,想到由於這樣做了以後,您使我每日、每時、經常不斷感受到極大的痛苦,可是這還不夠;一年之中的這一天對我來說值得紀念的是,我曾經歷過一次鬥爭(這樣的鬥爭是很值得進行的,但像您這樣的人是不能想象的),我真但願在這次鬥爭中已經死去啊!——可是這對您來說還不夠;雖然您明明知道您已迫使我為了她的安寧犧牲了我自己,因為她的安寧是我生活中留下的唯一親切的感情與我所關懷的東西;雖然您明明知道,為了她的緣故,如果我能做得到的話,那麼我現在會服從您的全部意志,成為您最最恭順的奴隸!——但是我不能,因為我的心太厭惡您了——雖然您明明知道這一切,可是您在所有這一切之上又加上了這最後的、無以復加的卑鄙行為:讓她親眼看到我已墮落到何等深的程度!」——

1指命令伊迪絲與弗洛倫斯疏遠。

這不是突出董貝先生赫赫權勢的適當方式。她的話喚醒了他舊日的感情,使它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為強烈,更為兇猛。在他的生活中的這個嚴酷的時刻,甚至這個反抗的女人又把他的被他忽視的女兒推到前面來;在他虛弱無能的地方,他的女兒是那麼強大有力;在他一無可取的地方,她是至高無上地重要!

他轉向弗洛倫斯,彷彿剛才是她說話似的,並命令她離開房間。弗洛倫斯捂著臉,服從他的命令,一邊走,一邊哆嗦著和哭泣著。

「夫人,」董貝先生憤怒而又得意地說道,「我瞭解使您親切的感情沿著這條河床流去的反抗精神,可是它已被截斷了,董貝夫人;它已被截斷,流回來了!」

「這對您更壞!」她回答道,與態度依舊沒有變化。「是的!」她說道,因為當她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猛然轉過身來,「對我更壞的事情對您就更壞兩千萬倍。如果您對其他的話不去注意聽的話,那麼就請您注意聽一下這句話吧。」

橫跨在她的烏黑的頭髮上的、聯結成拱形的鑽石,像一條星星的橋樑一般,一閃一閃地發光。它們沒有包含著警告,否則它們就會變得像玷汙了的榮譽一樣暗淡無光了。卡克依舊坐在那裡低垂著眼睛,聽著。

「董貝夫人,」董貝先生儘量恢復他的傲慢自大的鎮靜態度,說道,「您不能採用這種行為來取得我的支援或使我放棄我的目的。」

「這是我內心思想唯一真實的表露,雖然這是一種微弱的表露,」她回答道,「但是如果我認為它會取得您的支援,我就會抑制它,如果它是可以用任何人類的努力抑制的話。我不會做任何您請求我做的事情。」

「我不習慣於請求,董貝夫人,」他回答道,「我命令。」

「我不願在明天,以及在以後幾週年的這一天,在您的家裡扮演任何角色。我不願意在這種時候作為您所買來的一名不聽話的奴隸展覽給任何人看。如果我把我結婚的這個日子保留在我的記憶中,那也只是把它作為一個恥辱的日子而保留著的。自尊心!在公眾面前保持體面!這些東西對我算得了什麼呢?您已經做了您所能做的一切,使得這些東西對我來說已毫無價值了。它們現在對我確實是毫無價值了。」

「卡克,」董貝先生皺著眉頭,考慮了片刻之後,說道,「董貝夫人現在已完全忘記了她自己和我的身份,並把我擺在與我的聲望極不相稱的地位上,我必須結束這種狀態。」

「那就請解放我吧,」伊迪絲說道,她的、臉色和態度像先前一樣,一直沒有變化,「把我從束縛我的鎖鏈中解放出來吧。讓我走吧。」

「夫人?」董貝先生高聲喊叫道。

「解除我的束縛,讓我自由吧!」

「夫人?」他重複說道,「董貝夫人?」

「告訴他,」伊迪絲把她高傲的臉轉向卡克,說道,「我希望跟他分開。這樣好些。我向他提出這個建議。告訴他,我可以接受他的任何條件——他的財富對我毫無價值——不過愈快愈好。」

「唉,天哪,董貝夫人!」她的丈夫極度驚異地說道,「難道您以為我會認真考慮這樣的建議嗎?您知道我是個什麼人物嗎?夫人?您知道我代表什麼嗎?您可曾聽說過董貝父子公司嗎?讓人們去說,董貝先生——董貝先生!——跟他的妻子分開了!讓普通老百姓去談論董貝先生和他家庭裡的事情!您認真想過沒有,董貝夫人,我會允許我的名聲在這種情況下遭受羞辱嗎?呸!呸!夫人!真可恥!您真是荒謬絕倫!」董貝先生放聲大笑。

但是他並不是像她那樣大笑。她最好死去,而不是像她現在這樣,作為回答,也大笑起來,同時她那目不轉睛的眼光一刻也沒有離開他。他最好死去,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威嚴地坐在這裡聽她說話。

「不行,董貝夫人,」他繼續說道,「不行,夫人。您和我分開是不可能的,因此我還是奉勸您醒悟過來,產生一種責任感。卡克,我想跟您談一談——」

卡克先生一直坐在那裡聽著,這時抬起眼睛,眼睛裡閃射出一道明亮的、異乎尋常的光。

「我想跟您談一談,」董貝先生繼續說道,「現在事情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我請您通知董貝夫人,我的生活規則不允許任何人反對我——任何人,卡克。我也不允許把任何應當服從我的人,而不是我本人,推到第一位,作為服從的物件。提到我女兒的那些話,以及用我的女兒來對抗我,都是不合乎常情的。我的女兒是不是在實際上跟董貝夫人聯合行動,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是在董貝夫人今天講過這些話,我女兒今天聽過這些話之後,我請您通知董貝夫人,如果她繼續把這個家變成一個鬥爭場所,那麼,根據董貝夫人自己聲稱的話,我認為我女兒在一定程度上也要負責,我就一定很不高興地嚴厲懲罰她。董貝夫人曾經問我,她做了這個做了那個‘是不是還不夠’。請您回答她,‘是的,還不夠。’」

「等一會兒!」卡克插進來說道,「請允許我!雖然我的處境本來就已是痛苦的,特別是當我的意見似乎與您的不同時,我更是異乎尋常地痛苦,」他對董貝先生說道,「我還是必須請求您是不是最好還是考慮一下分開的問題,行不行?我知道這跟您的崇高的社會地位是顯得多麼不相容,我也知道您讓董貝夫人瞭解,只有死才能把你們分開的時候,您是多麼堅決。只有死!別的都不行!」他一個字一個字,像打鐘一般地說出來的時候,他眼中的亮光落到她的身上,「可是當您考慮到:董貝夫人住在這個公館裡,像您所說的,把它變成一個鬥爭場所,不僅她自己參加這個鬥爭,而且還每天牽連到董貝小姐(因為我知道您是多麼堅決),在這種情況下,您難道還不打算把她從精神上經常焦躁生氣的狀態中解脫出來嗎?您難道還不打算把她從一種由於連累他人受苦、經常負疚、幾乎難以忍受的感覺中解脫出來嗎?這是否似乎像是——我不是說這肯定是——犧牲董貝夫人來保持您在社會上的卓越的、不容爭辯的地位呢?」

他眼中的亮光又落到她身上,這時她站在那裡看著她的丈夫,臉上露出異乎尋常的、可怕的微笑。

「卡克,」董貝先生自高自大地皺著眉頭,用不容提出異議的聲調回答道,「您在這個問題上向我提出建議,說明您不瞭解您的地位;您的建議的性質使我感到吃驚,它說明您不瞭解我。我沒有別的話好說了。」

「也許,」卡克用異乎尋常的、難以形容的嘲弄的神態說道,「當您指使我到這裡來進行談判,使我不勝光榮之至的時候,是您不瞭解我的地位吧,」他說話時用手指向董貝夫人指了指。

「一點也不,先生,一點也不,」另一位傲慢地回答道,「我託付您的任務是——」

「作為一名下屬,幫您來羞辱董貝夫人。我剛才忘記了。對啦,這是明明白白地談過的!」卡克說道。「我請您原諒!」

他畢恭畢敬地向董貝先生低下頭,這種態度與他的話語(雖然它們是低聲下氣地說出來的)是很不調和的,他隨即把頭轉向她那一邊,用敏銳的眼光注視著她。

她這時最好變得醜陋討厭,倒下死去,而不是站在那裡,在很不得志的情況下輕蔑與美麗地保持著威嚴,臉上露出這樣的微笑。她把手伸到頭上那發射出燦爛光輝的寶石王冠上,使勁地把它摘下來,擲在地上;由於她毫不留情,十分兇狠,她那茂密的黑髮被她用力曳過以後,都亂蓬蓬地披散在肩膀上。她從每隻胳膊上解下一隻鑽石的手鐲,往下扔擲,然後在那閃閃發亮的一堆東西上踩上幾腳。她向門口走去的時候,一直注視著董貝先生,沒有說一個字;在她的明亮的眼睛中冒出的火星中沒有一絲陰影;她那可怕的微笑沒有一點收斂,然後她離開了他。

弗洛倫斯離開房間之前已經聽到夠多的話,因此她瞭解伊迪絲仍舊愛她,她為了她的緣故而受苦,她默默地為她犧牲,但卻沒有向她透露,因為唯恐說出來就會擾亂她的安寧。弗洛倫斯不想跟伊迪絲談到這一點——她不能談,因為她記得她反對誰——,但是她希望在一次默默無言、親切溫存的擁抱中讓伊迪絲放心:除她一切都明白了,並感謝她。

她的父親這天晚上獨自出去,在這之後不久弗洛倫斯從她自己的臥室中走出來,在屋子裡到處尋找伊迪絲,但卻未能如願。伊迪絲是在她自己的房間中,弗洛倫斯已經長久不到那裡去了,現在也不敢去,唯恐在無意之中會惹出新的麻煩。然而弗洛倫斯還是希望在睡覺之前能遇見她;她從一個房間轉到另一個房間,在這座十分華麗而又十分淒涼的公館中到處走著,沒有留下一個地方沒有去過。

當她正穿過通向樓梯的長廊(只有在盛大節慶日子這個長廊才點燈)的時候,她通過拱門忽然看到一個男子的人影正從對面的樓梯上走下幾步。她以為這是她的父親,本能地擔心和他相遇,於是就在黑暗中停下腳步,通過拱門往亮處注視。但這是卡克先生,正獨自沿著樓梯往下走,並越過欄杆向門廳裡看。沒有打鈴的人通報他的離去,也沒有僕人陪送他。他靜悄悄地走到下面,自己開了門,不聲不響地走了出去,然後輕輕地把門關上。由於她對這個人懷著難以抑制的厭惡,也許還因為即使在這種並非本意的情況下窺視他人也使她多少感到內疚,因此弗洛倫斯從頭到腳都顫抖著。她身上的熱血似乎都變冷了。起初,一種難以克服的恐懼使她移不動腳步;但當她開始能走動的時候,她就迅速地走進自己的臥室,把門鎖上;但是甚至當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她的狗就在她的身邊時,她仍然有著一種恐怖的寒顫的感覺,彷彿危險正潛伏在附近什麼地方似的。

它侵入了她的夢,整夜擾亂她的安寧。她早上起來,情緒低落不振,心中沉重地回憶著前一天家庭中的不幸糾紛;於是又重新在所有的房間中尋找伊迪絲,找了整整一個上午。但是伊迪絲仍留在她自己的臥室裡,弗洛倫斯絲毫沒有看到她的蹤影。不過聽說原定在家舉行的宴會延期了,弗洛倫斯預料她大概會像她所說的,接受原先的邀請,在晚上出去做客,於是決定在樓梯上設法與她見面。

當晚上來臨的時候,弗洛倫斯從她故意坐著等候的房間中聽到樓梯上響起腳步聲,她心想那是伊迪絲的,就急忙走出來,向著她的房間,往樓上走去;她立即遇見獨自走下來的伊迪絲了。

弗洛倫斯一看見她,就臉上流著眼淚,向她伸出胳膊,但是伊迪絲卻向後跳了回去,尖聲叫了起來,這時弗洛倫斯是多麼恐怖與驚異啊!

「別走近我!」她喊道,「走開!讓我過去!」

「媽媽!」弗洛倫斯說道。

「別用這名稱叫我!別跟我說話!別看著我!——弗洛倫斯!」當弗洛倫斯向她走近一步的時候,她向後退縮,「別碰到我!」

當弗洛倫斯驚嚇得不能動彈地站在那張憔悴的臉孔和那雙凝視的眼睛前面的時候,她彷彿做夢似地注意到,伊迪絲用雙手捂著眼睛,全身打顫,緊挨著牆壁,像個什麼下等動物似的,彎腰屈膝、從她身旁偷偷地溜了過去,然後跳起來,逃走了。

弗洛倫斯暈倒在樓梯上;據她猜想,她是被皮普欽太太在那裡發現的。她只知道,當她醒來的時候,她躺在自己的床上,皮普欽太太和幾個僕人站在她的周圍。

「媽媽在哪裡?」這是她的第一個問題。

「出外參加晚宴去了,」皮普欽太太說道。

「爸爸呢?」

「董貝先生待在他自己的房間裡,董貝小姐,」皮普欽太太說道,「您最好是這分鐘就脫掉衣服,上床睡覺。」這是這位賢明的女人醫治所有疾病,特別是情緒低落與失眠的良方;在布賴頓城堡中的日子裡,許多年輕的受害者從上午十點鐘起就被判決躺在床上。

弗洛倫斯沒有答應照她的話去做,但卻藉口想要十分安靜,所以儘快地擺脫了皮普欽太太和她的助手們的侍候。只剩下她一個人的時候,她想起了樓梯上發生的事情,最初懷疑是不是真正發生過,接著流下了眼淚,然後感到一種難以形容的、可怕的驚恐,就像她昨夜所感覺到的那樣。

她決定在伊迪絲沒有回來以前不睡覺,如果她不能跟她談話,那麼她至少要確信她已平安地回到了家裡。是一種什麼模模糊糊、朦朧不清的恐懼促使弗洛倫斯下了這個決心,她不知道,也不敢去想。她只知道,在伊迪絲回來之前,她那發痛的頭腦與跳動的心房將得不到休息。

晚上轉入了夜間;午夜來臨了;仍然沒有伊迪絲。

弗洛倫斯不能唸書,也不能休息片刻。她在自己房間裡踱著步子,然後開了門,在外面樓梯走廊裡踱著步子,並往外觀看夜色,靜聽風在吹著,雨在下著;然後她坐下來注視爐火形成的各種形狀,又站起來,注視月亮像一條被暑風驅趕著的船,在穿過雲海飛駛。

除了在樓下等候女主人回來的兩個僕人之外,公館中所有的人都已睡覺了。

一點鐘了。遠處傳來了馬車的轔轔聲,它們拐彎了,或者突然停住了,或者跑過去了;寂靜逐漸加深,除了一陣疾風或一陣雨外,它愈來愈少被打破了。兩點鐘了。仍然沒有伊迪絲!

弗洛倫斯更加焦急不安,在她的房間裡來回走著,在外面的走廊裡來回走著;她向外觀看夜色,窗玻璃上的雨點與她自己眼睛中的淚水使她覺得夜色模糊不清,搖擺不定;她仰望天空中忙亂的情形,與地面上的安靜截然不同,然而又是那樣悄靜與冷清。三點鐘了!壁爐中掉落的每一粒灰燼中都包含著恐怖。仍然沒有伊迪絲!

弗洛倫斯愈來愈焦急不安,在她的房間中來回走著,在走廊裡來回走著,向外望著月亮;她忽然覺得月亮像是個逃亡的人,在急急忙忙地出奔,並掩藏著她那有罪的臉孔。鍾打了四下!五下!仍然沒有伊迪絲。

可是突然聽到屋子裡有人在小心地走動;弗洛倫斯猜想是那坐著等候的僕人當中的一個喚醒了皮普欽太太;她從床上起來,走到樓下她父親的房門口。弗洛倫斯偷偷地走下樓梯,觀察發生的事情。她看到她父親穿著早晨的長上衣從房間裡出來;當聽到他的妻子沒有回家的訊息時,他吃了一驚。他派了一位僕人到馬廄去了解,馬車伕是不是在那裡。當那位僕人走了以後,他自己急忙穿上衣服。

那位僕人急匆匆地回來了,把馬車伕也領來了;馬車伕說,他從十點鐘以後就一直在家裡睡覺。他曾趕著馬車把女主人送到她在布魯克街的老家,卡克先生在那裡與她會晤——

弗洛倫斯這時正站在她曾看到卡克從樓梯上走下來的地方。她又懷著跟見到他時同樣的無名的恐怖,哆嗦著,幾乎不能沉著冷靜地去靜聽和理解隨後發生的事情——

卡克先生告訴他,馬車伕繼續說道,他的女主人回家時將不用這馬車;然後就把他打發走了。

她看見她的父親臉色發白,並聽見他用急促的、顫抖的吩咐把董貝夫人的侍女找來。整個公館裡的人都被鬧醒了;因為侍女立即來了,臉色十分蒼白,說話語無倫次。

她說,她給女主人很早就穿著打扮好了——在她出門之前整整兩個鐘頭之前就已穿著打扮好了——,就像過去常有的情形一樣,女主人告訴她,今天夜間她不需要她侍侯。現在她剛從女主人房間裡來,可是——

「可是什麼!出了什麼事?」弗洛倫斯聽到她父親像一個瘋子一樣盤問道。

「可是裡面化妝室被鎖上了,鑰匙不見了。」她的父親把地上點著的一根蠟燭——什麼人把它擺在那裡,並忘掉它了——拿起來,怒氣衝衝地跑上樓來,弗洛倫斯害怕得幾乎來不及逃走。她兩隻手驚恐地伸開,頭髮飄動,臉像個精神錯亂的人一樣,跑回自己的房間,並聽見他正在打著伊迪絲的房門要進去。

當門被開啟,他衝進去的時候,他在那裡看見了什麼呢?誰也不知道。可是扔在地板上的一大堆貴重的物品,有她成為他的妻子以後從他那裡所得到的每一件裝飾品,她所穿過的每一件衣服和她曾佔有過的每一件物品。就是在這個房間裡他曾從鏡子裡看到那高傲的臉不理睬他,就是在這個房間裡他曾經無意地想過,當他下一次看到房間裡的這些東西時,它們將會是一副什麼樣子呢!

他們這些東西胡亂地堆放到櫃子裡,像發瘋似地急忙鎖上以後,看見桌子上有幾張紙。他們結婚時他曾簽名蓋章使它生效的財產授與證書和一封信。他讀到:她已經走了。他讀到:他被蒙上恥辱了。他讀到:在結婚兩週年的可恥日子,她已跟他選來羞辱她的那個人逃走了。他衝出了房間,衝出了這座公館,心中懷著一個瘋狂的念頭:到她被送去的那個地方找到她,憑著他的赤手空拳,把一切美麗的形跡都從她自鳴得意的臉上給毀掉。

弗洛倫斯不知道她做的是什麼,圍上圍巾,戴上帽子,夢想著跑到街上去,直到找到伊迪絲為止,找到的時候就用胳膊抱住她,挽救她,並把她帶回家來。可是當她急急忙忙跑到樓梯間,看到驚慌的僕人們拿著蠟燭,跑上跑下,並在一起交頭接耳地談論著,在她父親向樓下走過的時候,他們都躲閃到一旁的時候,她醒悟到她自己無能為力;於是就躲藏到被修飾得豪華漂亮的房間(為了這個目的而被修飾的!)當中的一個,覺得她的心悲痛得彷彿要爆裂似的。

她已被悲痛的洪流所淹沒,對她父親的憐憫是她抗阻這一洪流的第一個清楚的感覺。她對他懷著始終不變的愛;在他遭受不幸的時候,這種愛是這樣熱烈與忠實,彷彿過去在他幸福走運的日子裡,他已成為她的這種夢想的化身,但這種夢想那時已變得無力與模糊了。雖然她對他這個災難的嚴重程度並不充分理解,而只是出於無端的恐懼而進行一些猜測,可是現在他站在她面前是個受害的、被拋棄的人;渴望親近他的愛又推動她走到了他的身邊。

他離開並不久;弗洛倫斯還在那個大房間裡哭泣和滋生著這些思想的時候,她聽到他回來了。他命令僕人們動手做他們日常的工作,然後走進他自己的房間;他的腳步聲是那麼沉重,她可以聽見他來來回回地從這一頭走到另一頭。

弗洛倫斯對他父親懷著深切的愛;這種愛平時雖然懦怯,但現在當父親處於患難的時候,它在表現對他的忠誠方面卻是勇敢的,沒有因為過去受到嫌惡而沮喪;這時候她立刻順從了這種愛的衝動,沒有解下圍巾,摘掉帽子,就急急忙忙走下樓去。當她輕輕的腳步在門廳裡走著的時候,他從他的房間裡走出來。她沒有遲疑,急忙向他跑去,一邊伸出胳膊,喊道,「啊,爸爸,親愛的爸爸!」彷彿想要摟住他的脖子似的。

她本來是會這樣做的。可是他在失去理智的情況下,舉起殘酷的胳膊,揮開手用力打她,打得那麼重,使她在大理石的地板上搖搖晃晃,幾乎都要倒下來了;他一邊打,一邊告訴她伊迪絲是個什麼人,而且既然她們過去一直結盟來反對他,他就命令她跟隨她去。

她沒有倒在他的腳跟前;她沒有用顫抖的手捂住臉不看他;她沒有哭;她沒有責備他一個字。但她看著他,並從內心深處發出了一聲悽慘的號哭。因為當她注視著他的時候,她看到他在摧毀她的那個夢想,那個夢想是不論他怎樣對待她,她都一直懷有的。她看到他的殘酷、冷落和仇恨壓制著這個夢想,並踐踏著它。她看到她在這世界上沒有父親,成了一個孤兒,於是就從他的屋子裡跑出去。

從他的屋子裡跑出去!片刻間,她的手還放在門鎖上,喊聲還在唇邊,他的臉還在那裡(被急急忙忙放到地板上的蠟燭正在融化,在黃色的燭光下,在從門上面窗子中射進來的白天的亮光中,他的臉變得更加蒼白了。)在另一片刻間,那關閉著的房屋(雖然早已天亮,但卻被忘記開啟了)中的陰森的黑暗看不見了,早晨眩目的亮光和自由自在的天地出乎意外地代替了它;弗洛倫斯低垂著頭,遮掩著她痛苦的眼淚,跑到了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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